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石戳进掌心,蜷缩在腐烂地树叶堆中的紫发幼童止不住地颤抖着,来自灵魂深处的灼痛正在像熔岩一样蚀穿她的神经。
粗麻布上早已冻结的盐壳正剐蹭着肋间的嫩肉,灵魂“熔炉”迸溅的星火仿佛在灼穿五脏六腑,而体表却像是寒冬的冰棱——这副幼小躯体成了最残酷的锻造台,承受着来自内外两个维度的夹击。
树影间漏下的月光掠过她头颅上突起的双角,为她那稚嫩的面庞镀上了一层恐怖地阴影,若此时有人类路过,必然会认出她的身份,魔族,一个目前整个大陆都闻之色变的种族。
紫发孩童蜷缩在腐叶堆里颤抖了整夜,指甲缝里嵌满碎叶与泥土,她的灵魂在撕裂中重组,正如不死鸟那样涅槃重生。
而导致这一切发生的源头,是那柄插在石头中的石中剑,人类传说中能斩杀魔王的圣剑。
不过世事难料,任谁也不会想到,这柄传说中的勇者之剑,此刻却成为了魔族蜕变的催化剂。
记忆的碎片如利刃般刺穿魔族冰冷的思维,那高楼林立的钢铁丛林、穿梭于空中的机械造物、实验室里闪烁的电子回路、以及突破天穹的飞行器。
这些来自异世的过去与现世的记忆交织,在她本就已经支离破碎的意识中掀起阵阵风暴。
“咳!”
鲜红的血液溅落在枯叶上,纯粹的魔族魔力正被某种异质所侵蚀,如同漆黑的墨水中滴入白色的颜料。
灵魂的撕裂与重组让她的本质发生了剧变,当瞳孔重新聚焦时,蓝紫色虹膜中闪过了一缕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金芒。
“我是谁?阿乌拉?还是……”
阿乌拉踉跄着撞开蔷薇丛,双角传来的钝痛与胃部传来的咕噜声打断了她的思考,现在她不得不先将身份困惑暂放一旁。
“东北方...应该有个村落。”
枯枝被靴子踩断的声音逐渐从混乱变得平稳,她缓步向着村落的方向移动,在中途逐渐理清了自己的刚刚混乱不堪的思维。
“嘶…好疼…”
断角处传来的疼痛依然在提醒着阿乌拉的魔族身份,但来自于神州的过往也在向她述说着人类的曾经。
她低头看着自己幼小的手背,又想起那个被称作「神州」的遥远之地。
自己到底是诞生于魔力之中的杀戮兵器,还是一名来自神州的高级工程师?她搞不懂。
阿乌拉在不知不觉中走进了人类村落的范围,红发女孩在村口堆砌的鹅卵石城堡在魔族的注视下轰然崩塌,人类幼崽湛蓝瞳孔急速收缩,本能地后撤半步,却又被异族的双角所吸引。
在这几乎与世隔绝的小村落里,村民们几乎无法见到除了魔物以外的其他种族,他们一直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静生活,直到今天阿乌拉的到来。
阿乌拉喉咙深处滚动着两种语言的残响,最终不知怎么地,吐出了字正腔圆的神州语。
“你好。”
红发女孩跌坐在碎石堆里,阿乌拉注视着她因恐惧而急速收缩的瞳孔,那是一种面对未知生物时最原始的恐惧,如今正从她颤抖的指尖蔓延到每根发梢。
人类的恐惧对阿乌拉而言不过是掠过双角的微风,不值一提。
见沟通无果,阿乌拉便踩着散落的鹅卵石绕过女孩,进入到村落之中,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进食了,魔族虽然是由魔力构成的生命体,但是也依然要进食才能维持最基本的生命体征,只不过相对于人类和精灵以及矮人,魔族天生更加抗饿。
阿乌拉的双角尖端擦过石墙的青苔,她弯着腰一步一步的从墙洞中穿过,魔力探知让她能够看到刚才的人类幼童正在偷偷的跟着她。
她没有管那人类小孩,因为她已经抵达了自己的目的地,村子的公共粮仓。
粮仓的铁锁在漆白交错地魔力冲击下迸出火星,阿乌拉冲进堆满面粉与蔬菜的储藏室,将自己的破布衣服当成“麻袋”,直到装的满满当当才停下。
“有…有小偷!”
