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姓名来自更古老而遥远的时代,弗雷格拉是一处燃烧的平原,所有的巨人都在那里起源。而梅科涅,梅科涅是一座岛,人类掌握火种的起源。”
坐在巨人头上的加帕里以爪根撑住自己偏靠的头颅,狭长的爪尖点在了黑王冠上。这是他思考时的惯用动作,如今依旧套用在了魔物之躯上。
他在回忆前世的希腊神话文本,赫西俄德的《神谱》。
“在梅科涅,天空的主宰与曾经的人类谈论祭祀的规格,一旁负责宰杀祭品的屠夫是名为普罗米修斯的巨人。
普罗米修斯偏爱人类,用装饰过的脂肪掩盖内脏,又将鲜美的肉隐藏在骨架下。天神识破诡计,却刻意犯错上当,借此发难迁怒人类,夺走了地上的火,让人类深陷无知的寒冬。
普罗米修斯盗走了火种,将它重新带回大地,并因此承受天神的绝罚,锁于高山之上,永世不死,在每一缕日出的光明中被鹰隼啃食,直到他带去的火种熄灭……”
拖着意味深长的尾音,加帕里确认道:“梅科涅……违抗古老的命运与愚昧,需要付出等同沉重的觉悟。你至今的探求,以及我对你的期许,或非一条福祉之路。”
“我自流浪始,便立志与盲信作斗争。若我行于大地的脚会被我亲手种下的辉光所啃噬,那么……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梅科涅心中满怀知遇之恩,喜极而泣,巨大的泪珠打在了坚定前进的脚板上,随后不再言语了,沉浸到自己的世界里。
“如此便好。”加帕里满意地点头。
这时,小猎手突然跑了过来,她是顺着巫医背后的超大包行李上来的。
小猎手似乎是扒在后面偷听了他们的对话,此时也想上来讨个封。启蒙后的小猎手更加会撒娇了,径直想要从加帕里撑脸的侧面扑进怀里,却在半空被一对带羽毛的爪子抱住后腿。
“小猎手,不能这样打扰陛下!”
是伊莎,她飘浮在半空中,费劲地和小猎手较劲,小声又恼怒地斥责道:“猎手……加帕里已经是魔王了!是所有部落的族长,比族长还要大的魔王!你应该像尊敬石匠爷爷一样尊敬他!”
“诶~”小猎手发出不满的喉音,挣扎着想跟伊莎斗嘴,却被加帕里横过来的一眼瞥到,不吭声了。
加帕里称王时的光影魔术同样给她带去了很深的印象,又或许她才是印象最深的那一个。因为她是笞心魔,尽管还不成熟,天赋的心智异能也让她深度感应到了族人们对加帕里的狂热崇敬。
这种高度统一的情感氛围甚至打破了物种的隔阂,让女妖与石翼魔拼合起来报团取暖的这个部落开始联结在一起。令行禁止,步调一致,就好像小猎手曾经所在的只有笞心魔的部落一样。
她自己又何尝不信服加帕里呢?只是她觉得族人们的态度疑似有点极端了。
虽然她很高兴大家总算端正对猎手师父的认知了吧,但魔王什么的,所有部落的族长什么的,听上去是不是有点太遥远了呢?
那崇高而黑暗的十字架,太陌生了……
“我们在夜间迁徙,不得喧哗。”加帕里轻声说道,明明并不严厉,只是平时相处时候的音色,却让缠在一起的小猎手和伊莎都害怕地退开。
“等等,我没让你们走。”
加帕里疑惑地看着一惊一乍的两小只,把她们唤来。
伊莎举止局促地把小猎手抱过来,加帕里接过她的大猫身体横放到盘着的双腿间,轻哼鼻息。
还有半程路要走呢,正好提提神。
“小猎手,伊莎,其实我也有意要纳你们为门徒,所以你们也该有独特的名字。”加帕里说道。
“那个……师父?我不是已经是你的学徒了吗?”小猎手举起她的颈部小触手道。
“狩猎的技艺,会在文明的进步中升变成新的形态。我知道你喜爱狩猎,但那到底是你真正的才华,还是时代所迫的选择?一切犹未可知,小孩子应该多多寻找自己的可能性。”
“听不懂……”
“你会懂的,你现在只要记住自己的名字,记住我对你的期许就好,让我想想……”加帕里一如既往地用爪子替她梳毛,安抚她不知为何紧张起来的情绪,然后开始思考。
这一想,他就有点犯了难,跟浑身写满了“鄙人、百智爵士”的梅科涅不同,小猎手除了思维活泼一点好像确实没啥能一下子想出来的典故形象了,尤其是不打算让她继续干打猎这行的前提下。
加帕里的思维发散着,又抬起头,看到了漫天的星光,有了灵感。
“你以后就叫勒露叶·曼泽柯瑞安(R'lyeh·Maanzecorian),此二者的寓意,皆是漫游于无尽群星中的伟大思维猎手,是前人对心智力量的极限遐想。
对笞心魔来说,这应当是再好不过的祝福了……但同时你也要记住,它们又分别代表着超越的智慧,以及哲学的思辨。我希望你有朝一日,能凭借智慧在群星中闪耀。”
“好耶!我喜欢星星!谢谢师父!”屏气凝神的勒露叶雀跃地欢呼起来,又在意识到自己声音大了之后用猫爪抱住自己的舌管,倒是完全没去记那些复杂的寓意。
“还有你,伊莎。”
加帕里也不在意,转而看向伊莎道,但伊莎却摇了摇头。
“陛下,你已经给我取名了,不是吗?”
加帕里一怔,这才想起刚给伊莎启蒙的时候,他就已经以卡兹戴尔语中的谐音称呼她了。
他摇头道:“那只是权宜之计的谐音,你值得更正式的名字,让我想想……”
“这……确实如此。”
加帕里转念一想,伊莎这说法好像没毛病,比加帕里这个名字决定得还要早呢!
“那样的话便足够了,我无所谓什么典故与期望,因为第一个名字本身就包含了珍视的意义——宫廷语的知识里是这么说的。
至于姓氏,您为我的母亲取姓后,沿用给我就是了。”
伊莎将双爪交叉于胸前,满足而得意地说道。
就在这时,因为花了点时间思考勒露叶的名字,最后的半程也已跨过。
呜——
门卫向地上发出低声的警报,他最先看见了在目的地前矗立的纤细人影。
尽管有加帕里的友方提醒在先,但仅仅是遥远一瞥,一股神秘颠错的恐怖感就差点让他从空中掉下来!而其他的部落民也都依次陷入了莫名的压抑之中。
因为站在那里的人,是提卡兹绝望宿命的终点,注定要以自身的永堕黑暗,带走众魂怨恨的终焉之王,萨卡兹的慈悲灯塔——特蕾西娅。
如黑土上绽放的白花,她亭亭玉立的身姿站立在群星璀璨的地平线上,见证着原初之王的第一批臣子向她缓缓迁徙而来,仿佛原初与终焉的交汇。
三千四百二十一次的国仇家恨,无尽的泪水汇入诅咒的死河,诅咒外敌不得好死,亦诅咒后人永不忘却,只愿此恨延绵不绝,直至时间的永恒……
再一清醒,幻象便消失了,她想起自己已不在原本的时空,这里没有众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