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苏芬战争结束的那一天以后,达拉第下台了,他的政府就像一座年久失修的老木屋,稍微承受一点重压,就轰然倒塌。
许多停留在巴黎的外国友人以为,接下来一定是雷诺政府冉冉升起,风卷残云那样取代掉达拉第政府,然而巴黎对大家说了“不”,她告诉大家:法国现在没有政府,就在这个战争状态下,没有政府,正像莱茵兰危机,德奥合并时那样没有政府。
而这只不过是法国政治体制下不新鲜的新鲜事。
法国的政治有着那种绵长的继承手续,雷诺想要组建他的政府,首先要让国民议会认可他,准许他组阁,然后再递交上超过半数人满意的部长名单,最后把文件送给勒布伦总统过目,才能坐上他的宝座。
然而仅仅是一个部长归哪个政党所有,就足够议会里的先生们高谈阔论上一个星期。
这一流程在战争时期可以得到压缩,但国民议会仍然是横亘在他面前的大山,为着搬走这座大山,雷诺先生左右逢源,四处游说,没有一个部门没有被他找过,没有一个政党不被他造访过。
海军部自然也在其中。
那一天黎塞留刚回到她的办公室,克莱蒙梭就像只燕子似的飞了过来。
“午安,姐姐。”她恭敬地说道。
“发生了什么,能让你这样着急?你以前可不会不敲门就进来。”黎塞留回答她。
她重重地把门关上,然后才凑近了姐姐,咬住姐姐的耳朵说道:“您不在海军府的时候,雷诺先生造访过我们,他有要事拜托您。”
黎塞留为之一怔,屋内安静极了,就好像空气也为此屏住呼吸。
除了政治上的目的,她想不出保罗·雷诺还有什么是需要拜托她的。
“他当时是怎么跟你说的?”她沉着地问道。
“说了一堆巴黎标准的客套话,这些话语你我都能背的滚瓜烂熟,无非是说您怎样美丽,那一天您怎样让他长久难忘,将您的才华铭记于心。”
“这一点他倒是与达拉第先生完全一致。”
“毕竟花言巧语可是巴黎政客们的必修课,姐姐,我还真有点羡慕您能被社交圈的名流们恭维呢。”
黎塞留笑得如沐春光,“那这个海军副部长给你来做怎么样,我的妹妹?”
“您当真愿意这样做?”她似笑非笑地说道。
“等到我不用再做入坞检修的时候就给你。”
“唉!您还是老样子,不过那些也不是我想要的东西。”
“你在说谎?这可和你这几个月来的表现完全不同。”
“千真万确,姐姐。”
“也罢,反正你已经成熟,我管不住你了——接着说雷诺先生的事情吧,他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他希望您说服达尔朗将军支持他,为此他愿意把海军部长的桌椅继续留给坎平奇,全巴黎都知道达尔朗将军对您这样一位小姐百依百顺。姐姐,也许您应该重视这一点,或许在巴黎人眼里,您和克吕索尔夫人,波尔特伯爵夫人没有什么两样,我怕有一天您的照片会和她们二位那样被粘贴在巴黎的风流头条上。”
“我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她平淡地说道,“还有呢?他应该不止这么点要求。”
“他还希望您能帮助他撰写演讲稿,您替达尔朗将军还有坎平奇先生所做的工作全都被他看在眼里,简而言之,他看上您那种能够说服他人的才华了。为此他还替您找了一位搭档,这位搭档还是他的密友。”
“这位先生是谁?”
“夏尔·戴高乐上校。”
她低下头去,任凭思绪在脑海里翻找。她对这位上校有些印象——陆军里闹得最厉害的上校,像是一个赌气的青年,喋喋不休地要求总参谋部改革军事理论。
她觉得自己与戴高乐上校有几分同病相怜,因为她也亲眼见过甘莫林将军是怎样将自己不屑一顾的。
“那是位很有趣的先生。”黎塞留说道。
“但脾气不好,难以靠近,不过如果是您的话,那就没有什么问题了。”
黎塞留又说道:“雷诺先生竟然想的这么周到,竟然连我的同事都安排好了?”
