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颗宝石的原石,红色的晶体表面像是蒙着一层灰纱,拿在手中质感粗糙又厚重,拿到太阳光下也不会绽放剔透的光彩。但是,总有执着又善于观察,且怀揣热情的人在原石蒙尘的表面罅隙,从一个奇特而惊异的角度,一窥深处那无暇的红。
这样的红,让人痴醉。
许久许久,高松灯才小心翼翼地将红宝石的原料放回铺陈的天鹅绒上,摘下鼻梁上架着的放大镜,最后将白手套脱下来,工工整整叠好,长出一口气。
“……谢谢你,会长。”
“别说这种话啦,怎么样,满足了吗?”
“……嗯。”
“那就太好了。下次我带云母石的样品过来吧,还是说……嗯,黑曜石?”
灯坐在椅子上,局促不安,轻轻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同意的是哪个选项。
“啊,我懂了,那就两个都带吧。”
面对同学的羞怯,千早爱音只是微笑,轻声宽慰道:“不用在意我,我只是想和高松同学你分享而已。高松同学对石头很博爱,这是了不起的事,应该让其他同学也来分享你的快乐。”
灰色短发的少女仍旧犹犹豫豫地沉默着,目光微微扫过爱音手中的木盒。
“别忘记我们的约定。”
“嗯……下次,我也会,带石头来。”
“很好。”
爱音开心地笑了。她料想是时候了。
“说起来,高松同学是天文部的吧?”
“诶……嗯,是的。”
“实际上,我收到了其他几所学校的天文部郊游活动的通知。”
灯抬起头来,眼眸中流露不解。
“高松同学,要参加吗?”
“我……”
“各个学校的天文部,人也并不多喔,大家都能安静地坐在山里看星星。”
“……”
灯适时沉默了。因为她了解爱音的意思。
“……”
“多少考虑一下吧,计划时间是这周末。还有好几天。”
没有立刻拒绝就是成功,爱音注视着默默背上书包离去的灯,暗暗松了口气。在上上个星期,在学生会的失物招领处,偶然听见这位同学咨询是否有人捡到一枚光泽奇特的石子时,爱音就察觉到了这位班级里小动物似的同学内心的迷恋。
……不过, 昆虫也好,石子也好,未免有些超纲了。
“她似乎在苦恼什么东西,非常辛苦。”
空空的教室,学生与老师早已散去,爱音就是挑这个时刻与灯分享她的迷恋。
“希望她能察觉,生活中还是有很多值得开心的事。”
爱音舒展眉头,心中祈祷,拉起自己的书包,轻快跃出教室。
瞥了一眼手机屏幕,没有什么私人联络的消息,课题组群倒是刷了好几条消息,都是论文分享的。
爱音匆匆走下楼梯,先去隔壁教务楼的学生会长办公室取要带回家清洗的衣物。
此时,悠扬的钢琴曲在楼道中回荡。
“今天是个好日子。”
卓绝的天赋与刻苦的练习才能滋养这样美丽的音乐,三楼尽头的音乐教室里那位神秘的钢琴家并不会每天都现身,毫无规律的即兴音乐会只有拖拖拉拉到闭校时间的极少数幸运儿才能领略。
在爱音的记忆里,声乐部和古典音乐部都没有这样杰出的孩子,选择在这种时候练琴,一定是想避开同学们的耳朵,又舍不得自己的手指生锈。近几周以来,这是爱音第三次撞见钢琴曲,足见今天是个幸运日。
在钢琴曲中,爱音独自走下教学楼,去办公室取了衣物,又从大门出去。
“宏法叔今天也辛苦啦!”
“好好好,会长今天也辛苦啦。”
“什么会长,宏法叔也转行做学生了呀。”
人至中年的大道寺宏法是羽丘的老门卫了,他的女儿已经从羽丘毕业,又回到了羽丘担任教师,目前在初中部教语文。这是爱音很早就记得的事,而且爱音还知道宏法叔最近迷恋上了二次元,搞得女儿向学生吐槽自己的父亲越来越像自己的学生。
离开校园,是笔直的町目大道,这条东西走向的古道连接着好几所二战后新开办的女校,在日本男女并校运动中幸存下来,将一贯制女校的传统延续至今,甚至有专门的社会学者来做社会调查,对比研究女校和混校的学生风气。
爱音很早就决定好了,自己将来也要成为类似的人,研究让社会变得更好的方法。
春天的晚霞洒在西长坂的石子路上,学区的傍晚异常静谧,遵照学校规定按时回家的好学生们已经不见踪影,极少数不太守规矩的好学生则在巷道的阴影中逗留。
爱音的家距离学校有一段距离,还是得搭乘公交车来去,不过幸好家就在路线的终点站,交通算是方便。
独自在站牌等候的少女,又听见几声问好。
“排气量没有超标准吧。”
“别说这种煞风景的话啊,会长!”
