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敬的师弟崔志方见杨过出手之际竟似不会半点本门功夫,又知赵志敬心地狭隘,只怕其中另有别情,眼见鹿清笃落手凶狠,恐他打伤了人,当即出言喝止。
鹿清笃听师叔叫喝,虽然不愿,只得放下杨过,道:“师叔你有所不知,这小子狡猾无赖之极,不重重教训,我教中还有什么规矩?”
崔志方不去理他,走到杨过面前,见他两边面颊肿得高高的,又青又紫,鼻底口边都是鲜血,神情可怜,温言道:“杨过,师父教了你武艺,怎不用功修习,却与师兄们撒泼乱打?”
杨过恨恨的道:“什么师父?他没教我半点武功。”崔志方道:“我明明听到你背诵口诀,一点也没错。”
杨过想起黄蓉在桃花岛上教他背诵四书五经,只道赵志敬所教的也是与武功绝无关的经书,道:“我又不想考试中状元,背这些劳什子何用?”崔志方假意发怒,要试他是否当真不会半点本门功夫,当下板起脸道:“对尊长说话,怎么这等无礼?”倏地伸手,在他肩头一推。
崔志方是全真门下第三代的高手之一,武功虽不及本门好手赵志敬,却也内外兼修,功力颇深。这一推轻重疾徐恰到好处,触手之下,但觉杨过肩头微侧,内力自生,竟把他推力卸开了一小半,虽踉踉跄跄的退后几步,竟不跌倒。崔志方一惊,心头疑云大起,寻思:“他小小年纪,入我门不过半年,怎能有此功力?他既具此内力,适才比武就绝不该如此乱打,难道当真有诈么?”他那知杨过修息欧阳锋所传内功,不知不觉间已颇有进境。白驼山一派内功上手甚易,进展极速,不比全真派内功在求根基扎实。在初练的十年之中,白驼山的弟子功力必高出甚多,直到十年之后,全真派弟子才慢慢赶将上来。两派内功本来大不相同,但崔志方随手那么一推,自难分辨其间的差别。
杨过给他一推,胸口气都喘不过来,只道他也出手殴打自己。他此时天不怕,地不怕,纵然丘处机亲来,也要上前动手,那里会忌惮什么崔志方、崔志圆?当下低头直冲,向他小腹撞去。崔志方怎能与小孩儿一般见识,微微一笑,闪身让开,一心要瞧瞧他的真实功夫,说道:“清笃,你与杨师弟过过招,下手有分寸些,别太重了!”
鹿清笃巴不得有这句话,立时晃身挡在杨过前面,左掌虚拍,杨过向右一躲,鹿清笃右掌打出,这一掌“虎门手”劲力不小,砰的一响,正中杨过胸口。若非杨过已习得白驼山内功,非当场口喷鲜血不可,饶是如此,胸前也已疼痛不堪,脸如白纸。鹿清笃见一掌打他不倒,也暗自诧异,右拳又击他面门。杨过伸臂招架,鹿清笃右拳斜引,左拳疾出,又是砰的一响,又打中他小腹。杨过痛得弯下了腰。鹿清笃竟下手不容情,右掌掌缘猛斩而下,正中项颈。他满拟这一斩对准要害,要他立时晕倒,以报昔日之仇,那知杨过身子晃了几下,死命挺住,仍不跌倒,然头脑昏眩,已全无还手之力。
杨过将杨家枪法的招式化入拳脚之中虽然机智,但他练武时间不长,功力太浅,只能发挥这枪法的两三成威力,化为拳脚招式后更是只有不到一成威力。此时鹿清笃的武功远在杨过之上,他资质虽然不高,好歹也有十年以上的功力,何况杨过本已受伤不轻。
崔志方此时已知杨过确然不会本门武功,叫道:“清笃,住手!”鹿清笃向杨过道:“臭小子,你服了我么?”杨过骂道:“贼道士,终有一日要杀了你!”鹿清笃大怒,两拳连击,都打在他鼻梁上。
崔志方飞奔而来,出手抓向鹿清笃背心,但尚未抓到,鹿清笃已发出一声惨呼,跟着他胖大的身躯直飞了出去,崔志方伸手接住,心中大惑不解。
原来杨过给殴击得昏天黑地,摇摇晃晃的就要跌倒,不知怎地,忽然间一股热气从丹田中直冲上来,眼见鹿清笃第三拳又向面门击至,闪无可闪,避无可避,自然而然的双腿一弯,口中阁的一声叫喝,手掌推出,正中鹿清笃小腹。但见他一个胖大身躯突然平平飞出,腾的一响,尘土飞扬,跌在丈许之外,被适才推了自己一下的那个中年道士接住。
旁观众道见鹿清笃以大欺小,毒打杨过,均有不平之意,长一辈的除赵志敬外都在出声喝止,那知奇变陡生,鹿清笃竟让杨过掌力摔出,就此僵卧不动,人人都大为讶异,一起拥过去察看。
杨过于这蛤蟆功的内功原本不会使用,只在危急拚命之际,自然而然的迸发,第一次在桃花岛上击晕了武修文,相隔数月,内力又已大了不少,而他心中对鹿清笃的憎恨,更非对武氏兄弟之可比,劲由心生,竟将他打得直飞出去。只听得众道士乱叫:“啊哟,不好,死了!”“没气啦,准是震碎了内脏!”“快禀报掌教祖师。”杨过心知已闯下了大祸,昏乱中不及细想,撒腿便奔。
群道都在查探鹿清笃死活,杨过悄悄溜走,竟没人留心。赵志敬见鹿清笃双眼上翻,不明生死,心中大喜,立传号令,命众人分头追拿,料想这小小孩童在这片刻之间又能逃到何处?
