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路同学,你的手...”长崎素世楞了一下,随即急忙起身。
她不知怎么对方手里的玻璃杯突然就碎了,碎片和剩余不多的果汁直接洒到了桌上和地上,握着玻璃杯的右手也被碎片划伤,手指和手掌心上出现了数个缓缓流血的伤口。
“长崎同学。”
想要靠近帮忙检查手上伤势的长崎素世下意识停下了脚步。
看着抬起头,明明用笑容让她不要担心的永路望,心里却莫名产生了一股寒意。
她只觉得眼前的人似乎有点陌生,仿佛坐在这里的根本不是往常那位温柔守望着大家,一直保持温文尔雅气质的少年。
“你先不要过来,地上还有玻璃碎片。”另一只手抖掉衣服上的玻璃碎片,永路望用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麻烦你去叫服务员过来清理现场,顺便再要一盆清水,我这边好简单处理一下手上的伤。”
“好...好的。”
思绪一片混乱的棕色长发少女呆愣的点了点头,迅速转身离开了包间去找服务员。
而在关上门后,不需要再继续掩饰的永路望卸下了虚伪的假笑,身体靠在椅背上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幸福美满的家庭?
通情达理的父母?
亲人的关心指导?
......
...呵呵...
......呵呵哈哈哈......
坐在椅子上的永路望像个神经病一样用左手捂着双眼无声的狂笑着,右手直挺挺的垂摆着任由鲜血顺着手掌滴到地上。
他哪来的这些东西啊。
拥有血缘关系的亲生父母把他当作工具,成天想着如何利用他壮大家族,,剥夺他的自由还夺走了童年唯一可以称得上是朋友的生命,所以他才会在出走前把两个老登算计到永远下不了病床,给他们生不如死的痛苦。
这样扭曲的关系要是能被称为幸福美满的家庭,那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更可悲的是,偏偏这些东西他拥有过一段时间,可已经没有了...都没了呀......
正当他满怀希望的以为一切都会变好,打算接受这个家庭并为其出一份力时,一场大火烧尽了一切。
而出门给一家子准备礼物的他却晚了一步到家,好不容易把人救出来时儿子已经走了,夫妻二人已是弥留之际。
拿着出走后唯一带着的刀,他把那些失手放火的讨债人和背后的高利贷公司全打成了残废,跟着罪证一起偷偷送到警察局,可那有什么用?
脑子好有什么用?
身体好有什么用?
最后只能跪在一家三口简陋的墓前哭,哭到泪干,哭到血尽,哭到心死。
一走了之的想法不是没有过,但那是不被允许的,义父母临走前给予了他世界上最好的祝福,也是世界上最恶毒的
他必须活着,再丑陋、再不堪、再痛苦也要作为善良正直的人活下去,背负着逝去之人的愿望活下去,直到那个时刻来临为止。
之后抛弃名字掩盖过去的他,浑浑噩噩的在日本各地到处流浪,直到那一天在下雪的公园里碰到了......
嘭——
想到那两人,永路望移开捂着眼睛的左手,接着握拳头狠狠打了胸口一拳、两拳、三拳...
一声不吭的打了数拳,通过疼痛让脑子稍微清醒点后,永路望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调出歌单开始随机播放音乐。
【自分を责めないで 抱きしめなさい
弱さを知る者は 强さを宿す
贵方は手にしてるから
光に点灭した闇
诱われず追いかけないで
仲间の眼 离さないこと
高みを目指すからこそ 出逢う壁
心が半开きのまま受け止めないで
伤口庇えば 本物は远ざかるだけ
平和にもたれず埋もれず
Every day let's do the best...】
“尽全力拼搏每一天...《BRAVE JEWEL》,这次随机到的是友希那她们的歌啊。”
靠着歌声抚慰心灵的永路望长舒一口气,清醒了许多的他用左手揉搓着略带僵硬的脸颊确保接下来的表情不会被人看出端倪后,便仿若没事人一样,拿起旁边干净的餐巾开始清理右手上残余的玻璃碎渣和血迹。
之前虽然情绪失控了但还保有一丝理智,握碎了玻璃杯但没握紧成拳,在外人看来就像杯子本身突然碎裂了一样,手上的伤口也比预想的少了很多,没有伤的太深。
不过要说心里对此没点波动那是不可能的,他又不是什么圣人,但也不会因此额外做些什么。
毕竟不知者无罪。
而接下来他这个‘听者’要赶紧调整好状态,来面对长崎素世可能会说出的‘无心之言’。
······
收拾完毕的包间内,服务员将之前两人点好的菜快速上齐后,行了一礼就退了出去。
看着永路望贴了好几个创可贴的右手,长崎素世犹豫了一下问道:“永路同学,这样真的好吗?店家已经认为是他们的责...”
“这样就行。”永路望用左手拿起一次性杯子喝了一口果汁,“2道招牌菜和3道小菜我们两人吃正好,再来两道可就吃不下了。”
当然真正的理由可不是这个,哪些便宜该占,哪些便宜不该占他心里自然有数。
“这样啊,那...”
