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萝洁和英格玛从商场里走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英格玛本来还以为仍是下午,便不知疲倦地陪着萝洁继续逛。直到他和萝洁一起走出来时,看到漆黑的天空和在路灯下略微发黄的街道,英格玛之前的那些疲劳便如姗姗来迟般涌上。
两人一共拿了四个袋子,由于照顾到英格玛的左手,萝洁只让英格玛提了一袋东西。
但哪怕只拿了一个袋子,而且还是最轻的,英格玛提了几分钟后甚至感到胳膊发酸。
原本的那套校服已经扔掉了,按照英格玛的意愿。
萝洁这段时间对待自己非常好,最起码现在还是这个样子。
少女之间的感情从来都只是体现在生活的方方面面,而并非是单纯地依赖着那种最为舒服的关系——后者维持不久。
英格玛听说过在初中时期,有个同年级的女生被一个全年级倒数第四搞到怀孕的事。
听说当时两人就在学校后门的小树林子里,趁着夜色偷偷翻窗离开宿舍,然后偷偷进行那种行为。
在那个女生怀孕的事情爆出来后,两人双双被开除了,而且还是全校通报点名批评。那个校霸遭到的惩罚就和这两对越界的小情侣一模一样。
然后两人就一直没见,听一些小混混的道听途说,确实如此。
不过这还没完。
学校里也有另一对情侣,虽然一直都是以“补习”为名义相互见面。学校看在两人都是全年级前十的份子上,对两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两人无论是在公共场合,还是在私底下,都一直没有发生过那种关系。最后两人都上了达拉尼的重点高中。
这一切英格玛都明白。而现在在英格玛的眼里,萝洁并不属于这两种情况中的任何一种。
她无论是从行为模式还是从语言和语气上看起来都很神秘,除了对自己很不错之外。
虽然自己一时间还没有适应这些。
“……我,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不过……”
走在路上,这次是英格玛率先打破沉默。下一句话紧接着随口而出,尽管不知道者均到底是不是自己想要说出口的话。
“加西亚神父告诉我,相比其他人而言你好像有些特别。”
在问完后,英格玛才反应过来这好像不是自己当时真正想要说的话。但不料萝洁的下一句话让他感到有一些震惊。
“是指和其他伊瑟斯信徒之间吗?”
不过这回听起来萝洁像是不打自招了,好像她在主动对自己透露她深藏已久的秘密。
“呃……也许吧。”
不过为搪塞过去萝洁的话语,英格玛说道,他的潜意识告诉他现在只能像这样说。
一向有些直白的萝洁这回却犹豫了。听起来她好像真的在这方面有一点难以言说的事情。
“这件事……很抱歉我只能和你回家说。”
萝洁真的有一点小秘密。而且她的这些秘密好像也有些见不得光。
凭借自己现在能知道的一切,和想知道的一切,英格玛还是留着自己的这份好奇。
两人一直保持着沉默,直到回到家后。
“稍微等我一会,拜托,现在先别进来看。”
英格玛见萝洁一反常态地将所有衣服都放在沙发上后便径直走进了卧室,只是乖乖遵守着萝洁的命令。
房间里传来一些东西轻碰时的叮当声,还有其他什么声音。
“好了,英格玛,你可以进来了……我准备好了。”
这段时间还不到三分钟。
英格玛能听出萝洁说出这句话时心里明显有些紧张,像是在刻意隐瞒着什么。
听起来好像并没有多少害羞的元素,所以可以排除那种奇怪的事情。
毕竟对英格玛而言,哪怕是陌生人,这样交往一天后就自来熟到可以进行那种行为,无论怎样都不是好的。
英格玛想到这里还是推开了门。
第一眼看到的是换了一身新衣服的萝洁。
