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塞留的担心完全不是空穴来风,就在海军府的沙龙落幕的后一天,贝当元帅就与赖伐尔先生约好了共进晚餐。
我们并不能完全怪罪于莱昂·布鲁姆有眼无珠,看不穿人心,他接触贝当元帅的次数有限,而元帅他在整个间战时期又从来不言政治,至今大家还记得贝当元帅以前是怎样声明自己对政治毫无兴趣的。
于是渐渐地,这位在上一次大战里展露头角,声名显赫的元帅成为了大众心里的“共和战士”。
而这位“共和战士”这一晚如约去到了这间奢华的餐馆里。
他那时只带了一个随从,身着一身便装,宽大的衣帽甚至盖住了他那满头的白发,而夜晚餐馆里明灭不定的灯光又使他的面貌模糊不清,就算是全法国最顶级的侦探从他身边路过,也会觉得这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法国老头。
他到前台的时候问人家:“赖伐尔先生预约的包间往哪走?”人家连头都不抬就回答他:“从楼梯上去,左转,左手边第二间就是。”
问完以后他朝人家脱帽致敬,这不脱不要紧,一脱把人家吓一跳。
“您您您...您是贝当大元帅。”
他慈祥地笑着,回答人家:“是我。”
人家激动坏了,随口就找了什么话题,生怕贝当元帅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就直接走掉,他们说起巴黎的生活,感叹生活必需品又一次涨价,然后就一同控诉起了这场战争,接着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就说到这个宣布战争的政府头上去了。
“唉!达拉第先生当时为什么要向德国宣战呢?为什么要让法国又一次掉进战争的深渊?贝当元帅,我们的日子越过越苦了,您说,我们可怎么办啊?以后我们就只能指望您来拯救我们啦!您能不能加入政府,为法国谋利益呢?”
“我是军人,我不会参与政治的,除非人民希望我这样做。”他平静地说道。
“好吧!好吧!但我支持您,贝当元帅!我们大家都支持您!您听说国民议会里马上要开的不信任投票了吗?达拉第未能及时阻止俄国入侵芬兰,就要被投不信任票啦!我猜下一个执掌政府的会是雷诺,他要是肯邀请您加入政府就好了。”
元帅的脸上浮现出了满意的微笑,但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也许他只是因为百姓爱戴他,因而欣慰地笑了。
这时他的随从窜过来,悄声说道:“元帅,赖伐尔先生如时到场了,您要他与您一同上楼吗?”
他脸上的微笑一扫而空,说道:“不要,我们先到包厢里去,让他自己上楼来找我们。”
于是元帅上了楼,让赖伐尔毫无颜面地在外叩响了房门。
“进来。”他的脸板的就像是一块冰冷的大理石。
从门外,挤进来一个矮胖的人,他一进门就摩挲双手,弯着腰冲元帅讨好地笑着。
“请问我可以为您系上餐巾吗?贝当元帅?”
然而元帅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他转了头朝随从问道:“他到底几个月没洗澡?你知道他有多脏吗?”
这把随从搞得不知如何下口,一头雾水。
赖伐尔并没有因这样一个开门黑而打退堂鼓,他只是继续弯着腰,笑意不改,对着元帅说一些奉承的话,时而赞美法国军队,时而痛骂当今政府。
他的这番杂言乱语正巧打中元帅的靶心,我们很有理由怀疑,赖伐尔先生早在面见元帅以前就把元帅弄了个清清楚楚。
原本元帅只是抬着头,高高地俯视着他,那双目光几乎把他踩在脚底,然而不一会儿这双眼睛就愿意正眼瞧它了。
“你怎么看待达拉第政府?”元帅冷冷地问他,这声音,简直能把人的耳朵冻僵。
“元帅,恕我直言。”他说,“达拉第政府就是一堆垃圾!”
这挑动了元帅随从的神经,他大声地冲赖伐尔吼道:“放肆,你怎么敢妄议政府!”