“我会想办法找到丰川同学。”
永路望打断了长崎素世话语,眼神平静的看着对方。
人反正早就找到了,但啥时候说就是他的自由,中间这段空窗期就是他和若叶睦联手解决对方执念的最好时间。
“但我不会帮忙复活【Crychic】,乐队说到底不是一个人的事情,长崎同学要自己去征求其他人的同意。”
长崎素世脸上的笑容变得勉强了起来。
她其实是想问的是永路望需不需要帮忙夹菜,毕竟右手受伤了肯定有不方便的地方,现在听到对方同意帮忙找小祥,本该欢呼雀跃的心情却没有一点反应。
她本应该高兴的。
哪怕永路望不帮忙复活【Crychic】,长崎素世相信只要找到丰川祥子一切都好说,可看到对方受伤了还在想着她的事情,心里又生不起高兴的心情。
她很清楚,自己本质是在利用对方,哪怕用请客吃饭当报酬也掩盖不了这个事实。
可长崎素世真的已经等不下去了,新组建的无名乐队氛围再好终究无法给她在【Crychic】时的感觉,若叶睦那边天天追问却没有一点进度,不得已她才开始寻求对方的帮助。
轻咬着嘴唇,长崎素世还想询问永路望是否需要帮忙时,就看到对方的左手正利落的使用筷子。
“我是双利手,用左手也可以正常吃饭。”
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疑惑,少年平静的回答道。
长崎素世默然。
是啊,她在想什么?为什么会觉得他需要帮助呢?
对方是近似小祥一样的万能之人,除了自称不会乐器、唱歌没有感情外,目前遇到的任何事情都没有难倒他,甚至乐队都可以说是他一手组起来的。
小灯依靠他,立希信赖他,爱音跟他互相打闹,乐奈一有机会就向他撒娇,那些前辈们更是和他关系好的不行,她就像一个外人似的格格不入。
......果然还是【Crychic】更好,至少小祥肯定会关心她。
“永路同学之后和我去见小睦时可以问问她小祥的下落,她和小祥是青梅竹马。”
像是赌气一般,长崎素世说出了这段话,又说了一句‘我开动了’,就拿起筷子开始夹菜。
“我开动了。”
‘看’着长崎素世身上各式各样的情感波动,永路望只得在心里摇摇头,暗叹一声坏又坏不彻底的女孩子真难办,也动起筷子开始吃菜。
一时间包间里没有谈话声,只有两人咀嚼食物的声音。
······
结束这次气氛尴尬的饭局后,因为天色已晚,永路望不顾长崎素世的拒绝执意要护送对方回家,而百般劝阻的少女见到某人右手上的伤,最终还是在纠结中答应了下来。
一路上,两人一直保持沉默着,也都识趣的没有提起任何话题,这样的状况持续了永路望护送长崎素世到她家的公寓楼下见到某人为止。
“妈妈?!”
看到正巧下班回到公寓门口的母亲,长崎素世向着对方跑去,跟在后头的永路望眉头一挑。
灯光下,他看到了在了长崎素世母亲挂着胸口前,没有摘下来的工牌,工牌上的背景图标是他非常熟悉标志。
那是创梦的Logo。
“素世,怎么这个点你还外面?”长崎太太惊喜的看着长崎素世,而当看到女儿身后的还有一位男生时,她的视线变得警惕了起来,“还有这位是?”
“他是...和我同一乐队的成员。”长崎素世讪笑着介绍着。
“你好,伯母。”永路望上前,适时的开始自我介绍,“我叫永路望,羽丘高一年级学生,和长崎同学是朋友,也是同一个乐队的成员。”
“...真的只是普通朋友?”
长崎太太露出了审视的眼神,大晚上男生护送女生回家,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再加上她长期在外面出差,女儿有自己不知道小秘密简直在正常不过了,她必须慎重对待。
“妈妈,你在说什么呢!”
“这不是担心你嘛,我一个人在外面出差也没人照顾不你,怕你上当受骗。”
长崎太太有点着急,她怕女儿上当受骗。
长崎素世也有点着急,她怕母亲误会两人的关系。
永路望不着急,因为他又得到了关键的信息。
‘一个人在外出差’‘没人照顾’,换言之,没有意外的话长崎素世应该是单亲家庭,那对方渴求家庭温暖的理由就完全可以理解了。
那么接下来该帮忙解释清楚了。
“伯母,你误会了,我和长崎同学真的只是普通的朋友兼乐队成员关系,不信的话我可以联络其他成员来证明。”
见眼前的少年坦坦荡荡的递出手机,长崎太太打量了片刻后选择相信女儿的言辞,长崎素世也松了口气,用复杂的眼神看了一眼永路望。
永路望点了点头,脸上表情没有变化,只是藏在口袋里受伤的右手下意识抽了一下。
撤回前言,今天有点小亏,晚上要一边听音乐一边去公司的人事库里寻找线索了。
互相打了个招呼,永路望便转身离开了,然而没走几步他又忍不住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有说有笑正在走向公寓楼的母女二人,平静的眼神里出现了其他人未曾见过的羡慕的神色,随即又把头转回来迈开步子前往公司。
长崎素世似乎在羡慕他,可他又何尝不是在羡慕长崎素世。
不过现在先维持现状就好,连面对朋友和救命恩人都掩盖过去的身份与姓名的胆小鬼可不敢也不配拥有这些的,只能永远在人生的道路上遥望着想要却不敢得到的东西。
就像他现在的名字一样。
叮铃铃——
口袋中的手机传来铃声,永路望拿出手机一看,看到界面上的【Morfonica】的群聊邀请,不禁哑然失笑。
“今天晚上,看起来会很漫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