此时萝洁的衣着也不再是玫瑰色长裙了,而是一套自己从未见过的服装。看起来有些像是开衩的。
如果说按照最近方法匹配的话,她现在的这身衣服有点像伊瑟斯圣堂中的修女服,但在兜帽部分有一颗银制的星星吊坠。
衣服的色调以银白色和黑色为主,上面没有任何在伊瑟斯教团中那神圣的金色。看起来好像月亮的孩子般。
但第二眼看上去,房间的整个色调好像非常不对劲。
灯没开,而且现在是黑夜,但整个房间里明亮得如同白昼般。光源稳定而且看起来偏蓝。
那张书桌上原先的所有物件已经被收拾到了床头柜的上方。现在覆盖在书桌上的东西已经不再是玻璃了,而是一张纯黑色的大绒布。
而且书桌上放着的也不再是那些书本和文具,而是一些自己刻板印象中的,和某种“神秘学”相关的。
萝洁一挥手,门便自动关起来并锁上,而英格玛也好像被吸住一样,不自觉向门内走了几步,并彻底沐浴于这诡异但令人安心的光中。
“好了,现在……我想我可以以这身打扮和你说一些东西了。”
封闭起来了。
这一切对英格玛而言太过于陌生。他生活了十多年,从未见到过像这样一点也不科学的奇迹。
他能听说过的最大的奇迹,就是伊瑟斯在旷野之上设下盛宴。但像那种奇迹的真实性直到现在还处于“有待考证”阶段。
不过面前的这份奇迹却是实打实的。
“我其实是一名‘月精灵’,或者说,是一名崇拜阿尔忒弥斯的人。会一点……大概说‘巫术’你应该可以理解吧。”
英格玛被萝洁的这番话稍微勾引起来了一些兴趣,但更多的还是不解。
巫术,按照英格玛的印象,就是那种拿着铃铛跳大神,或者将草药和其他什么水晶石混合在大锅里搅拌、混合、过滤、蒸馏什么的,抑或是将死掉的老鼠晒干、磨碎后洒在某人背后。
他的确见过班里有些学生会学着去做这种“巫术”,虽然大多数都只是在衣服上多留下一小片或一大片污渍。
但像萝洁这样的,他是压根没见过。
从英格玛的表情上看起来,他现在整个人都很懵,不知道到底要怎么回答萝洁。
“行吧,你不知道其实也没关系。但总之我一开始还想将信仰问题继续隐瞒的。但你在路上这样问了,我也只能将这件事坦白了。”
萝洁看起来很坦然,好像正将自己心底的秘密和自己坦诚相待般。但面对自己未见过的萝洁的秘密,英格玛一边组织着语言一边问道萝洁。
“那个,呃……你是……异教徒?”
萝洁在尽力保持着平和,但听着英格玛这样的问题时,她也保持着对英格玛的平和。
“对,但哪怕信仰不同,人与人之间也能和平相处。就像我们两人一样。”
“我也没说过也没有认为过我们之间是敌对关系,但……”
英格玛好像开玩笑般说着,但在萝洁看来,他的这番话像在模仿着那些小混混般。可能是他心里还有着一些遗憾。
毕竟,英格玛现在没有了家人。而且自己不想眼睁睁看着他最后饿死或被那些小混混发现后打死在大街上。
因为就在今天下午,当萝洁结束工作后,看到英格玛不在而且钥匙也没了,便立即出门去寻找英格玛。
在路上,她看到一群穿着校服的家伙们企图将一名女学生拖进小巷子里。尽管那名女学生在在挣扎、叫喊,但没人出面相救。
还是萝洁捡起地上某个角落的一片板砖独自将四个小混混吓退后,才将那个女学生救出来。
如果这件事发生在英格玛身上,他很有可能会被几个学生用麻袋套走。毕竟在学校里,敢欺负人的那些家伙们背后都是有大哥或靠山的。
英格玛这回独自出门,能身上没有新伤口地回来都算幸运的。
萝洁也半开玩笑说着,同时拍着英格玛的肩膀,像个慈祥但天性调皮的母亲一样安抚道。
“你得了吧你,没有任何自保,就这样独自出门……唉,真让我有些担心。”
说完,她便主动请求想要将英格玛抱在自己怀里。不过英格玛却在即将被抱住的一瞬间,打断了萝洁的请求。
“等一下,我还有一个问题,我认真的。就是……你真的会魔法?”
