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木年轮在阳光中叠了一层又一层,实验场的裂痕也加了一条又一条,阿乌拉依然待在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安宁生活。
虹吸装置凝结的晶簇折射出彩虹光斑,洞穴穹顶垂落的藤蔓挂着各式药剂瓶,在她的计划里她将会在这里待上至少一百年,在拥有了绝对自保的实力之后再去其他地方。
暮色漫过林梢,阿乌拉倚在藤蔓秋千上晃荡,如今的洞穴入口已经被十多年前种下的树木彻底覆盖,盘虬的树根遍布大门的门口,将魔族的居所伪装成精灵的秘境。
她伸手接住斑斓的光斑,思绪偏向远方。
“这里的环境和当年我在游戏里建造的像素精灵树屋一样,只是我一个魔族住在这种地方感觉怪怪的。”
阿乌拉正在想着有的没的的问题,完全没有注意到爱尔莎正在悄悄靠近她。
“师傅!”
清冽的松香混着魔法药草气息撞碎宁静,阿乌拉后仰的脖颈卡进学徒臂弯,双角尖端勾住对方束发的银链。
少女蓬勃的生命力几乎要将秋千压断,阿乌拉挣扎着从爱尔莎微微隆起的臂肌间仰起脸——当年遇到的人类小孩已然成长为比自己高出两个头的魔法使。
“爱尔莎,放我下来!”
“不要。”
抗议声湮灭在学徒的肩胛处,阿乌拉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对爱尔莎的训练效果过于显著,现在的人类少女已然成长为了一个同时拥有战士和魔法使双重优势的存在。
二人打闹了一阵,阿乌拉让爱尔莎去拿自己给她准备的生日礼物,一把由阿乌拉锻造的长枪。
没错,阿乌拉在接下来的几年时间中又迷上了一项新爱好,锻造武器。
这是人类铁匠铺永远无法复现的工序,她锻造出的武器都刻有阵印和符文,是专门为她和爱尔莎这种魔武双修的人制造的。
独一无二绝无仅有。
“哇!谢谢师傅!”
“拿上吧,几年前给你准备的新魔导书现在终于可以应用于实战了。”
“好~”
黑枪破风的嗡鸣绞碎最后半声蝉鸣,田垄间的麦穗在秋阳下蜷成焦黄色的问号,阿乌拉的枪尖挑开某株干瘪的麦秆,今年的收成可能不比往年。
爱尔莎蹲在田埂捏开干瘪的麦穗,太稀疏了,完全无法充当合格的粮食作为过冬粮储备。
“师傅,怎么办啊,这冬天大家都要难过了。”
爱尔莎指尖推着红漆剥落的帅棋,棋子与青石桌面摩擦发出细响,她趴在桌子上看着阿乌拉,把玩着仅剩的棋子,棋盘上只剩下帅旗还在,其他的棋子都已经被“吃”掉拿下。
阿乌拉屈指抵着下颌,岩壁上跳动的火光将她的影子拉长,她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十多年前想出来的植物生长加速魔法,那个魔法改良改良或许可以作用到农田里。
“你等一会,我回屋子拿一下资料,咱们去我后院的农田里实验一下。”
爱尔莎点了点头,她抱着黑枪倚在门框边,等待阿乌拉回来,想着让阿乌拉回来后继续教一教自己这个叫象棋的游戏到底要怎么玩,只是一股不速之客的魔力让她打消了原本的打算。
“和师傅相似的魔力气息,是其他魔族?”
她右手攥紧棋子,能明显感觉到有两个高速移动的魔力源正撕裂河面薄冰,伴随着冰层的爆裂声沿着河道快速接近村子。
青石棋盘上的残局还散着余温,爱尔莎的指尖已搭上枪柄,她无法确定其他魔族是否都如阿乌拉一样不会主动攻击人类,她这些年在镇子里听过不少魔族屠杀人类的消息,所以并不会因为阿乌拉的原因就对其他魔族减轻应有的警惕心。
“是这里吗?”