这个随从,联合起这间包厢的桌椅,灯光,壁画,一齐反对他,要把他赶出贝当元帅的视野。然而他毫不畏惧,就像是面对纸老虎一样,从容不迫。
他心里已经知道了贝当元帅会作何答复。
“你很大胆。”元帅说,“说说你凭什么这样认为。”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元帅,说实话,我认为并不只有达拉第政府该丢到垃圾桶里,因为我们法兰西的堕落并不只由他造成,和他一同飞舞的虫豸,还有腐败的国民议会,毫无用处的民主制度,以及统治法兰西长达六十九年之久的自由主义,还要加上那些只想毁灭法兰西的布尔什维党人。他们都是群法兰西的害虫,都得尽数消灭...简而言之,元帅,我认为这个共和国就是一堆垃圾,只有把他彻底扫除,法兰西才能获得新生。”他越说道后面越歇斯底里,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形象竟然与东方德国的那位阿道夫有几分重合。
元帅默不作声,只是闭着眼睛,不赞成,也不反对,看上去就像是在打盹。
赖伐尔知道要说服元帅,他还得拿出更多的东西,只靠这一点空头支票还不足以买来元帅的心。
“您最近见过尚布伦将军了吗?”他朝元帅问道。
“见过,他大发官运,当上巴黎卫戍部队长官了。”
“我也见过他,和他商量了一些创业的事情。”
“听说过你善于做生意,怎么?他乐意入你的股?”
“当然!他十分乐意!我们已经说好了要一起创办一家新企业,来代替已经失去生命力的旧企业。”
“我看不出你和他有什么共同点。”
“我和尚布伦将军有的是共同点!元帅。他信奉法国的传统道德,我也信奉,他想为法国谋个前程,我也想——您呢...元帅?您也和我们一样爱好那些法兰西的美好道德吗?”
“我当然爱。”元帅那双昏昏欲睡的眼皮抬了起来,“你就只认识他吗?只靠他就能够圆了你的创业大梦?”
“当然不是,这就是为什么我今天要邀请您到这儿来。我相信从今晚以后就会有越来越多的朋友汇聚到我们身边,人民党的多里奥特,法兰西行动党的莫拉斯,火十字党的拉罗克,一切热爱法兰西而痛恨共和国的同伴,当然还有魏刚将军,亨齐格将军,拉博德将军,达尔朗将军。”
“海军府我前不久去过,拉博德也许愿意和你谈谈,达尔朗可不会愿意和你呆一块。”
“他会愿意的,元帅,您只是不了解他,这个老水手从年轻时起就有着那种雄心壮志,或者说,野心。这就是为什么他能够打败拉博德,穆吉特,米塞利埃而登上海军参谋长的宝座,热爱共和只是他的表象,只要在合适的时机邀请他,他就会与我们并肩作战的。”
“这个人的确不错,如果他愿意来就再好不过了。”
赖伐尔挺直了身子,与元帅四目相对。
“所以,请问我可以为您系上餐巾吗?贝当元帅。”
元帅默不作声,纵容赖伐尔那双肮脏的,像是翻过垃圾桶的双手触碰他的脖子,衣领,他平日里最厌恶有什么脏东西碰到他。
“但是要让达尔朗将军成为我们的同伴,我们必须把一个人驱逐出巴黎。”他恶狠狠地说道。
“谁?”
“他身边的那个黎塞留。”
“我见过她,一位兰质蕙心的小姐,注意你的言辞,赖伐尔。”
“您要知道玫瑰都是带刺的,如果我们不把这朵玫瑰剪除,达尔朗将军就不能挣脱共和制的泥沼,在我们这儿重获新生。她简直就是个共和国召唤出来的幽灵,在一九三六年以前,没有任何活动踪迹,查不到有关她的任何档案,没有人在那一年以前在法国的任何地方见过她的踪影,她就像是凭空出现的那样。”
“所以你暗地里调查过她了?”元帅有些不屑地说道。
“这是为了我们的事业必须要做的事情,元帅。”他又接着说道,“她还有两个妹妹,和她一样在这几年突然出现,一个叫让巴尔,一个叫克莱蒙梭,我真搞不明白她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那与法国的利益有什么关系?”
“搞明白一个人的背景,就能知道怎么对付那个人,元帅。这个叫黎塞留的女人完全就是个共和国政府的粘合剂,您见过这样的人吗?亲和到不可思议!在她的花言巧语下,多列士和布鲁姆能坐在一起,拉罗克肯听她的建议,就是达拉第和雷诺,在她的顽固的努力下我觉得也有一天能勾肩搭背。因此她必须离开巴黎...”
“随你的便,我不想听这些东西。”
“那您想听听我的创业计划吗?”他笑着说道。
“可以,说来听听。”元帅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