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上次有搞到这么大吗?”
“我听他们后来说,好像也有游行什么的。”
“不是一回事啦,那个是纪念死者的游行。”梅蒂娜·加里波第,以守密人的形态复活的前石墨烯指挥官身体微微后仰,靠进已经满是裂纹的漆皮餐厅座椅里,挤压着被烟熏黑的靠背海绵如同涨潮的潮水一样,沿着裂缝缓缓溢出。浅金色头发的少女伸出被白色手套包裹的手指,将烟头按灭在面前桌子上的烟灰缸里,“不过我们当年玩得确实也不小,伊妮卡没联合伪装者把这些后辈从光幕市扔进大海真的算是走运。”
“赌博哪有没风险的。”坐在对面的,是原本应该死去——甚至死了两次——但却不知为何又出现的棕色长发少女,伊莎贝拉·洛佩斯依然穿着那身如同烈火一样的红色打歌服,此时的她正毫无风度地捞起一块溢满芝士的菠萝披萨,豪放地塞进嘴里咬下一大块,一边咀嚼一边说,“赌赢了就行了,你看,她们不是干得挺好吗?”
“是挺好,或许太好了。”加里波第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而同时,就在这家上了年头的苍蝇馆子——美国人开的意大利快餐店门外面的人行道上,一队由各式各样伪装者,或者说,光幕市市民组成的游行示威队伍正快步穿过,他们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标语,急匆匆地走过这条小巷,去和主路上的游行示威队伍汇合。
距离演唱会结束已经过去一个礼拜了,但石墨烯们,或者说露易莎一手造成的舆论风暴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站在石墨烯的角度来看,似乎这种反应太过剧烈了——毕竟在过去的数年间,已经有无数少女在这片虚拟的大地上以各种惨烈的方式死去了,但试着站在伪装者的角度看,却又完全是另一回事,毕竟在过去,不管是伊妮卡以及她的白手套西塞罗,还是石墨烯们,都努力地让这场战争隐藏在暗处。
但现在,这层帷幕被撕碎了,并且是以一种无比巧妙而合理的方式——加里波第的这些后辈们并没有纠结于“真正的真相”,而是将矛头对准了伊妮卡,用谎言来对付谎言,将伊妮卡包装成了一个虽然尚未成年,但依靠着自己的权势玩弄人心,虐杀异己,暴虐无常的先天恶魔。
而现在,这个恶魔获得了更大的权柄——整个西塞罗集团。这个完全操控着光幕市的基础设施,物流,生产,治安等一切的一切的超级巨无霸。
更精妙的是,这个故事收束到了那些都市传说上——没有感情的西塞罗士兵已经在光幕市活动了一阵子,而愿意用生命向大家求得真相的少女毫无疑问为这个故事奏响了最高峰的部分。
精彩。
不得不承认,这个故事充满了神话色彩,是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极具传播性的优秀作品,想到这里,加里波第自然地在心里暗骂了一句那帮一直阻碍自己和亚伦跟伪装者接触的UNRC研究院的白痴们,如果不是他们在错误的方向上拼命努力,她和亚伦应该有机会更早和迪拉亚接触。毫无疑问,她确信,这一切都是那个名为伊森的男人的手笔。
和盈若缺的父母一样,他们都是天选之子,天生就是为了颠覆这个虚拟的世界的存在,遗憾的就是石墨烯们发现这一点太晚了,以至于必须通过“盗火者”这种置之死地后生的办法来给盈若缺他们创造一个“百无禁忌”的机会。
这也是盗火者的一个目的。
“不过,要对付伊妮卡,这点水平还不够吧。”转眼间,伊莎贝拉已经一脸享受的啃完了大半个菠萝披萨,完全没有要给加里波第留的意思——给意大利人留菠萝披萨,是不亚于让中国人吃草莓饺子和可乐肠粉的终极侮辱。棕色头发的少女一脸好奇地看着窗外又一队步履匆匆的示威者,“光靠一张嘴可没办法解决这场星际战争。”
“是维度战争,亲爱的。”加里波第再次点上一支烟,守密人化的身体也解决了她因为认知力带来的肺癌,让她可以毫无顾忌地享受尼古丁过肺的感觉。眯起眼睛,贪婪地吐出一道烟墙的加里波第看着对面拿起叉子开始消灭预制加热料理包做成的意大利肉酱面的时候,只是无奈地清了清嗓子,“而且,似乎这一招确实有效了。”
“怎么说?”伊莎贝拉变身好奇宝宝。
“我只知道她命令西塞罗在光幕市的12栋高层建筑上修建一个全新的信号网络阵列,这东西最好是一个能帮她摆平眼前事情的心灵控制仪。”加里波第用夹着烟头的手指轻轻地敲了敲桌子,“不过我对这件事持悲观态度,因为西塞罗的安保部门,也就是那支机器人军队明显也在筹划着什么。”
伊妮卡从不做无意义的事情,也就是说——伊莎贝拉一边猛喝了一大口可乐让自己从被噎死的危机中存活,一边看向窗外已经远去的游行示威者,似乎突然明白了一些事情,沉默了几秒,棕色长直发的少女开口:“都这样了,她还没找你?”