枯枝在入侵者脚下碎裂的声响惊飞了夜枭,月光掠过林间时,照出两道恐怖的轮廓——是那两个潜入到这里的魔族。
“大人的预言不会有错的,动手吧。”
腐叶在高大魔族的战靴下碾出汁液,掌心凝聚的魔力球已膨胀到房屋大小,跃动的光芒将整片杉树林映成青紫色,就在魔力即将达到临界值的瞬间,一阵狂风席卷了那高大魔族所站立的位置。
只听“咔嚓”一声,骨裂声混着魔力的嗡鸣在林间炸响,那魔族举起的右臂应声而断,爱尔莎手持魔法幻化出的光刃站在那两名魔族的对立面,眼神冰冷的看着他们。
“我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我数三个数,马上离开这里,不然的话别怪我下死手。”
那两名魔族面无表情的看着她,没有回应她的警告,看起来是在寻找进攻的机会。
爱尔莎和那两名魔族隔岸对峙了起来,一时之间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停止了流动,只有他们三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高个子魔族左手的魔法余烬还尚未消散,右臂断口处的血肉就已开始疯狂增殖。
新生的白骨刚刺穿猩红筋膜,又一波魔力便从掌心迸发——攻击魔法与再生术式竟形成了诡异的共振,每次魔力震荡都催动着碎裂的骨骼加速拼接,这是他自己的恢复魔法。
趁着爱尔莎的注意力不在他这边,矮个魔族趁机从阴影处掷出风刃群,地表岩层被余波刮出蛛网状刻痕,昭示着任何触碰利刃的物体都将化作碎末,这些风刃将爱尔莎逼入了一个几乎无处可逃退无可退的死角。
风刃即将合拢的刹那,爱尔莎周身突然炸开了一道猩红的屏障,魔力震波摧枯拉朽般撕碎了绞杀阵,残余的风刃撞上屏障竟发出金属断裂的脆响。
紧接着,她借着反冲力后仰,双手虚握处迸发出暴雨般的魔力弹丸,每颗光弹都在魔族脚边炸出幽蓝的火焰,彻底将两只魔族隔离开来。
当高个魔族第六次再生手臂时,魔炮蓄能的嗡鸣已贴着他的耳畔响起,烟尘散去的瞬间,没等那魔族反应过来,闪着冷光的光刃已划出四道精准的弧线——左膝、右肘、颈动脉、脊椎神经节,紧接着这高个魔族轰然跪倒,新生肉芽正在蓝火的灼烧下化作青烟。
在爱尔莎正要斩断高个魔族头颅的瞬间,那矮个魔族眼瞳突然出现道道圆环,某种精神魔法精准的“刺入”她的后脑,这魔法就像无形的毒蛇,瞬间缠绕住了爱尔莎的意识,她踉跄半步,手中光刃砍偏了预定轨迹,那小个子魔族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转瞬即逝的机会,他的全身关节反向扭曲,以违反人体工学的姿势弹射到半空,战斧的破风声向着爱尔莎的脖颈冲来。
战斧离咽喉还剩三寸时,空气突然泛起涟漪,一只孩童般大小的手掌毫无征兆地贯穿了矮个魔族的胸腔,爆裂声震得周围松针簌簌坠落,黑色烈焰从魔族体内冲出,血肉碎片还未落地便彻底化成灰烬,在空中短暂地盘旋后,随风消散在了空气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高个魔族新生的双腿刚接触地面就见到如此场景,他毫不犹豫的选择了逃跑。
后背突然亮起耀眼的光芒,那是阿乌拉的魔炮,绝对的毁灭光束吞噬了逃跑的魔族,连同前方的山峦也一起消减。
阿乌拉掌心贴在爱尔莎的太阳穴,翠色的魔法缓解了她的伤势,那些在颅腔内横冲直撞的刺痛逐渐消失。
魔族少女收回治疗魔法的瞬间,轻柔的魔力已缠住徒弟的腰肢,将她横抱起来。
“爱尔莎,你刚才废话太多了,一开始就应该抢占先机,魔族是一种和机器有共同性质的生命体,和他们讲道理如同对牛弹琴。”
爱尔莎尴尬的笑了一下,表示自己是顾及到阿乌拉也是魔族才会一开始没有选择下死手抢占先机的。
阿乌拉指尖叩击着横刀,金属震颤声在空旷的树林里形成回声。
“三秒。”
爱尔莎尴尬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在战斗中,迟疑三秒就可能会要了你的命。”
“罚你回去加练。”
“不要啊!师傅,我今天已经没有力气再进行训练了!”
爱尔莎哀嚎着扑棱着双腿,想要挣脱魔力的束缚逃离,可惜并没有如她所愿。
夕阳将麦田染成熔金,村民们捆扎的麦束投下细长阴影,阿乌拉鞋跟碾碎土块裂开的脆响,惊起偷食的麻雀,那些振翅声混着孩童拾穗的笑语,在林梢织成安宁的薄纱。
这些淳朴的村民对今天发生的事毫不知情,依然在过着他们日复一日的平静生活。
“或许我应该搞一个结界出来,我和你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待在这里。”
今天有她们在,但明天就不一定了,她和爱尔莎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她们总有一天会离开。
村子需要一定程度的自保能力。
阿乌拉临时决定去寻找人类魔法之祖伏拉梅的结界魔法,前些天酒馆里路过的佣兵醉话提醒了她,或许可以参考伏拉梅的结界魔法设计出一个全新的魔法。
“师傅!”
爱尔莎的手指紧紧的抓住阿乌拉斗篷的下摆,粗麻布料在她掌心皱成一团,她的眼神中充满着担忧与不舍,从小到大,她从未离开过阿乌拉身边太长时间,她早已习惯了有阿乌拉在的生活。
一种难以言表的惶恐在她心头游荡,仿佛今天只要让阿乌拉离开,那么下次再见面就会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阿乌拉想用手摸一摸爱尔莎的头,就如同小时候那样,只是她们现在的身高差已经不再允许她做这件事。
爱尔莎见状很配合的蹲下了身子,她在尽全力的汲取着可能会很久才能再次感受到的温暖。
“我会很快回来的。”
“师傅,要离开多久?”
“大概五年?或许是十年?我离开的这段时间村子和能让粮食问题解决的研究就交给你了。”
爱尔莎的视线在魔族双角与阿乌拉惯常的神色间游移,唇角扯出了苦笑的弧度。
她明白,对于魔族这种长生种来说,五年十年只不过是眨眼之间的时光,可对于她这种短生种来说,却是几乎占据了人生一大部分的漫长时光。
爱尔莎在朝阳下望着阿乌拉逐渐远去的背影,嘴中低声重复着一句话。
“可是师傅…我又能有多少个十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