琴诺甚至不知道到底是她被吓了一跳还是对方被吓了一跳。
她这一开门,成功让对方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也让自己呆愣愣傻站在原地。
所谓的“外星人”,就这样抱着把吉他坐在琴诺家门口,带来的震撼远超她的想象。
先前琴诺看到的蓝白相间的肤色,只不过是眼前这家伙身上外置装甲的涂装。在那身神似小号星际战士的装甲胸前,还明晃晃地印着UNE三个白色大字。
这就是系统之前说过的UNE吗,是哪三个词的缩写……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琴诺此时此刻正提着把菜刀站在人家身前,而对方手上只有一把看起来能发动钝器攻击的乐器。
留给她思考的时间只有半秒不到,先下手为强?还是站在原地等待事情发展变化?
为了保护房间里的卡斯特萝,琴诺非常想现在就将手中的菜刀刺向地上“男人”的脖颈。既然长得这么像人类,那肯定也和人类又相同的弱点。
但她打开门的原因又让她迟迟举不起刀。
他弹的那首歌,琴诺前世听过。
不只是听过,还特别喜欢,喜欢到哪怕二十年过去,前奏一响起还是能直接叫出名字来。
也不顾对方是否能听懂,更不顾自己听不听得懂对方的回答,琴诺直接向着他大声质问:“你为什么会知道这首歌!你究竟是谁!”
他还能是谁呢。
外星人呗。
地球人看外星的是外星人,外星的看地球也是外星人。外星只是一种相对的概念,对应到精灵眼中,他是外星人毫无异议。
哪怕琴诺一眼就能认出那排字母最左侧还印着个北极上空俯视的地球。
对于已经做了二十年伊甸精灵的琴诺而言,地球已经是外星了。
来自故乡的敌人……
还是太难以接受了。
刀柄握紧又放松,捏在手里的圣光术也迟迟没有释放。
被她的突然出现吓了一大跳的男人也很快反应过来,识趣地蹭着地板往后退,与琴诺拉开一定的距离。
嘴里也在不停嘀咕着某种琴诺曾经听过的语言,反复重念了几句,然后从他放在旁边的头盔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物件。
“你差点吓死我了,你又是谁?为什么会在斯拉芙的房子里面?”
那句精灵语并非从他的口中传出,而是从他手中的小装置里发出的。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会知道那首歌!”琴诺不顾他的任何反问,强硬要求对方先回答自己的话。
他听见后,将小装置举在自己的耳边,随后缓缓点头。
这么一来一回,琴诺也看出了点门道,和她一样,眼前这个外星地球人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是对方手中的那个小装置有翻译的功能,可以将两种语言自由地转换。
“虽然是一首几百年前的老歌,但是找到谱子并弹唱出来不会很奇怪吧?倒是你,为什么会从斯拉芙的住宅里出来,还不带翻译器的。”
几百年前……
在正式回答他的疑问之前,琴诺有必要花上一点点时间咨询一下自己的系统。
“在吗?”
“本系统与宿主生命体征保持同步运行。”
“有没有扫描功能用一用?显示生命体信息的那种。”
琴诺视线里马上出现一个小框,框柱不远处坐在地上的男人,旁边跳出一小行文字。
扬·安东诺夫,人类,男,25(地球年)岁。
“再扫扫我自己。”
以利亚·琴诺,精灵,-,20岁。
光是他介绍栏里明晃晃的“地球年”三个字就足以坐实对方的身份了。
伊甸的一年仅有360天,十二个月平分为30天,她们的伊甸星似乎严格按照一年的周期运行,不存在地球上那种平年闰年,一年正正好好是360日整,不多一分也不少一秒。
琴诺才几个月大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这一点,并且牢牢记住了这个事实。
“所以,”她嘴角挂着惨淡的笑容,询问自己昨天才开始正常运行的系统,“这个UNE里面的‘E’,指的就是那颗美丽的太阳系第三行星,地球吧?”
男人胸口的三个字母很快单独列出三个框框,分别显示出缩写前的英文,然后合并翻译成明晃晃的“地联”两个精灵字。
美丽的伊甸被地球人入侵了,被她前世的老乡们用登陆舱狂暴轰入大气层,用枪械和装甲车驱赶俘虏了一大批精灵。
哪怕换成什么m78太阳之国来入侵琴诺都完全可以接受的,毕竟再怎么离谱都是外星,她只需要心安理得地把反侵略这个百试百灵的理由往心底里一搁,任何反抗的底气都能油然而生。
唯独偏偏是地球人。
精灵是自己的同胞,但前世的地球人也是啊,论时间,她在地球过得还更久呢。难道为了保护现在的同胞,要挥刀向曾经的同胞吗?
