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嬷你这是在祭拜先人吗?”
那老奶奶摇摇头,伸出长满皱纹的手接过竹篮。
“我祭拜的,是我先人就一直在祭拜的山神大人。”
“山神?是这座山顶的那个山神吗?”
“小伙子你居然知道,我以为这个小镇里还记得山顶的山神大人的人已经不多了。”
老人从兜里掏出毛巾,轻轻的盖在竹篮的上方,继续说道。
“明明过去,山神大人无数次的拯救了这里的居民。”
“可是这几十年里,再没有人上去祭拜过啦。那条路也就荒废了,越来越难走,到了我这把老骨头,已经没法再上去了,只能在这山底代行下了。”
“您过去有上去祭拜过吗?”
“那是很久以前的时候了。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生了一场大病,怎么都治不好。村头的神婆说我是中了邪,需要山神大人驱邪。”
“我的老父亲就抱着我一步一个脚印的爬上了山,等我从山上下来后,病真的就好了。”
“那之后,我每年都会去山上祭拜一次。但岁月不饶人,很快我就不是能靠自己爬上山的年纪了,我的子女们又不信仰山神,我也只好自己出来感谢山神大人了。”
“那位山神大人,真的存在吗...”阿沐抬头望去,树林被风拂去沙沙作响着。
“你们小辈不相信也是正常的,我也没指望过说服你们,就算是我的亲生子女也一样。”
“但是曾经被切实的救助过的我们,对山神大人所怀揣的这份感激是不会消逝的。”
“即便如今就连这个小镇的大多数人,都已经忘记山神大人了,即便山神大人已经很久没有展现他的力量了。”
“如今的我,遇见困难时,也还是会过来向山神大人祈祷。祈祷我的老伴能够快点儿好起来。”
“就像我的父亲,那个夏天在神庙里为我祈祷一样...”
落叶在石子路面零落的铺开,阿沐目送着老人蹒跚的离去。
“山神大人吗...”他摇摇头,深山脚下的他如芝麻般微小,在山的对侧,海浪正近千年如一日的拍打着海礁。
接下来的时间里,阿沐又回归了自己的日常,他还是会想起那个消瘦而憔悴的身影,但从那日往后,苏长和再也没有来过店里了。
转眼间到了六七月份吗,盛夏悄然而至。
迎合着空气中的闷热,店里的生意已逐渐热闹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夏天到了,人们来上一口清凉的酒的需求也随之骤升。阿沐也逐渐忙碌了起来,除了每天统计店铺的清单,到了闭店的时候还要算算今日的盈利,以及又该进些什么货了。
清晨开店的时间也变得更早一些了,不到六点,阿沐就会把柜台上的酒类整理好,把最近卖的很好的种类放在方便拿取的地方,又拾起欢迎光临的牌子,准备放到门口。
推开店门,前些日子小七亲手扎的风铃铛正叮铃作响着,朝阳火红的像是灶台里刚捞出来一样,在一片霞光当中,男人的背影支着,宛如火焰中即将燃烧殆尽的木炭。
苏长和转过身来,他的脸比初见时更加消瘦了,好比被铲子从双腮处剜了两刀。
“好...好久不见。”
“长和,好久没看见你了,快进来坐坐。”阿沐先是吃了一惊,接着兴奋的邀请苏长和进屋。
“不...不了。”苏长和苦涩的笑道,“我今天,其实是来告别的。”
“告别?你是要离开这里回到S城了吗”
“不是...,其实是,我准备留在这个小镇里了。”
“那为什么要说告别啊。”阿沐很是疑惑。
“过了今天,可能就很难再和你见面了。”苏长和的声音虚弱无比,“从回到这个小镇以后...不对,应该说从更早时候开始算起,你是我交到的第一个好朋友。”
“所以如果说我还有什么眷念的话,就是我不希望失去你个朋友吧。”
“为什么会突然说这些。”阿沐问道,“我也不会离开这个小镇啊。如果你愿意的话,每天都可以过来,我们一起喝两杯。”
“不了。我想...我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
“今天傍晚,你能再来山神大人的庙前一趟吗?”苏长和认真的看着阿沐,他颓废的双眼中,那一抹黑色如今变得愈发深邃。
“我还有,最后的话想要对你说。”
“放心,那条路已经不像当时那么难走了。这几个月,我每天都在开辟登山的那条小道,虽然石阶依旧布满裂纹,但也已经慢慢恢复到一百多年前的样子了。”
“为什么?你要做到这种程度呢?你看起来比之前还要憔悴多了。”阿沐打量着苏长和,后者的胳膊上已经几乎看不见肌肉,风吹过来便会踉跄几步的模样。
“那就这样了。如果...如果你实在没时间的话也没关系,那就把这次见面当作最后的告别吧。”
苏长和竖起领口,遮住了自己的口鼻,咳嗽了几声,双眼无神的像风干的鱼。
“我会在庙前,等到日落为止的...”
男人的身影慢慢的远去,在朝阳水银泻地般散发的霞光下,迈着虚浮脚步的他就如同画布上的蚂蚁。
这一天阿沐都有些心不在焉,他很担心苏长和的状态,清晨后者那突如其来的问候,就如同诀别一般。
更令人担心的是苏长和那岌岌可危的身体状态,不知何时就算倒在地上也不会令人惊讶。
他想赴约去看一看苏长和,可一想起那天在神庙前,与神像对视时那份灵魂被抽取般的空虚感,又让阿沐大夏天的像是被冰水从头到脚浇了一遍般感到胆寒。
这样的一天变得十分煎熬,阿沐努力想要将精力集中在经营店里的生意上,但还是好几次连酒都拿错了。
那时候在山上看见的,木雕那凶神恶煞的表情始终盘旋在他的脑海深处,曾被港口的人们信仰近千年的形象对此刻的阿沐而言,却是如此的瘆人。
到了四五点的时候,再没有心思去做生意,阿沐只感觉自己又病了。他早早的抬出休业的牌子,想要躺在床铺上休息会。
夕阳如约而至,那如清晨相似却又别样不同的红色余晖再次铺满大地。
店门被轻轻推开,又缓缓的关上。
经过一番心理斗争,阿沐还是戴上了口罩,朝着远方那似乎要吞噬整片残阳的深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