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是啊,所有人都有计划,我们有太多计划了。
盈若缺单膝跪地,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琳茜和琳妮雅的话通过无线电耳机传入她的脑中,但少女听到的只有不明所以的嗡嗡声。
伊妮卡是无法击败的,方相和乔万娜也战死了,虽然两人死前的对话清晰地传入了盈若缺的大脑,但在无线电中断的一瞬间,盈若缺还是感觉整个世界仿佛都变得不真实了起来。
就像在钢轨上行走着的顽皮孩子,脚下的大地在那一瞬间就这样消失了——尽管孩子早就知道脚下的大地会在任何时候消失,因此才在狭窄的钢轨上不断地练习前进,但当这一天真的来临的时候,她还是有一种清晰的不真实感。
但她必须依然迈出脚步,既然伊妮卡是不可战胜的,那就要执行计划,对……计划是什么来着?
“停一下,阿缺,停一下。”一瞬间,琳茜已经意识到看似波澜不惊的盈若缺微微扩散的瞳孔,立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琳茜先是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伊妮卡,浅灰色头发的少女身体微微前倾,向着琳茜和盈若缺的方向,这让琳茜意识到,如果她像盈若缺说的那样,现在转身就跑,那大概率没人能拦住伊妮卡拧掉自己的脑袋。
但她也不会现在就跑,在确定只要自己不动伊妮卡就不会杀过来之后,她轻松的伸出手,从背后拍了拍盈若缺的脸,右手掌心属于自己的鲜血已经变得冰冷,甚至手指附近的一些地方已经干涸,在碰撞中化为红色的飞沫,消散在冬日的寒风中。
“深呼吸,阿缺,深呼吸,头晕是正常的,深呼吸。”
琳茜的话仿佛一道魔咒,她的手指更是轻轻地牵动着盈若缺的脸颊,让金发的少女连续稳定地深呼吸着,逐渐平静下来。
有的人看上去很平静,但她可能已经崩溃了,琳茜在战场上见过很多这样的人——这并不是说她们不是合格的战士,再优秀的士兵依然是人。
更重要的是,琳茜绝对不会承认的是,温妮,那名她的前队友,也是她鼻梁上那副眼镜的主人,就曾经这样将陷入泥潭的琳茜自己拉出来过。
盈若缺是队长,是领袖,但她不是神,她甚至不能算是个老兵,而帮她在这样的情况下最快速地走出来,是这个团队里的琳茜应尽的义务。
“听我说,阿缺,我知道你的计划,我们都有计划,但好好想想,你的B计划,那个让我逃走重整旗鼓的计划是不是要在行动失败的时候才会触发?”琳茜强压住内心的焦急,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远处似乎随时都会冲过来的伊妮卡身上,在没有办法把自己的想法直接说出来的情况下,自然地加快了语速继续开口,“仔细想想,我们现在完全战败了吗,我们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
因为深呼吸而猛然灌入肺叶里的空气让盈若缺似乎恢复了一些思考能力,在把大脑里那些关于方相,计划,伊妮卡和诅咒老天爷是个垃圾数值策划的内容全部扔掉后,金发的少女猛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突然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琳茜说的“完全战败”当然不是指伊妮卡,她不需要强调这个,她指的是什么?什么现在当着伊妮卡的面不能说,而是必须要自己顿悟的……
方相,为什么在死前,一定要和乔万娜说那些,这些不能被加里波第所看破的话语组成的迷阵中,想要让自己,让所有人知道的是——
“我明白了,琳茜,我们确实还有胜利的机会!”
猛烈地再次颤抖了一下,但这次不是因为冷风而颤抖的金发少女直接抬起了头,木然的光芒从她翠绿色的瞳孔中消失,盈若缺抬起手,伸出手指轻轻地擦了一下嘴角的血痕,勉力站起身体,而后开口:“琳茜,听我说,我需要你——”
“在你下达命令之前,你记得我有个计划对吧。”但琳茜再次抬手打断了盈若缺,她大概猜到盈若缺想要说什么,但她并不认同。于是,蓝色头发的少女也直起身子,靠近盈若缺身边,先看了一眼旁边勉强爬起来无比狼狈的雷娅,然后又看了一眼倒在另一边的琳妮雅和明娜,侧过头,看着盈若缺,“听我说,阿缺,我要做的和你想的不一样,但我需要你相信我。”
“哪怕最后一次,相信我,给我命令。”
琳茜的话让盈若缺的瞳孔微微收缩,内心深处,她其实不太清楚琳茜要做什么,但她只是舔了舔嘴唇,在带着铁锈味的鲜血浸润她舌尖的时候,她下达了命令。
她知道她会为这个,和接下来的无数命令承担责任,而这份责任不是来自外界或者某种秩序,只是为她自己。
她早有觉悟。
“我命令你,琳茜·萨特,为了那微乎其微的胜利,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吧。”
“Aye aye,captain”琳茜笑了,她难以抑制地勾起嘴角,那一瞬间,盈若缺甚至能听到她剧烈搏动的心跳,能清晰地看到她因为兴奋而颤抖的双手。她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又突然停住脚步,回过头看向盈若缺,笑着张开嘴。“祝你好运,Captain,My Captain。”
“如果是一首法语诗歌的话,我会更喜欢的。”盈若缺握紧了拳头,但脸上还是带着轻松的微笑,她伸出手,阻止了旁边想要再次发起攻势配合琳茜的雷娅。让满是坑洞和废墟残骸的机场陷入了短暂的平静。
“嘿,伊妮卡·西塞罗同学,先停一停,如果你在等我们先开口的话,那我现在开口了,先别动手好吗?”