红发女孩张开的手臂勉强够到门框两侧,后脚跟抵着门槛石缝里的青苔,她壮着胆子高声呼喊,试图引起村里其他村民的注意。
阿乌拉没有理那小孩,前倾的重心压在女孩单薄的肩头上,她借力翻过门槛,跑进林间消失不见。
干裂的胡萝卜在齿间迸出汁液,沾满泥土的土豆外皮也被直接用牙齿剥了下来,她看起来饿极了,只是一味的将那些食物一扫而空。
填饱肚子后的阿乌拉平躺在杂草之上,注视着天空中缓缓飘过的絮状云朵,旷野的风声填补了思维空白,在接受了自己两世的记忆后她感受到了无比地迷茫。
只有魔族记忆时她尚且可以加入魔王军为自己谋求一条生路,但是如今,已经成为魔族中“异类”的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前进了。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阿乌拉碾碎掌心的草籽,一股土腥味混合着杂草的气味涌上来,这让她想起了之前在魔族占领区时的经历。
那些为半块腐肉就能厮杀起来的同类,确实要比举着草叉的人类更危险。
魔族的社会要远比人类混乱,即便有魔王暂时用绝对的力量压制了其他魔族,也无法完全杜绝魔族之间的自相残杀,人类的地盘也同样危险,以这个时代人类与魔族的敌对程度,一旦她被人类的魔法使或战士发现,恐怕会直接化作飞灰回归自然。
“现在的我还不够强大,看来无论是哪个世界,拥有强大的力量都是最重要的。”
阿乌拉屈伸五指凝视着掌心的纹路,双角在指腹下传来粗粝触感,溪水中的倒影提醒着她,这副躯体与人类有着本质的区别。
她盯着溪流对岸起伏的山脉轮廓,那些被瘴气笼罩的峰峦间,散落着人烟稀少的沟壑。
“决定了,就从这里开始吧。”
她做出了决定,先在人类的领地中找个地方藏起来,人类虽然人口密集,但是大多集中在河流、湖泊以及土地肥沃的地方,像这种荒郊野岭,大概率只有一些小村落,遇到人类魔法使和战士的概率极低。
只要躲进深山里,尽可能远离人类聚居地,就能为自己争取到更多时间,等到她掌握了足以保命的魔法后,再作其他打算。
东南坡传来了枯枝断裂的声音,阿乌拉敏锐的耳朵听到了至少二十个脚步声混杂着魔力的波动向她这边快速移动。
自己在那个村子偷拿食物的行为还是被发现了,那些被偷走粮食的村民带着魔法使找到了这里。
“这比抽卡的概率都高啊。”
决不能被他们抓到,阿乌拉这样想着,她还不想这么早就去见女神,她拼了命的向森林更深处奔跑,直到周围只剩下自己的喘息声在树冠间回荡。
她扶住渗着树脂的树干,喉头刺痛感提醒她已穿越这座森林最危险的地带,那些追兵绝不敢贸然踏入瘴气浓度超标的区域。
阿乌拉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双角擦过冷杉树皮发出的声响格外刺耳,参天古木在瘴气中与一人高的杂草扭曲成了牢笼状,将这里彻底变成了囚禁生灵的迷宫。
“还好前世学过相关的野外求生知识。”
阿乌拉利用前世的知识向有水源的地方前进,终于在一番长途跋涉后来到了一条小溪旁,本身就已经口干舌燥的她直接扑过去用手捧了几口溪水解渴,也不管是否会因为卫生问题而生病。
“不愧是天生的魔法生物,除了没有共情能力,其他的与地球人类构想地完美生物一模一样。”
她的指节叩在青苔覆盖的岩石上,溪水溅湿的袖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水渍蒸发成蒸汽,这是她在主动调节自己的体温,以适应这里的环境。
阿乌拉环顾四周,试图找到一个可以暂时居住的地方,比如山洞之类的。
“找到了。”
她踹开最后半截带爪痕的岩块,熊皮还裹着余温摊在洞口,她决定用这棕熊的皮毛简单的装修一下洞穴。
“这样才是我应该过的人生,不对,魔生。”
熊皮毛的粗硬纤维摩擦着后颈皮肤,阿乌拉盯着岩缝渗出的月光,前世的记忆碎片与今世的昨日旧梦在石床冷硬的触感里游走,最终与明日的月光化作模糊的色块,一起坠入到了黑暗之中。
白发精灵的靴跟碾过碎石时发出的脆响,在遍地无头尸骸中显得异常清晰,阿乌拉看着对方那冰冷的眼神——那是种连月光都能冻结的寒冷,比她曾在战场见过的任何刀剑地刃口更森冷。
她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怎么也说不出来,眼神往上一瓢,只能看到自己已经没有头颅的身躯还屹立在大地之上,一种难以言表的恐惧笼罩了她,那是生物本能对死亡恐惧。
阿乌拉从梦中惊醒,满头大汗的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梦中的经历如同她真实经历过的一样,那种恐惧,那种不甘,让她不愿再继续回想。
她盯着洞顶渗水的钟乳石,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起身向洞穴外走去,她决定将前世所使用的武学重新掌握,用来作为确保自己安全的最基础保命手段之一。
没错,她前世不仅是高级工程师,还是一名神州武学界小有名气的武学者。
“如果将魔法融入我的武学中会发生什么?”
阿乌拉如此想到,对于在几年前还在艰难求生,又不敢进入人类聚居地的她来说,魔法如同天上的星辰一样,看的见摸不着。
月光撒在岩缝上,她用泥巴在洞壁上绘制出基础术式,这是理解此世力量体系的第一步,也是生存下去的必修课。
清晨,石头的爆裂声在林间不断回响,八极拳地震脚在岩地上凿出蛛网般的裂痕,野兽的惨叫响彻了密林的一角,阿乌拉抱着一条比自己胳膊都粗的野猪大腿肉,坐在被溅落鲜血染红的大石头上面生啃,鲜血从她的嘴角滴落,在她的破布衣服上化作血红的污渍。
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能直接生吃生肉而不会像普通人类那样会感觉到难以下咽,也不会因此生病。
生肉的血腥气味还在齿间萦绕,阿乌拉仰卧在古树虬枝间,任由月光穿透指缝,她在思考现在的自己究竟算是人类还是魔族,这个问题从觉醒了前世记忆后就一直困扰着她,她有些分不清人类和魔族的界限了。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她往后的魔生将不再会是作为一名纯粹的魔族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