2.
……
……
郝大通仰天打个哈哈,惨然道:“我当真老胡涂了!”提起半截断剑就往颈中抹去。忽听铮的一响,手上剧震,却是一枚铜钱从墙外飞入,将半截断剑击落在地。他内力深厚,要从他手中将剑击落,当真谈何容易?郝大通一凛,从这钱镖打剑的功夫,已知是师兄丘处机到了,抬起头来,叫道:“丘师哥,小弟无能,辱及我教,你瞧着办罢。”只听墙外一人纵声长笑,说道:“胜负实乃常事,倘若打个败仗就得抹脖子,世上早就没有全真七子了。”人随声至,丘处机手持长剑,从墙外跃进。
他生性豪爽不过,长剑挺出,刺向小龙女手臂,说道:“全真门下丘处机向高邻讨教。”小龙女道:“你这老道倒也爽快。”左掌伸出,又已抓住丘处机的长剑,手上使劲,要再一次将长剑折断,岂知丘处机内力灌注剑身,小龙女非但掰之不动,还被他的内力震得手臂酸麻、胸口隐隐作痛,只得撤掌松指,只这一招之间,她已知丘处机的武功远在郝大通之上,自己的师门绝技玉女心经尚未练成,实是非他敌手,当下左手夹着孙婆婆的尸身,右手抱起杨过,双足一登,身子腾空而起,轻飘飘的从墙头飞了出去。
丘处机、郝大通等人见她忽然露了这手轻身功夫,不由得相顾骇然。丘郝二人与她交手,已知她武功虽精,比之自己终究尚有不及,但如此了得的轻身功夫却当真是见所未见。郝大通长叹一声,道:“罢了,罢了!”丘处机道:“郝师弟,枉为你修了这么多年道法,连这一点点挫折也勘不破?咱们师兄弟几个这次到山西,不也闹了个灰头土脸?”郝大通惊道:“怎么?没人损伤罢?”丘处机道:“这事说来话长,咱们见马师哥去。”
李莫愁在江南嘉兴连伤陆立鼎等数人,随即远走山西,在晋北又伤了几名豪杰。终于激动公愤,当地的武林首领大撒英雄帖,邀请同道群起而攻。全真教也接到了英雄帖。当时马钰与丘处机等商议,都说李莫愁虽作恶多端,但她的师祖终究与重阳先师渊源极深,最好是从中调解,给她一条自新之路。当下刘处玄与孙不二两人连袂北上。那知李莫愁行踪诡秘,忽隐忽现,刘孙二人竟是奈何她不得,反给她又伤了几名晋南晋北的好汉。
后来丘处机与王处一带同十名弟子再去应援。李莫愁自知一人难与众多好手为敌,便以言语相激,与丘王诸人订约逐一比武。第一日比试的是孙不二。李莫愁暗下毒手,以冰魄银针刺伤了她,随即亲上门去,馈赠解药,叫丘处机等不得不受。这么一来,全真诸道算是领了她情,按规矩不能再跟她为敌。诸人相对苦笑,铩羽而归。幸好丘处机心急回山,没与王处一等同去太行山游览,才及时救了郝大通的性命。
3.
郝大通叹道“输给小龙女倒还罢了,我失手误杀了古墓派的孙婆婆,却是一件大错。”丘处机道:“你手下留情,那孙婆婆却踢你小腹要害,你就该被她踢死吗?”郝大通道:“是众弟子围攻孙婆婆将她逼急了,这也怪她不得。”丘处机问道:“今日守重阳宫的是谁?”郝大通道:“是我的二弟子张志光,他脸上受了伤,现在去治伤了。”
丘处机转头问众弟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围观的众弟子本来也对张志光等人的行径感到羞愧,所以都是实话实说,丘处机越听越怒,骂道:“张志光等八人欺负老幼妇孺,你们这些人就冷眼旁观?竟无一人上去劝阻?我全真教是天下武学正宗、武林正道楷模,后辈弟子就是这副德行?”