这个问题归根结底,在于琴诺的自我认知——
“系统,你说,我究竟是人类,还是精灵呢?”
系统以文字显示回答了她的疑问,身份扫描结果里的“精灵”二字被加大加粗。
短短几秒的头脑风暴没有引起对方的疑惑,琴诺很快整理好措辞,继续用精灵语答道:“虽然有些难以解释,但这里就是我的家。至于翻译器……我已经完全掌握了她们的语言,所以没必要带。”
“呃……斯拉芙语?”
“精灵语。”
琴诺阴着脸纠正。
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安东诺夫先生没有把她当做精灵,而是完完全全当做地球人看待……
因为耳朵是圆的吗,呵呵,也没见你们抓我们总统的时候手下留情过,明明都是圆耳朵。
精灵与人类女性的差异小到几乎没有,如果单单从外貌看,只要遮住耳朵就完全无法分辨。最多从颜值层面做简单的分类,漂亮的是人类,非常漂亮的是精灵。
琴诺现在的发型还是做早操时扎起的丸子头,耳朵没有头发遮挡,一眼就被对方认错。
那就将错就错吧,能被当成地球人而不是原住民看待最好不过了,琴诺也完全可以借由这个身份展开一些精灵难以从事的活动。
“所以,在兵荒马乱的当下,你却大早上地来民宅门口扰人清净,这就是我站在这的原因。”
“提着刀?”安东诺夫将目光稍微下移,翻译器的平淡语调并不能突现他此时的心情。
“你可以将其理解为某种原住民的特色,”琴诺低下头左右看了看,最后将小菜刀别在腰间。“现在好了吧?”
之所以叫小,是因为比起他放在墙角的科技感十足的枪械,“射程”与威力都明显远不及人家。
“嗯,大清早坐在你家门口弹吉他实在是抱歉。说句实在话,我只是趁着睡前的自由时间来个没人在的地方弹弹吉他放松放松,本以为这栋公寓没什么斯拉芙住……”
他利索地站起身,将那把复古的乐器装进随身携带的琴盒里,再连同墙角的枪一起背在背上。“但既然会打扰到你,我就不在此多做停留了。”
把那个翻译装置安装回头盔里,安东诺夫挥挥手便向琴诺告辞,旋即戴上头盔,把脸藏在金属的层层保护之下。
“等等,我还有件事想问问你!”
按下电梯按键的地球军人回过头来,头盔覆盖住面庞看不出表情,但他打了个手势示意琴诺继续说下去。
得到允许,琴诺便继续问道:“你们对精灵……对原住民的军事行动还要持续多久?”
他伸出三根手指,没有装甲包裹的手背上,血管显得如此分明。
“三天?”
他点点头,随后转身走进电梯。
——
“琴诺,”卡斯特萝伸手在她眼前摇晃,柔嫩手心的掌纹几乎无法分辨,“刚刚外面究竟是什么动静?还要拿刀的……太夸张了吧?”
发呆的琴诺回过神来,微微笑着和卡斯特萝解释,“没什么,只是一个坐在我们家门口扰民的外星人而已,已经把他赶走了。”
“他?”卡斯特萝明显对这个精灵语语境中不存在的人称代词起了怀疑,“外星人怎么会用这个词称呼?”
“他们中有一半人和我们长得特别像,只有耳朵不同,那一半叫做‘女人’,而剩下一半叫做‘男人’。”
琴诺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和卡斯特萝解释清楚什么叫做“性别”,以及为什么她没有像其他精灵姐妹那样被抓走押送到不知什么地方。
卡斯特萝听完后费解地揉了揉太阳穴。
“居然这么奇怪的吗……那他们内部有区分如此大的两种人,会不会出现很多冲突呢,比如长得像我们的人和不像我们的人之间?”
