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我们就该什么都不说,让你们都去城下送死的!”
领头的孩子哪怕已经在数日的饥饿之下脸色苍白,可一时间也被这些无端的指责气的满脸通红,而他身后的一帮好不容易从城里逃出来的小孩子却再也忍不了,纷纷操起农庄之中的砖头木棍什么的就要和这些家伙拼命。
而这样反抗的姿态则更是惹怒了本就要陷入疯狂的人们,这些家伙们红着眼掏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草叉铁铲什么的,就要将这些“邪教徒的间谍”就地正法。
邪教徒还并未出现这些幸存的人们就几乎在绝望的疯狂之中自相残杀起来,虽然那些脑子还算清醒的教会修士们拼命的试图维持秩序,可渐渐已经阻拦不了那些陷入暴动的人群,
而就在这时,站在马车顶部沉默许久的圣女小姐终于开口了。
“够了!”
作为这支流亡队伍的实际领导者,这位站在马车之上的白衣少女已经在这一年多的逃亡之中多次带领大家走出绝境,因此听到她的怒喝之声人群终于短暂的安静了下来。
“你们不相信这些孩子,认为冬日城没有陷落对吧?”
“是的!圣女小姐,他们一定是在……”
“把路让开!”
根本懒得再听完这些胡话,站在马车之上的白衣少女忽然朝着冬日城的方向抬起了自己的法杖,于是那几十个走在前方的教会修士默默让开了通往前方的道路。
“沿着这条路直走,天亮就能看到冬日城的城墙了,想去冬日城的人现在就可以出发了!”
原本暴动的人群忽的安静了下来,河畔的小路之上陷入了一片死寂,哪怕是刚才喊得最大声的几个人也带着些许的尴尬缓缓放下了手里的武器,
然而圣女小姐却只是转过身,然后朝着他们来时的方向伸出法杖继续一指
“不久之前我们才路过了一处浅滩,想去南岸沃土的人现在就可以掉头回去,从那过河了!”
人群之中的死寂氛围更盛,所有人都茫然的看着前路又胡乱的回头看向来路,百姓面面相觑之间互相交换着眼色最后却都是缓缓摇头。
这支队伍最初是在帝都被围困之前,预感到了些什么的主教大人秘密召集了三百多名工匠和学者以及那位大英雄后裔苏菲亚小姐,让他们在圣女的带领之下带着圣物率先出城避难。
而后在三日的围城与冲天的火柱之中,这支避难队伍仓皇的向北开始逃难,一路上不断有着溃军与流民加入,又不断有着意见不合之人离开。
是的,这支队伍早就经历过了无数次的分裂与重组,而在这样堪称“淘汰”般的一轮轮筛选之后,能一路走到这的人终究没有一个蠢货,
在烽火燃起之前圣女小姐早已细细的询问过了,这些孩子的回答前后对应逻辑清晰,说的消息虽然让人无法接受,可时间地点与一些细节,和大家掌握的一些零碎的消息都能够对应的上,
因此大家早已在心中有了判断,只是绝望的想找点什么人发泄一下心中的绝望而已,而如今面对着圣女小姐这样放任般的让大家自行抉择,大家反倒是不敢把自己的身家性命赌在这一时的妄念和侥幸之上了。
“去啊!你们不是说我们是间谍吗?那你们倒是自己去冬日城自己看看啊!”
面对着忽然沉默下来的幸存者们,这几个憋了一肚子火的孩子顿时嚷嚷了起来,甚至还准备扔砖头开始赶人了,好在是被几个偏大的中年学者给劝了下来,没有再继续激化这已经快要到达崩断的最后一丝团结。
“圣女阁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在那个领头的教会学者率先的开口询问之下,这三千人缓缓地朝着马车靠拢了过来,面带期望的注视着马车之上的白衣少女,就如同之前那无数次的绝境之中一样。
然而这次圣女小姐沉默的格外的久,直到天边的夕阳几乎已经要完全落入地平线下,她才最终缓缓抬头看向了雪峰之上那依旧闪烁的烽火。
“你们觉得什么情况之下才会点起烽火?”
在场没有一个士兵,但这种最基层的常识大家还是知道的,因此很快人群之中便有人高声的回答了这个问题。
“应该是发现了敌人,或者向友军求援吧?”