琳茜走出十米远,突然抬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然后歪头看向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的伊妮卡,“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们现在开口说这些话是有阴谋诡计,但下一秒你会想,‘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些小虫子已经没有翻盘的可能了’,然后,然后,第三秒,你会想,‘那就让我看看吧,这些家伙到底有什么花招’。”
“又或者,我们按照你理性的判断,终于真的想投降了。”说完这句话,琳茜已经走到了自己想要去的地方——并不是伊妮卡的面前,事实上,她在走到伊妮卡面前后,就九十度直角转弯,走向了旁边的琳妮雅的位置,然后一边冲着伊妮卡大喊,“总之,反正伊妮卡同学你已经等这么久了,大概你也不会介意在等一小会儿,我还真喜欢你这点,有无尽的耐心,比人类强多了。”
“你们两个,还好吗?”琳茜一边絮絮叨叨地跟伊妮卡打着招呼,一边捂住还在流血的腰部伤口,走到了倒在地上的明娜和琳妮雅的面前。
两个少女现在的状况无论如何也不能算是“好”——明娜在之前的战斗中被伊妮卡正面踢断了右腿,左肩锁骨的位置也被伊妮卡一拳打出了一个深深的凹陷,内伤就不用说了,肋骨也断的七七八八了。
琳妮雅的伤势和明娜差不多,虽然两条腿没有严重受伤,但唯一的胳膊大臂被伊妮卡打断,脖颈的位置也有一道深深的伤口。
但对于棕色双马尾的少女来说,更糟的是,一根三角形的钢条贯通她的胸口,将她的心脏捣成了一堆勉强连在一起的碎肉。
“露易莎同款伤势对吗?”琳茜掏出一支烟,俯下身递到琳妮雅的嘴边,让对方用苍白的嘴唇叼住香烟,打趣地说。
“我比她伤得重一点,她那把刀,没血槽的。”琳妮雅叼住香烟,忍着剧痛抬手挡了一下琳茜伸过来点烟的火苗——这原本是别人点烟的基本礼节,但此时此刻,已经是奄奄一息的少女的最高敬意。
毕竟那是琳茜,对独臂少女来说在这个残破世界上仅存的最重要的人。
“计划有些变动,但关于你的那部分不变。”琳茜没有更多客套,收起打火机,没有更多地说什么,“你还想试试看吗?”
“开什么玩笑,这种机会我怎么会放弃?这能让我的名字刻在人类胜利纪念碑的第一行哎。”琳妮雅贪婪地吸了一口烟,然后吐出一道白色的烟雾,少女享受着温暖的气息浸润她的肺部,尼古丁似乎让她的疼痛,不管是内心的还是身体的,都舒缓了不少。
“那走吧,时候到了。”琳茜没有多说什么,甚至没去看一直盯着她的伊妮卡,伸出了手。
“嗯。”琳妮雅点点头,然后转头,看向了旁边一直守着她,说不出话,但拼命用眼中的坚毅压倒心痛的无声少女。
“你会活下来的,明娜,以后一个人,也要记得好好吃饭睡觉,就像我一直给你和艾利芙说的,活着本身也是一种战斗,是一场比慷慨赴死的更艰难,但也更有意义和价值的战斗。”
琳妮雅转动了一下身体,似乎是想要摸摸明娜的头,或者是伸过来的手也行,但这个动作对她来说也有点艰难了。
那一瞬间,她突然非常痛恨夺走了她手臂的那个守密人,前所未有的痛恨。
“等水退了,帮我在家乡立块碑吧,不用很大。”最终,琳妮雅还是用笑容和眼神说出了最后的托付,“咱俩住得近,芬兰就在瑞典旁边,你可以给自己也立一个,如果买两个有打折的话,这样你想我了的话也能看看那块碑。”
“希望退伍遣散费足够立这两个碑,如果我有抚恤金的话……啊,受益人忘了写你了。”
“总之,我就走到这里了,小哑巴。”
琳妮雅絮絮叨叨的抽完了最后一支烟,然后闭上眼睛,张开嘴唇,让嘴角的烟蒂滑落,棕色双马尾的少女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
棕色双马尾的少女轻哼一声,双腿发力,在琳茜的牵引下,硬生生地将自己的身体,从固定在地上的三角钢筋中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