“男女之间吗,”琴诺一时语塞,最终决定回避这个敏感的话题,“这个不是我们要考虑的东西,我从他那里打探到了,乱象最多持续三天。阿姨估计也会在三天后和我们汇合,到时候一切都会过去。”
卡斯特萝仍旧不安地揉着额头。
“我可以利用我的这层外表作掩护,如果有地球人找上门来,你只需要躲在家里藏好就行,有什么事情我来出面处理。三天很快就会过去的,就当阿姨出了个差,马上就能回来陪我们过年……”
安慰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卡斯特萝打断:“你能够骗过那些外星……呃,那些地球人,但戴安娜阿姨不行啊,她的耳朵是尖的,一下子就会被认出来。”
“而且,”卡斯特萝咬着嘴唇,“年已经过了,只有我们,生日也是。”
姐姐的这番话不禁让琴诺哑然失笑。
“什么时候轮到我们去担心阿姨了?她可是活了几百岁的成年精灵呀,名副其实的吃过的盐比我们吃过的饭还要多,生活经验更是比我们俩多到不知哪里去了。”
从来不是两姐妹去担心挂念戴安娜阿姨,而是戴安娜阿姨因两姐妹操心,卡斯特萝这番话无疑是多余的。
“可是,其他精灵不也有几百几千岁的吗,不一样被抓走了吗。阿姨又没别的特别之处,为什么能够从地球人手中幸免于难?”
琴诺舔了舔说话太多而略感干裂的嘴唇,“你这么想的话……”
她那呆萌的卡斯特萝姐姐能想这么多属实让她感到意外,接下来的解释也要费一番脑筋。
应该直言道戴安娜阿姨准备去做精灵奸吗,还是胡编乱造一些阿姨的过人之处,让卡斯特萝相信“只要戴安娜回到家中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露骨的真相与委婉的谎言究竟哪种更适合精灵宝宝的心境,琴诺没那闲工夫去细细研判,她只能用自己最朴素的情感对此做出回答。
“我不知道,但是我衷心地希望她能平安。”
“……我也是。”
坐在床头的两精灵就此陷入沉默,没有谁愿意提起下一个话题。
这种沉默一直持续到门铃响起。
两精灵再度对视,琴诺如前面承诺的那样起身去应门。
她先在猫眼里确认门外站着的不是地球人,然后才将房门轻轻推开一条小缝,压低声音问对方的来意:“有什么事吗?”
那名面生的精灵丝毫不含糊,用力将门拉得更开了些,直接往琴诺怀里塞过来一个沉重的东西。“这是军方下发的武器,这是弹匣。保持收音机畅通,政府会在紧急频道联系你们。”
琴诺怀中被塞过来的赫然是一杆突击步枪。
“什,什么……”
她甚至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那位精灵就急匆匆离开,转而去敲隔壁一户的门。
“那个,这层楼就我们一家。”
琴诺探出半个身子,楼道里除了那名给她塞枪的便装精灵,还有另一名精灵抱着个大箱子在一旁等待。
听见琴诺的话,她们对视一眼,直接将箱子放在琴诺家门前,敬了个礼便告辞。“总统阁下号召所有成年公民拿起武器反抗地球人的袭击,这些物资还请妥善利用。”
“哎?这就走了?不是,你们……”
电梯很快关上,楼道里只剩琴诺的疑惑回荡。
“真是奇葩。算了,她们很多精灵估计也是第一次遇见打仗……唉,”
卡斯特萝听见动静,悄悄从房间里摸出来,正好看见抱着枪满脸愁容的琴诺用力地往家里拖那个板条箱。
“这……你哪来的枪?”
琴诺费力地一脚将箱子踢进来,“军方发的,看来某位总统小姐已经真的走投无路了,落魄到要给平民发枪。”
系统已经给了扫描结果,刚刚房门外突然拜访的两人都是精灵没错,不存在地球人杀良冒功的可能。
转头看见卡斯特萝正鼓捣着箱子里的步枪,琴诺连忙出声呵止:“别动!”
金发蓝眸的精灵抱着枪,歪斜着脑袋向她投来疑惑的目光。
她嘴唇蠕动,最后只在牙缝里艰难挤出一句话,“拿起枪你就不是平民了。”
琴诺仔细地为三杆突击步枪一一检查过保险,并将箱底的爆炸物专门分类隔开,远远地放在客厅一角拿东西盖住。
“我拿进来是因为不能让它们就这样放在门口,而不是自己用。”恋恋不舍地把胸前挂着的枪取下,藏在窗帘后面,琴诺这样说道。
圣女加步枪的搭配听起来就很带感,但现实显然不允许她持械的同时当一个人畜无害的“地球人”。
要想以不被怀疑的姿态继续活动,必须将自己伪装成战地记者随军医生之类的角色。
扛枪也得扛地球人那种蓝白涂装的,而不是这种一眼能看出精灵造的全自动半威力烧火棍子。就好比当年阿甘尼斯坦,扛AK的一定不是霉菌。
她也想搞到一把像安东诺夫那样的枪。
并不是为别的,只是沉寂二十年的渴望苏醒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