爱音冲着略有不良的女学生们抱起双臂,言语间流露出一种温和的威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上次悄悄改造了气缸,后来被警察发现的事。再也不能做那种事了哦,私自改装可不是挨几顿训话就能解决的。”
“知道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会长,不过我们也消息灵通,知道是会长你让警察放了我们一马,”不良少女们双手合十,诚恳鞠躬,“真的、真的不会了,我们也明白这种事太过吓人了,还好没有出事。”
“要铭记在心啊。”
公交车入站还有一会儿。
“对了,会长,要不要我们载你一程。”
“喂,太没礼貌了,别打搅会长!”
“没关系,我不在意。”爱音习惯了,“你们去玩吧,但也要早点回家。”
“好嘞,那我们就走了。会长再见。”
“注意安全。”
三人的影子在街道上走远,公交车还没有过来。
其实,爱音没有什么不可更改的安排,但不知为何,大家都觉得自己很忙。
她又掏出手机,扫了一遍信箱和line,信箱有几封感谢信。
手指移动到line群聊,点开课题组群,那几篇论文还没有谁发表见解。爱音坐上公交车,这里临近始发站,所以她可以轻松选择安静的后排,靠近窗子的位置。晚霞在白皙的俏脸上悄然滑过,爱音一边深呼吸,一边回忆自己今天所做的一切:上午处理学生会事务到十点,之后是自习,午休以后是锻炼,然后自习,晚上预定的安排是……
教室?爱音从来不去。
如果本次课题能通过,她毫无疑问可以拿到优胜,高二结束就高中毕业,去英国的大学就读。高中课堂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但是,只要她千早爱音还在羽丘做一天学生会长,她就会对这里的学生负责,不会抛弃任何求助的人。
“……高松同学。”
今天的自己发挥如何呢,还能做得更好、更到位吗?
爱音在脑海里复盘一天的行动,不知不觉间公交已经到了终点站。
“爱音同学,到家了噢!”
“啊,谢谢大成叔。”
“别想入迷了呀,万一哪天直接睡着了可就得从总站走回家了。”
“我这不是知道大成叔总是这一班嘛。”
“注意安全,小丫头,”松井大成颇为绅士地扬了扬司机制服的帽子,“今天也辛苦了。”
“大成叔今天也辛苦了。”
爱音下车来,从车站眺望山腰的别墅。
窗内一片漆黑。
又要回到这个水泥盒子了。
不过,也没什么,爱音习惯了。
双排木门、前庭花圃、雨蓬玄关、空无一人的会客室、茶水间与客厅……还有,小小的灵堂,香灰的余烬还没有熄灭。爱音放下衣物书包,先去洗澡,再到灵堂把香续上,却见那微光照亮一列灵位:先祖父奥羽锈川守麻园范明之位、家慈奥羽千早咲耶之位。
“外公……妈妈……”
音乐室的中央是观众席,席位前方是乐池与升降设备,环绕四壁的音响都是父亲特地从外国私人订制的顶配,音质和功放都是超一流,乐池更后方是录音室,不过今晚用不着那些。
乐池的一侧放着一架施坦威钢琴,座椅旁的小桌上散着空白的五线谱。
这样就够了。
掀起琴键盖,试一下音,悦耳的声响回荡在木色的大厅里。
真空旷。
车上已经休息够了,爱音没有更多余裕。
今夜就完成它吧。
太阳尚未升起,东边的晨曦已经点亮了泛蓝的天空。
极简主义的卧室里,却有一张华盖大床,纯白薄纱垂落;爱音起身呼唤智能管家,流苏金边的帘子拉起,落地窗外是山腰竹林环绕的小潭。卧室的这一侧,向着山阴,寂静清凉,爱音来到卧室的那一侧,升起帘子,推门上到阳台,黎明的春风昭示着今日的好天气。
不过,爱音没有休息好。
明明十点就上床睡觉了,到现在差不多七八小时的时间,优质睡眠中却闯入了一个迷蒙不清的梦。没有具体的色彩与场景,甚至没有缥缈虚无的声音,只有无声的呼唤,无言的企盼,在梦中有什么东西在召唤着自己。
爱音摆脱不了那遥远的呼唤,直至闹钟将她从梦的海岸卷回。
前堂的厨房与餐厅亮着灯,父亲聘请的营养师已经到了。
起床以后,爱音有饮一杯红茶的习惯,之后便会换上跑鞋去晨练,杉并区的景点和公园还是不少的,她可以在附近的步行道上慢跑一圈,再回来吃早饭上学。