众弟子都羞愧地低下了头。丘处机又道:“给你们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把张志光那个混蛋给我带过来。我不管他有没有受伤,他就是躺着动不了,你们也得用担架把他抬过来!”七名弟子领命而去,这时郝大通已将围攻孙婆婆的七名弟子叫了出来,丘处机又骂这七人:“你们是守卫重阳宫的弟子,又不是他张志光的狗腿子,怎么能助纣为虐?每人罚十棍,面壁思过三个月,以示惩戒。”
过了一会儿,张志光被带到丘处机面前,丘处机见他脸上有伤,给了他两颗治伤的丹药,随即骂道:“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见了前辈不行礼,被打了一耳光有什么大不了的?有种单挑比武打回去,指挥守宫弟子布阵围攻算什么啊?还让人家去重阳祖师画像前跪拜认错?拜重阳祖师倒是没什么,人家送解药错哪了?明明是你不会做人,武功又技不如人,你不反省自己,居然以多欺少?罚三十棍,面壁思过一年。”
他转头看向郝大通:“师弟,你没意见吧?”郝大通恨恨地道:“我没意见,正该整肃教内风气。”他一生行善积德,到老却被不肖弟子坏了修行,自是恼怒异常。众弟子见二位师长如此生气,急忙押着这八人去戒律堂领罚。
丘处机叹道:“人死不能复生,我们也只能做法事超度孙婆婆的亡魂使她早登长乐了。小龙女的武功远不及李莫愁,下次李莫愁再去活死人墓时,我们就拿住她交给小龙女处置,算是弥补这一次的过错了。”郝大通点了点头。
丘处机查问本派弟子与古墓派动手的原由,得知是杨过叛师反教引起,甚为恼怒。他因弟子杨康之故,想好好将杨过在全真教中教养成材,却偏遇上这件大不称心事,自觉有负郭靖托付。
他与杨过相处数日,但觉这孩子虽然滑头,却不似杨康那般没骨气,他想不通杨过为何会叛师反教,得知是弟子大较上出了事,又叫来崔志方等人问话,一番梳理,总算弄明白是赵志敬对待杨过不公而起。他想这孩儿既已入了古墓,已不便强去索回,自觉亏欠杨铁心兄弟,只盼将来对杨过再行照顾。
丘处机带郝大通去见马钰,要处理赵志敬之事,全真教第三代大弟子中,武功本以赵志敬为最强,马、丘、王诸真人原要将他立为第三代首座弟子,但指挥北斗大阵阻截群邪来缆终南山时发生了大错,这次对杨过又如此小气粗暴,此人显然艺高而德才不足,全真诸子商议之下,便改立长春门下的甄志丙为第三代首座弟子,罚赵志敬面壁思过一年,罢免他一切职务且永不叙用。赵志敬妒悔之余,自对杨过加倍恼恨。
全真六子给孙婆婆举办了超度仪式,并给小龙女赔礼致歉,但活死人墓中始终没有回应。全真诸子也知生死大事非赔礼致歉所能揭过,不再打扰古墓派。
(本章完)
孰是孰非?
结论很简单。
郝大通的错在于不会教徒弟、不会管理教派,但误杀孙婆婆确实冤枉。
孙婆婆偷袭郝大通要害当然有错,可她的动机是为杨过出头——赵志敬虐待杨过,负责守重阳宫大殿的张志光是赵志敬的党羽,孙婆婆决不肯将杨过交给这些恶人,动手是在所难免的。
郝大通虽然手下留情讲道理劝架,但在孙婆婆看来,他也属于赵志敬、张志光等恶人的靠山。
这是一个由赵志敬这个恶人作为导火索,导致了郝大通这个好人误杀了另一个好人孙婆婆的悲剧。
小说原文:
【孙婆婆抬起头来,见那人白须白眉,满脸紫气,正是先前以毒烟驱赶玉蜂的郝大通,适才交了三掌,已知他内力深厚,远在自己之上,倘若他掌力发足,定然抵挡不住,但她性子刚硬,宁死不屈,喝道:“要留孩子,须得先杀了老太婆。”郝大通知她与先师渊源极深,不愿相伤,掌上留劲不发,说道:“你我数十年邻居,何必为一个小孩儿伤了和气?”孙婆婆冷笑道:“我是好意前来送药,你问问自己弟子,此言可假?”郝大通转头欲待询问,孙婆婆忽地飞出一腿,往他下盘踢去。
这一腿来得无影无踪,身不动,裙不扬,郝大通待得发觉,对方足尖已踢到小腹,纵然退后,也已不及,危急之下不及多想,掌上使足了劲力,“嘿”的一声,将孙婆婆推了出去。这一推中含着他修为数十年的全真派上乘玄功内力,喀喇一响,墙上一大片灰泥带着砖瓦落将下来。孙婆婆喷出一大口鲜血,缓缓坐倒,委顿在地。】
——神雕第5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