“我就是个皇家卫兵,她找我个屁,她要是早找我事情根本不会走到这一步。”加里波第看着狼吞虎咽的伊莎贝拉,端起她唯一点的那罐的姜汁汽水,伸出手,轻轻地弹了弹烟灰,继续解释,“她已经干脆拒绝见我了。”
“反正你每次都是那一套说辞,‘反正我们手上有所有石墨烯的情报,去把她们直接杀了,至少在新人被派上来之前不会有任何问题’。”伊莎贝拉无奈地坏笑着,“我都听烦了。”
“是,是,这些话我也听了很多遍了,你觉得伊妮卡太仁慈了,慈不掌兵,这么下去必死无疑。”伊莎贝拉咽下最后一口面,抽出一张因为免费提供所以薄如蝉翼的餐巾纸,优雅地擦了擦嘴,“但其实你知道的,伊妮卡不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理由。”
“什么理由?”加里波第绕了一个巨大的圈子,终于直奔了主题,“我确实搞不懂,再这么折腾下去,她命都没了——”
加里波第一边说着一边举起烟头,但就在画着淡淡唇彩的嘴唇碰触到烟蒂的瞬间,她突然停下了。
“命对她来说不重要,这是其一。”伊莎贝拉身体前倾,十指交叉成平台托着她的下巴,笑眯眯地看向对面的浅金发少女,“其二,她为什么一直不绞杀石墨烯?”
“感谢她们,能让我们再次相遇,亲爱的。”伊莎贝拉端起可乐杯,冲着加里波第扬了扬,“无论如何,反正我们只是伊妮卡的傀儡,对吧,皇家卫兵小姐。”
“但我还是不想输,真是的,要是罗马禁卫军就好了。”加里波第看着伊莎贝拉,噗呲地笑出了声,随后,少女端起自己的罐装饮料,冲着伊莎贝拉抬了抬手,“看皇帝不顺眼,就砍了换一个。”
“那就在下次,她们来干掉伊妮卡的时候,名正言顺地拧断她们的脖子。”伊莎贝拉眨眨眼,和加里波第轻轻地碰了一下杯。
加里波第知道,伊莎贝拉这是认真的。
将饮料一饮而尽,然后将手中的烟头按灭在面前的烟灰缸里,正准备起身结账的加里波第腰间突然传来一阵震动,她下意识地打开这部西塞罗内部联络用的加密翻盖手机,就看到了令她露出惊讶表情的信息。
“什么情况?伊妮卡死了?”伊莎贝拉好奇地侧头。
“很遗憾,完全错误。”加里波第先是摇摇头,然后又若有所思地勾起嘴角,“但她总算是有所行动了。”
“呃,难道是这个?”伊莎贝拉拿出自己的手机,看到了那条推送在锁屏界面上的新闻,“‘面对着愈演愈烈的游行示威活动,西塞罗集团的新任董事长,尚未成年的伊妮卡·西塞罗将在自己的监护人和律师团的陪同下前往瑞士日内瓦应对接下来的刑事调查——’”
“神必须取回自己的权柄,才能主宰这个世界。”加里波第啪的一声合上手机,然后向着伊莎贝拉伸出手,后者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手,握住了加里波第的手指。
再然后,伊莎贝拉就化作一道光芒消失在了座位上。
这样倒是挺方便的。
加里波第站起身,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在身上,将一张钞票放在桌面,转身离开了餐厅。
而在柜台后面赶苍蝇的店员,看到的,自始至终,都只有加里波第一个人坐在座位上,一个人静静地吃着意大利人无法接受的菠萝披萨和劣质意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