“因为他笃定您不会拒绝,这是他的原话;‘黎塞留小姐爱国心切,为了法国拥有一个稳定的政府,她一定不会拒绝我的。’,唉!姐姐大人,要不然怎么说您太真诚了呢?一眼就叫人家看穿了。”
“我并不以此为辱,克莱蒙梭。”她眼睛直勾勾地锁住妹妹,又说道,“那你呢,你又怎么看我呢?”
“光明,善良,强大,可靠,也许在未来我能够看见您做到一些共和国的政客们永远做不到的事情,但您没法做在暗处见不得人的事情,换言之,姐姐,你干不了脏活,您需要有人替您做那些事情。”
“那看来我永远得独自一人了。”
“不啊,姐姐,我想另外一个人已经在您身边了。”克莱蒙梭的目光时不时飘走,好像在看她,又不像在看她。
“你指的是谁?”
“未来您就知道了——所以您决定要接受雷诺先生的请求了吗?”
她又沉默了,风吹过府外的大街,把整街的梧桐吹得沙沙作响。
支持或是拒绝,这两个家伙在她的脑海里各占一地,水火不容。这些天她的身心已经为巴黎所折磨的疲惫不堪,全舰上下没有一个零件不激烈反抗,拒绝再卷入巴黎的任何政治阴谋。
但是,可以选择拒绝吗?拒绝就意味着巴黎不会再打乱她的生活,折磨她的身心了,她就可以无忧无虑地,只在这小小的,但又安全的海军府里安心工作,与家人们形影不离。
所以可以选择拒绝吗?
她回想起自己一月份为什么要选择到巴黎来,以及三七年为什么要到巴黎来。
不,不,法国还没有获得真正的安稳,悬在法国头顶的利剑还没有撤去,在这个国家真正稳定之前不可能留得住任何美好,因而必须继续与巴黎抗争!
就算巴黎再一次把她踩在脚底,让她饱尝失败,她也绝不就此认输,因为“抗争”就是她的救国论。
她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云开日出。
“我答应他的要求。”
克莱蒙梭只是微微笑着:“姐姐,这就是我为什么喜欢您呀——明天戴高乐上校就会来找您,我好奇,您会怎么和他相处呢?”
“明天?皮埃尔·科特先生前不久刚邀请我明天去巴黎的飞机工厂参观。”
“这不是什么问题,戴高乐上校可以随您一起去。”她又说道:“另外,雷诺先生不是唯一造访海军府的人,他走了以后,赖伐尔先生就来了。”
黎塞留的眼睛就像是灰狼那样警戒起来。
“他过来做什么?”
“和雷诺先生相似的事情,只不过不是来找您的,他向我大谈他的宏伟愿望,却不愿对他的计划透露更多。”
“你和他谈的怎么样了?”黎塞留有些焦急地说道。
“我们两个谈的还不错,我觉得他说的东西挺有意思的,他约我之后和他一起共进午餐,听说贝当元帅也要一起来呢。”
“不要接触他。”
“为什么?您明明刚说过我已经成熟,可以自己决定自己要做的事情了。”
“因为他...”她一想起他,一种恐怖的感觉就让她不寒而栗,“我总觉得他在计划着什么事情。”
“那我会替您打探清楚的。”
“但愿是我多虑了。”她看向窗户,窗帘把阳光遮挡在外,使真相不能大白于世,她又沉沉地叹了口气道,“好吧,你有行动的自由,但不要与他有过多交集。”
“明白,姐姐。”她说完以后绕到黎塞留身后,双手环住姐姐的那副杨柳细腰,脸贴着姐姐的后背,深沉呼吸。
“你在做什么?”
“感受拥有您的感觉,姐姐。”
“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说过了,我喜欢您,姐姐。”
“家人之爱用不着这样表达,矜持一点,克莱蒙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