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后来的人生中,当我一次次陷入新的沼泽时,我都无比怀念那个夜晚所看见的那一团光芒。”
“可是自那往后我再没有得到救赎了。”
“在我小的时候,我总觉得,信仰这种东西,都是那些心里有鬼的人,企图说服自己以徒一丝安宁罢了。”
“但后来,我的思想慢慢改观了。”
“阿沐你有没有过那种时候,就是非常渴望存在一个绝对正义的第三方,来帮助你裁断事情的时候。”
“就好比,你在路上帮人捡起了失物,却被诬告成偷窃。”
“亦或者,他人冒犯了你,然后倒打一耙,将一切推究到情绪激动的你身上。”
阿沐瞥开眼神,点了点头。
“在尚未步入社会的时候,总觉得规则是神圣的,人们都是遵循着规则而过活的。”
“后来却发现,规则什么的,不过是自己用来束缚自己的枷锁。”
“一切都只是因为,没有一个足够高尚的存在,来给予虔诚者以激励,贪婪自私者以审判,不是吗?”
“人最应该救赎的,只有自己吧。”阿沐说,“我自己是这样想的。”
“他人秉承着怎样的道义过活,与我没太大关系。我需要做的,是认可自己的选择,执行自己心中的善。”
“那样也好。如果大家都能像阿沐你一样想就好了。”
苏长和走上了前,招呼道,“不更近一点儿看看吗?”
阿沐踌躇着举起脚步,强烈的不适感充盈着他,那因为岁月而慢慢枯朽的木雕,在此刻却如同附骨之蛆一般死死盯着阿沐的灵魂。
“怎么了?”
“不...没什么,只是我身体有些不舒服。”阿沐摇摇头,“天色也不早了。今天我还是先回去吧,小七还在等着我呢。”
二人简单的告了个别。阿沐逃也似的离开了,在下山的路上,他心中的异样感始终驱之不散。
“看来我真的是有些不舒服,还是早点休息吧。”
在那之后的数日,苏长和再也没来店里露过面。阿沐回去后则是生了一场大病,足足在房间里躺了半个月。
小七在这段时间里承担起了店里营业的重担,只是对各式酒类一窍不通的她,主打一个你愿意给多少就给多少,反正亏损的也不是她。
时不时,小七还会拿着温热的毛巾,一边念叨着阿沐是不是去了什么不干净的地方,一边帮他热敷。
等到五月底的时候,夏意约摸着步入最浓的时刻,当远处山林里的知了声传到海边小屋里,阿沐才就着海水冲刷挡板的哗哗声起了床。
“天气越来越热了。”大病初愈的阿沐整理着已经有些陌生的柜台。
小七则像个懒散的猫咪一样躺在柜台后的凉席上。她穿着一身白色的丝绸似的睡衣,以一个十分不雅观的姿态四仰八叉着,绸缎似的肌肤和轻薄的衣衫宛如融为一体,只有些许沁出的汗珠露水似的挂在玉般的大腿上。
“小七,要睡觉的话回房间去睡,担心在这着凉了。”
“不行,上面太闷了。我要在下面吹空调。”小七慵懒的伸了个懒腰,翻过身,抱住了坐在柜台后的阿沐的右腿,轻轻的蹭着。
“家里好多东西都快用完了,该去进货了。”阿沐看着自己花了半天整理的清单,直皱眉头。
“还不是因为你体质太差了,躺了半个月。”
“所以这就是你半个月给店里亏了我一个月营收额的理由。”阿沐把账单悬在小七面前,后者则一把将头塞进了自己双臂中,拒绝观看。
“我能帮你看店已经是我的极限了,难道你不应该感谢我吗?”
“是的,我很感谢你。不过准备用来犒劳你的,买胡萝卜汁的经费已经被亏损完了。你只能接受我真诚的口头道谢了。”
“不行!我要喝胡萝卜汁。”说着小七就要张口咬阿沐。
二人玩闹了一会儿,阿沐拿着清单往市集走去。
走到靠近山底的时候,鬼使神差的,他往先前与苏长和相遇的台阶前走去。
虽然没有十足的证据,但是阿沐总觉得,自己所得的这场大病,和那时候在神庙前感受到的那种异样感脱不了干系。
那时候,就像是自己的灵魂被剜去了一部分。
远山的丛林依旧郁郁葱葱,盛夏的日头混杂着蝉鸣,让人只是抬起头就会感到炫目。
阿沐惊讶的发现,原本杂草丛生、荆棘肆意生长的台阶,如今居然变得整洁了许多。那些越界探到石阶中央的树杈,也被人工修整过。
仿佛有一位匠人拿着斧头榔头,为后人开辟出一条便于行走的道路。
只是那台阶的尽头,在一片树林掩盖的拐角处,让阿沐油然而生的,依旧是连这份盛夏的炙热都压制不住的凉意。
不愿再久待,阿沐沿着山脚的大道,往市集里走去。
没过几步,便看见一颗大树落在道路靠山的一边,那树冠如炸裂的蓬松毛球般绿意盎然。
树底的阴凉处,一位七八十岁模样的老奶奶,正提着竹编的篮子,费力的弓腰捯饬着什么。
阿沐忙走上前去,问道阿嬷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那老人也不客气,将篮子放在地上,指挥着阿沐忙活起来。
那篮子里一层一层的用木板隔开,每一层都放着三道菜,最底下的一层则是三碗盛好的米饭,以及六盏一指长的小酒杯。还有一瓶未开封的清酒,装着热腾腾茶水的玻璃杯,斜着靠在竹篮的一角。
“不对,三荤要放在三素的前面。鱼要摆在最中间。”
“酒杯三组一起,一共放两列。”
“先倒酒,再倒茶。”
“筷子尖要对着自己。人家神明是在对面动筷子的,肯定筷背朝山里。”
...
一番忙活后,阿沐的额头已经渗满了汗。
老妇人见碗筷酒水都已经备齐,也不再搭理阿沐。她拍了拍衣角的灰尘,双手合十,虔诚的拜了拜。
那老迈的身体弯的如同枯朽的木弓一般,似乎随时可能就此断裂,老人却这样保持了数分钟。
“谢谢你啊,年轻人。”老人终于放下了手,“如果没有你,我这把老骨头可得忙活一阵子了。”
“不客气。”阿沐俯身将酒杯洒在树底,帮助老人将碗筷重新收回竹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