爱音尤其注重自己的身体健康,拒绝熬夜,拒绝不规律饮食,一直悉心保养这具将伴随自己一生的躯壳,自己要通过它活在世上,与人接触,回握其他人的手。
向营养师柘城伯伯问候,爱音就开始了今天的晨跑。
三上町是有名的艺术家与富豪住宅区,在这里注重身体健康的人不少,但基本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们自然与爱音没有太多共同话题,所以这段时间虽然人来人往,却是爱音的独处,她可以安静地专心于锻炼,调整呼吸,感受自己肌肉的状态。
转过了公园的三个拐角,可以在这片健身器材区稍作调整。虽然分配的时间相较初中时期已经大幅减少,但爱音还是每周末都参加艺术体操的训练,毕竟韧带这种东西,长时间不拉伸又会收缩回去。
“爱音酱。”
爱音急忙回过头去,笑道:“美美姐,好开心。好久没见,我还以为你搬走了。”
“抱歉抱歉,这段时间有点事。”
二十出头的长发女生伸出手来,和爱音击掌。
“——打卡!”
“打卡打卡!”
美美身着黑白相间的连帽衫,下身穿着黑色的运动短裤,露出笔直修长的双腿,她陪着爱音活动关节,在晨光中展示自己苦心锻炼的优美身材。
“真少见,美美姐,怎么断了这么长时间?”
“啊……这个啊……”
就等着爱音挑起这个话题,但是美美又忘记怎么说道了。
“又和令尊吵架了?”
“……那倒也不是。”
“好事?”
“……嗯。好事。”
爱音一脸好奇,鼓动美美别卖关子。
“父亲,他同意了。”
“诶,同意了?偶像的事?”
美美的双眸里亮起了光,她想放声大笑,却又矜持地压下嘴角,得意地向爱音点点头。
“好厉害!……真是恭喜你了,美美姐。令尊终于能理解你了。”
“嗯……多亏了你,爱音酱。”
“有什么好谢的,将来‘月之海’恢复活动,我也能一饱耳福吧。”
“真的谢谢你。”
爱音注视着美美的俏脸,那感激的笑容,深有触动。
她也忍不住笑了,笑得更开心。
“所以,今天是告别来的?”
“那要看你了。”美美挑挑眉毛,打趣道。
“看我?”
“来做我们偶像团体的键盘手吗?”
“……”爱音怔住了,但是嘴唇在行动,“恐怕不行。我还打算继续学业。况且,疫情以后,地下偶像事业不是重新升温了吗,你们一定能找到合适的人选的。”
“也是。我只是碰碰运气,不用在意,爱音酱。”
“我很感激美美姐记得我。到时候复出首演,送我前排的票呗。”
美美深呼吸,认真颔首,“一定的。”
“太期待了。”
爱音伸出手来,又和美美击掌。
“等我们主流出道,我保证在武道馆、在巨蛋,会让你见到我们座无虚席。”
“嗯,到时候,我一定回来看。”
美美递给爱音一张照片,昨日地下偶像团体“月之海”再聚首的合影,尽管只有三个人,缺少了鼓手与键盘手,但是紧紧相拥的三人冲着镜头乐得发傻。疫情打击,事务所破产以后,三人还能从天南地北汇聚到一起,克服家庭与经济收入的种种困难,实在太了不起。
照片反面还有三人的签名。
“我会好好珍惜的。”
“……再见,爱音酱。”
“保重,美美姐。”
祈祷她们的人生,能紧紧系结……爱音怀着美好的祝愿,尽管她们今后与自己天南海北,台上台下,或许再也不会见面,再也不会产生联系,而且更有可能的是,月之海不复往昔的人气,未能完成今日的豪言壮语。
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无论未来遭遇何等挫折,现在跨越艰险,再度聚集的人们,此时此刻的光辉绝不会褪色。
见证这样的光辉,爱音十分地幸福。
她小心翼翼捧着照片回到家,放进保管室的橱窗里。这间厅堂摆满了她与各种各样的人们的回忆,绝大多数人都与她不再有会面的缘分,可是回忆永远熠熠生辉。这是千早爱音所收集的宝藏,它们来自人们由衷的笑脸。
回到餐厅,柘城伯伯已经回去了,毕竟他可是东京都厅的接待大厨,父亲花了大力气才请到他有空时来别墅掌勺。庆幸没人管理自己的用餐礼仪,爱音一边就餐,一边翻看笔记本,确认今天的行程。