“那山峰之上的那些人呢?他们为什么要点燃烽火?”
圣女小姐抬起法杖朝着那雪峰之上的烽火台指了指,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之下继续开口说道。
“这周围到处都是邪教徒,他们还需要向谁预警吗?而路易团长他们本来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帮我们引开了敌人,他们难道现在还会反过来向着我们这些平民求援吗?”
在圣女小姐的分析之下,虹波河北岸的小路之上顿时响起了一阵杂乱的议论声,隔着那陡峭而巍峨的白霜山脉,没人知道这些山峰另一侧的人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
但将“变故”这个词语和“北方荒原”联系起来,那么答案似乎已经显而易见了。
“圣女小姐,你难道认为那位大英雄真的……复活了?”
“这只是我的猜测,我猜他们点燃烽火是在召唤我们!”
如今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而无论是向东、向西、向南也都是死路一条,那么留给他们唯一可以在覆灭之前挣扎一下的选项,似乎只剩这一条路了。
环顾了一下四周的这些一路跟随至此的三千百姓,略有妇孺、没有老幼,眼前闪过了自己挚友的那张略显憨厚的笑脸,圣女小姐终于下定了决心宣布了自己的命令。
“扔下所有东西!只带着随身的干粮穿上最厚的衣服!我们连夜翻过白霜山脉,去和那些点燃烽火之人汇合!”
听到圣女小姐这坚定的话语,所有人都齐齐看向了北面这座在夜幕之中显得愈发陡峭的巍峨山脉,大半夜的爬这种陡峭的雪山,这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然而人们还没来得及对这种自杀般的命令表示质疑,一路跟随着圣女走到这里的教士们却率先惊愕的开口问了起来。
“所有东西都扔了?那我们这些圣物怎么办?”
“扔了!背着这东西爬不了雪山的。”
“可这是银页圣典啊!这可是圣尼多来亲自撰写的至宝啊!”
这个教士慌忙的从身后的牛皮背包之中取出了一本以白银打造而成,镶满了珠宝雕刻着圣言的厚书,这样的圣物放在以往哪怕只是一句无心的侮辱之语都有可能被因此送上火刑架,可如今圣女小姐居然下令……扔掉它?
可还没等这位背着圣典走了一路的教士反驳两句,身边之人却已经指着自己的牛车上的那几个大箱子满脸惊愕的插嘴问道
“这箱子里可装着我们人类的历史书啊!要是把这些历史书都扔了,我们怎么向祖先和子孙交代啊!”
而这样的反驳瞬间在人群中激起了一阵响应,一名厨子拿着勺子敲打起了自己的铁锅。
“圣女小姐,这锅总得带上吧?不然我们以后吃什么啊?”
“是啊!圣女小姐这面铜镜可是我妻子的遗物,我哪怕死在这也不能把它扔在这啊!”
“圣女小姐,这是我父亲的骨灰盒,这也要扔吗?”
种种的议论,种种的质疑,宛如虹波河的浪涛般朝着这位下达了命令的白衣少女涌来,然而她只是举起法杖轻轻地敲打了一下自己脚下的马车,然后对着守在马车周围的几个修女命令道。
“把日耀之轮给我抬出来!”
看着几位修女们从马车之中抬出了那个被镶嵌在紫杉木轮上的金色圆环,所有质疑的声音都瞬间消退了下去,
毕竟这可是日耀之轮,是五千年前由女神大人亲自赐予人类的契约之环,那时还在蛮荒时代的先民们围绕着这个完美黄金的圆环建立了教会,然后又在这个圆环的感召之下团结了起来一步步的驱逐了野兽和黑暗建立了帝国。
因此当圣女以日耀之轮的名义下令之时,任何还自认为是女神信徒的人类都必须要无条件的服从。
因此虽然这道扔下东西攀爬雪山命令显得如此荒诞,可只要这位圣女小姐真的指着这轮金环下令,大家还是只有老老实实的服从……
“把日耀之轮扔进河里去”
?
