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记者小姐面容姣好,嗓音清澈优美。
虽然是工作,但是提问的方式优雅得体,随时都在察言观色以保证不会触及令采访对象不悦的内容。
虽然只是个外行,宁霜还是能体会到对方出众的业务能力。
但这反倒让她感觉十分过意不去。因为这段对话从中途,不,应该是前半段开始她的心思就已经不在于此了。
虽然她自己也希望配合一点,可耳边断断续续的铮鸣声却不同意。
“……那么,感谢宁小姐的配合,不过,您在颁奖之前还是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吧。”
虽然明显是自己搞砸了采访,对方首先表达的还是担心她。
满怀歉意地送走了记者,宁霜回到房间,没有选择一头倒在沙发里或者躺回床上。
跟随铮鸣的指引,走过客厅和卧室,拉开储藏室的门,停在早已知晓的声源:横于红架上,藏于鞘中的一柄剑。
明制的凹面铁剑,剑身长七十五厘米,剑格为四方形暗金色、雕刻有火焰纹样,剑茎扁形黑色,剑首和剑格同色,上是宁霜不认识的兽首纹。
剑鸣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清澈。无名的兽首注视着自己,表达着简单明确的意愿,拔出它。
如同怪谈一般的事件,以理性计较更可能是压力太大导致的精神错乱。
此刻,宁霜的思维前所未有的冷静和清晰,就如同通过第三方的视角观察、审视着这柄剑和正对着剑的自己。
“剑在呼唤我,就如同那天一样——或者说,也是我在渴望着拔出这把剑。”
“那天之后,就一直如此。”
那是一次可怕的遭遇,对其他人来说是这样。
被逼至绝境的当地黑帮开着越野车横冲直撞,破坏了宁霜所在小区的门禁,将放学后在花园玩的几个小学生抓起来当作人质。
与警方对峙良久,两方都不敢再轻举妄动,恐惧和勇气都几乎达到临界值。
但是与危机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的宁霜,看着仅一楼之外的静寂,填满胸腔的情绪竟然不是害怕和退却,而是兴奋。
太好了,太棒了,竟然有这样的事情,竟然有这样的机会!
回过神来,铁剑已经握在手上,分明应该在第一百零八次被黑道组织以“这种武器不适合这个时代也不适合我们”劝退后,就被她亲手封藏了起来才对。
体会着掌中的触感,宁霜翻转右手手腕,于空中抖了个剑花。自如,流畅,仿佛长久的空窗期从不存在。
别样的色彩覆盖了她的双眼。已经有了武器,已经有了战场,那之外,还有什么需要犹豫的呢?
迅捷的影子闯入僵局,身随意起,剑随身动。
朴素的白衣在瞬间成为那沉默领域中最惊人的一抹,世界失去色彩,世界失去声音。
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不可思议地,之前被冲动和热血覆盖的思绪却在真的踏入战场后重新变得冷静和清晰, 所有人的动作都变得那么缓慢,预想中将自身化作一柄尖刀,何处是应当扎入的缝隙、何处是命中便能让组织失去反应能力的要害。
一切都是那么简单。
无声地跨过被打破的车窗,踩上座椅,乌合之众的武器被剑尖挑开,紧接着在对方还没反应的瞬间横着划过咽喉。
一下,一下,又一下。
一个,一个,又一个。
除了被一剑夺命者应无人能看清她此刻的面容和表情,她自己也无心留神定格在受死黑帮瞳孔中自己的影子。
她沉迷于这种状态,直到演出结束,直到警方重复的警告让她终于脱离血海,将手中杀器归剑入鞘。
“那天之后,我被警方定性为见义勇为,并且更进一步,因为这闹剧被舆论抬上了给了黑恶势力致命一击的民间英雄。”
“……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不应属于我的荣誉,然后重归日常才是正确的选择,这才对。”
“但是……”
“你不甘寂寞,我也一样。”
寒光一闪,铁剑重新握在狂徒掌中。
剑刃映照出面无表情,双眼火热的脸。
“如果就这么遗忘掉剑术,遗忘掉渴望直到去死,那就算了,但为什么要给一个唤醒我的机会呢?”
“回不去了。”她露出一个美艳的笑容,疯狂、绝望又兴奋。
三天过去了,一切如常。
当记者重新在颁奖典礼上看到宁霜时,对方的精神很好,让她终于放心,以及庆幸那次灾难没有真的为这个英雄带来不可逆的伤害。
重新专心投入工作,调试设备,等待着场地另一边警署总局局长的出场,如果不是这次颁奖,这位大人物一年也不会在公共场合出现一次。
实在难得的机会,实在是,难得一见……
有些人也是这么想的。
作为无数犯罪分子恨之入骨的眼中钉,局长职业生涯中应对袭击的次数也难以计量,但危险来自被自己颁奖的对象,还是第一次。
更不可思议的是,名为宁霜的袭击者没有选择更好的时机,两人将近在咫尺的颁奖时暴起,而是在局长刚刚走下警车的瞬间,拔出了不知如何隐藏在身上的剑。
中间还隔着不短的距离,和局长一道出现警员已经掏出了手枪,她手已满把,视而不见,如箭已离弦,跨过为颁奖准备的干净场地,直线飞跃而去。
人群发出惊呼,警察大声警告,迎面而来的还有局长本人洪亮有力的质问。
但就好像凭借某种魔力,这些声音被她听到也能理解,但是不会对她此刻的心绪,或者说心境造成一丝一毫的影响。
她的眼里只有目标,脚步却能精准地避开所有会干扰行动的因素。
一点又一点,
一步又一步,
她在逐渐接近三天前就已经锁定的试剑之人——如果那个时候记者对于她在意的人发问,她也许会如此作答,但进一步问道理由的话,她答不出来。
但现在可以了,她目睹了这个行动会引发的反应,从而也理解了自己下意识如此选择的原因。
突然而巨大的响声,那是枪鸣。
呜咽又低沉的穿透,子弹命中了身体。
她脸上浮起一瞬的笑容又因为痛苦失去,但还在尝试着徒劳地前进,但是紧接着又是几颗子弹打在身上,将她的路程中断在半途。
是的,就是这样,只要在这个时机选择拔剑就一定会引发这样的反击,这样的制裁。
她早就知道。
名为宁霜的普通人已经死去,被冠以“宁霜”之名的剑鬼不应存活于安定之世。
她已经回不了过去,但常识和道德却又告诉她不能让自己留在现在。
那么,该怎么办呢…
那就最后试一试吧,她对着剑自言自语。
让名为枪支的现代武器检验她的觉悟与疯狂,同时满足她对危机和战斗的病态渴望。
即使结局是理所应当的一败涂地。
可能是一枚子弹击穿了肺叶,也许是短时间内大量失血。
她的呼吸变得十分困难,眼前的景象也变得模糊,但还是能感觉到民众正被疏散,身穿警衣的身影正在包围过来。
这样,这样的话,坐以待毙也许能支撑着活到医院抢救……
怎么能允许那种事发生?
已经被击穿,根本使不上十分之一力量的手掌重新握住脱手的剑柄,将重心转移到另一半身子,为右手提供支撑。
然后,毫无意义地将冷兵器挥动起来。
“噗——”
这一发正中额头。
可惜不是同样被剑杀死,这是她意识消失前的遗憾,她也本该抱着这个想法彻底死去。
但意外此刻又发生在她的脑海。
【以几乎永远与战斗和杀戮相伴,换取重来一次的机会,你愿意吗?】
“开什么玩笑,这不是只有好处吗。”
她笑着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