并非不想提前做好规划,只是既然决定了帮助别人,那么就得经常改变自己的计划,提前安排总会赶不上变化,久而久之,爱音只会在每天早上确认当天要完成的工作。不出意外的话,接连几天都要在东京大学的课题组里度过,不会去羽丘了,因此与同学们只能通过line联系。
长吉清子、手冢雪菜、高川汐……联络花名册上,爱音一行一行做好备注,这是上学困难的孩子,这是遭受霸凌的孩子,这是学习陷入瓶颈期的孩子……
如果已经大学毕业成为社畜,社会人面对这张煞有介事的花名册与小儿科的问题,大概会哭笑不得,但是对于许多学生,哪怕是家世上流的友校月之森的学生们而言,学习成绩、闺蜜圈子里的风评,就是人生所能接触到的一切。
只要问题还能在校园内解决,那就没什么大不了的。大人们会这么说。
爱音也知道,大人们说得对,但是大事化小也解决不了问题本身,必须有谁来做、有谁来告诉她们才行。爱音认真地一行行写下去,已经基本走回正轨的学生,名字后面就画个圈,再备注几句。
“……高松灯。”
最下面一行,脑海中浮现小动物般的少女,她的气场悲观、怯弱、感伤……这几乎是先天的气质,可是她的“畏缩”……爱音已经调查过了,羽丘和儿童咨询所的家访记录也浏览了一遍,可以肯定这与灯的家庭没有关系,那症结只能是在私人社交了。
“让学生会调查一下吧。”
今天是星期三,星期五回到学校时,应该就能知晓灯的回答了。
她愿意踏出一步,尝试走出旧的阴影,接纳新的快乐吗?
希望那一天也是钢琴奏鸣的幸运日。
当时间真的推移到周五放学,幸运眷顾了少女们,未知的钢琴家正在独奏。
爱音将云母石与黑曜石的样品,交给灯。
而灯带来的,却不是她悉心挑选的石头,而是笔记本。
……这就是她心中的“石头”吗?
爱音郑重接过。
“会长。”
“……嗯?”
笔记本里,似乎是诗,似乎是歌。
“我想参加天文部合宿。”
“嗯哼。”
但是,这里还有下半句。
“我还想……”
黑曜石映出少女的勇气。
“……邀请会长,参加乐队。”
“乐……队?”
尽管自认没有不擅长的东西,但是爱音愿意掌握的技能,都是独自就可以完成的,她没有考虑过与其他人合奏,或者参加什么团体赛,就参加乐队而言,她根本没有适合的乐器。
“是的,开学典礼上,我听见了会长的钢琴独奏,所以……”
卡住了,灯的面颊倏地通红了,下面要说什么呢?
可能之前已经在肚子里几易其稿,但话到嘴边,灯又把词语忘记了。想不起来,临场编不出来,该说什么理由才好呢?说到底,今天将笔记本拿来是不是好的决定呢,万一遭到拒绝该怎么办呢?可是会长这么繁忙,拒绝也是很正常的吧,自己根本没有期待过答应……
“……”
爱音信手翻了翻前面几页。
“可以啊。”
“诶……?”
“我是说,当然可以。”
爱音阖上本子。
“我也想尝试乐队。”
这种事情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灯急切地交出了最后的约定。
“一生啊……”
在高中生的眼里,尤其是在这样纯洁又天真的少女眼中,友情恐怕就像是无暇的宝玉,一说就是不散的友谊,一生的真挚,永远的姐妹。这太正常了,任谁都觉得自己在中学邂逅的朋友是交心的伙伴,是与利益和谎言无关的,一同走过余生的灵魂伴侣。
爱音想当然似的这么考虑。
因为她已经见了太多。
灯捂住了嘴,压低颤抖的哭声。
想当然的回应,对她来说就是契约,就是承诺。
“不过,组乐队的事,等灯从合宿回来吧。这也是我们的约定,对吧?”
“嗯,嗯!”
“而且,”爱音从未忘记自己最初要做的,“我还答应你,高松同学,我会带你见证人生中还有更广阔的事物,更多更多的快乐与幸福。”
这本笔记,应该是属于高松灯的快乐与痛苦。
但是,这本笔记之外,还有更广阔的世界。
是的,爱音已经见了太多。
“所以——灯,尽管拜托我吧,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帮助你的。”
这就是,宿命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