“对,不过这件事不能被其他任何人知道。如果我用魔法的事情被人们知道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能根本就不是我能掌控的了。”
萝洁的回答让英格玛确认了这件事。
现在看样子,英格玛或许的确碰到真正的“魔法少女”了——如果说“魔法少女”的意思是“会魔法的少女”。
不过看着一旁彻底变了模样的书桌,他还是有些疑惑。
两副烛台站在其上,连同两根蜡烛一起。蜡烛在燃烧,蜡油正缓慢落下、冷却,在光滑的蜡烛身上留下一点点粗糙。
同时,书桌上还放着两个金属制的立牌。
这是英格玛现在能完全看清的一切。
“还有,那个……是什么?”
英格玛指向那边的书桌,问道萝洁。
那个东西,他在学校里是完全没见过。如果说是和“魔法”相关的东西的话……也完全能且一定能说得过去。
“我要祷告时的祭坛。”
而萝洁的回复也是干脆利落。
这样走过来的话,英格玛大概了解了这一切。
伊瑟斯的信仰听起来一点都不好玩。虽然对方陪着自己走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当自己遭到一些东西时,伊瑟斯好像未曾帮助过自己。
如果说萝洁的月光信仰和伊瑟斯信仰一样,也是那种“进来了就不允许退出”、“不可质疑主”的信仰,那……
自己或许可以就这样直接改信阿尔忒弥斯,而不是继续信仰伊瑟斯——自己也许已在伊瑟斯面前犯下大罪,然后被伊瑟斯继续惩罚。
不过现在看起来,萝洁是伊瑟斯赐予自己的……不,不是这样。伊瑟斯根本没有任何理由赐予自己一个异教徒。
但这样或许也能被解释为“考验”。
当英格玛有些纠结时,萝洁再次挥手,将卧室门瞬间拉开。
“不过,英格玛,我得开始祷告了。如果你想要加入的话,能不能……呃,等十分钟后穿上那条白色的长裙进来?我顺带可以试试看帮你治愈一下你的左手。”
萝洁的话和自己的思考毫无关系。
她好像满脑子都是要让自己女装,但是自己现在正在纠结的事情,恰好是关于信仰的这些事。
女装什么的自己还不太想纠结,穿就穿吧,只要不是穿到外面就一切好说。
“等等,为什么又要女装……”
治好自己的左手,的确可以做到。但代价……自己不知道这件事的代价到底是什么。
如果说是改变信仰的话,这个代价自己完全可以承受——毕竟在监狱里自己也有过这种想法——背弃伊瑟斯。
不过十多年的信仰也动摇过,如果说非要背弃这份信仰的话……也许,也许可以试试看吧。
“毕竟月光教团……呃,基本都是由可爱的孩子们组成的。”
萝洁说完就关上门了,只留下英格玛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思考。
客厅里只剩下一片黑暗,没有灯光。
在周围没有其他人的情况下,将自己置身于黑暗中,对于英格玛而言算是比较安心的方式。
他没开灯,只是借着窗外传来的微弱的其他灯光,在沙发上用枕头为自己搭了一座小堡垒。
然后蜷缩在小堡垒里悄悄祷告着。
他有些难以接受这一切。
毕竟,救下他的那个人是一名异教徒。而伊瑟斯没有任何理由为英格玛带来一名异教徒拯救他。
但拯救自己的人就在面前,自己也没理由忘恩负义,去继续信仰伊瑟斯。
“Eloi,……(主啊,……)”
但毕竟自己信了对方十余年,说背弃就背弃的话自己也一时间没办法适应。
英格玛的低声祷告才刚刚开始,就被卡到了一半。
如果说伊瑟斯背负了人的一切罪恶,然后代替所有人死去,那为什么现在的人们还是有罪恶?还是需要拯救?
那为什么人们不需要第二个伊瑟斯,就是那名背负人类一切罪孽后被处死的人?
不,不是这样的,主是全知全能全善的……不可试探主你的上帝……
他思想中的那个钢印将他的所有质疑狠狠打落,甚至企图让他停止思考,并继续他已延续了十余年的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