抬着日轮的几位修女满脸懵逼的看向了眼前的圣女,而站在马车之上,白衣少女几乎是咬着牙以全身的力气大喊了起来
“我以日耀及女神之名下令!把它!给我!扔到虹波河里去!”
这样的命令是绝对的,是不容任何质疑的,因此几位修女几乎是下意识在怒吼声中,抬着这个镶嵌着金环的紫衫木轮朝着河岸边走去,
而直到看着几位修女真的将木轮从固定用的木架上卸下将其滚到了河滩边上,呆若木鸡的众人这才终于回过了神来,然后发疯似得朝着这边涌了过来。
“不行啊!圣女阁下我不要这些破书了就是了!这日耀之轮可不能扔啊!”
“这可是我们人类的象征!是与女神的契约凭证啊!”
“我来背吧!我来背着它爬雪山!哪怕我们这三千人死绝了也会把它背过去的!”
在四周的劝阻声中,几个搬动着木轮的修女也顿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满怀期待的扭头看向了白衣少女,乞求着她更改一下这个荒唐的命令。
不过圣女小姐这次却不再开口,她从马车顶棚上跳了下来,走到了日轮之前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抚摸着那紫衫木上的古老纹路,
然后,伸手用力的推了一把。
沉重的木轮轰然转动,碾过了河岸的碎石与杂草,带着镶嵌其上的那轮金环一起撞入了奔涌的波涛之中,溅起了漫天的水花!
亲手推下了日耀之轮的圣女小姐转过身来,看着错愕的人们想要说些什么,可忽然意识到在失去了日轮之后,她这个圣女身份赋予的领导权,乃至于整个教会、整个帝国的法理性都已经随着那奔涌的河流一同逝去。
于是她懒得再说任何一个字,只是走到补给车边拿上了一些干粮与一袋清水,找了一件略显破旧的厚实大衣裹在身上盖住了自己的白裙,
然后孤身一人,带着一种莫名的释然与轻松,朝着那黑暗之中的白霜雪山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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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霜山脉北侧,黑石堡前。
打扫完了战场的斯坦利率领着剩余的步兵和那些蹒跚的邪教徒僵尸,带着战利品终于来到了黑石堡前,
虽然在渐渐黑暗下来的茫茫荒原之中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参照物,但山峰之上那点燃的烽火却是最佳的指引路标,因此他们非常顺利的在白霜山脉那绵长的北侧丘陵之中,找到了这座并不怎么起眼的堡垒。
正如它的名字所说的那样,堡垒乃是千年之前的人们采集白霜山脉的黑色岩石,花了不少精力才最终搭建起来的,不过堡垒的原貌早已在千年的岁月和北境的风霜之中被消磨殆尽,
三百年前大英雄赛瑞里克带着他的远征军将其重新修缮过一次,可在亡灵天灾被成功抑制的这三百年的岁月里,再也无人关注的堡垒早已再次荒废了起来。
堡垒之中那些木质的建筑毫无例外的全部腐朽坍塌,而且不知是当年修缮的工艺不过关,还是千年的时间对这座堡垒的整体结构都造成了影响,堡垒西侧的城墙居然塌陷了一个三米来宽的巨大缺口出来。
于是也懒得去管那早就变形卡死了的堡垒大门,斯坦利带着人直接沿着砖石崩塌之后形成的那个坡道顺利的走进了黑石堡中,见到了被拴在破马棚前的那些战马,和正匆匆沿着陡峭小路跑下山坡的老路易等骑士。
“邪教徒的前锋也看到烽火了!他们正朝着黑石堡而来!”
收到烽火指引的并不只有斯坦利的队伍,还有那一直紧随其后的欢愉教派前锋军,这支老路易曾带人发起过决死突击的前锋军队有着足足一千人,而黑石堡中此刻哪怕把僵尸也一起算上都不足两百,
不过看着眼前这位黑发青年,已经品尝过一次胜利的远征军战士们,此刻却都依旧充满着战斗的信心与对胜利的渴望。
“下令吧!斯坦利大人!我们是该守在这个缺口?还是直接退守后面的主堡……”
“这些事情,你们去办,我的事多”
看着那正试图和自己探讨战术问题的老路易,斯坦利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甲,然后头也不回的朝着黑石堡的深处走去。
“我要把精力放在内政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