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处机回想当年传授杨康武功,却任由他在王府中养尊处优,终于铸成大错,心想:“自来严师出高弟,棒头出孝子。这次对过儿须得严加管教,方不致重蹈他父覆辙。”当下将杨过叫来,疾言厉色的训诲一顿,嘱他刻苦耐劳,事事听师父教训,不可有丝毫怠忽。
丘处机训诫完毕,脸色稍缓,说道:“你祖上是杨再兴将军,你娘应该跟你说过吧?杨将军当年率领三百宋兵在小商桥大战金兵四万,奋力杀死敌兵二千余名,刺杀万户长撒八孛堇、千户长、百户长一百余人,那是何等英雄!贫道与你祖父杨铁心结交,却没能救下他的性命,他的杨家枪法也就此失传,贫道记得他一些枪法招式,此刻便将它传回给你,希望你日后能重振这杨家枪的荣光。”
杨再兴的英雄事迹,杨过小时候也听得多了,此刻听丘处机说要教自己威震天下的杨家枪法,不由得欣喜若狂,当下跪倒在地磕了几个响头。
其实丘处机所做的也是本分之事,只是杨过在桃花岛上没学到武功被欺负惨了,以至于此时兴奋难以抑制。
于是丘处机便教他练枪,杨过天资极高,进展极速,只数日时间,已将丘处机所教枪法练全。
丘处机教完枪法,将杨过交给赵志敬,命他好好传杨过功夫,便转身离去。
2.
赵志敬带杨过来到自己的偏殿,见杨过没精打采,心中有气,打了他一个耳光,怒喝道:“祖师爷之前怎么教导你来着?”
十天前杨过亲眼见到全真教群道给郭靖打得落花流水,又见马钰等被霍都一班妖邪逼得手忙脚乱,全赖郭靖救援,认定这些道士本领全都稀松平常。他对王处一尚且毫不佩服,更何况对赵志敬?
此时杨过挨了一耳光,心中已然怒极,他见师父脸色难看,没好气地说道:“我拜你为师,原本迫不得已,就算我武功练得跟你一模一样,又有屁用?还不是大脓包一个?你凶霸霸的干么?”
赵志敬更怒,右手挥出,啪的一声,登时将他打得脸颊红肿,骂道:“小杂种,你敢看不起我?”杨过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骂道:“臭道士,狗道士,你打死我罢!”其时于师徒之份看得最重,武林之中,师徒就如父子一般,师父就要处死弟子,为徒的往往也不敢反抗。杨过居然胆敢辱骂师尊,实是罕见罕闻的大逆不道之事。赵志敬气得脸色焦黄,举掌又劈脸打了下去。杨过突然间纵身跃起,抱住他手臂,张口咬住他的右手食指,出力咬紧,牙齿深入肉里。
杨过自得欧阳锋授以内功秘诀,时加修息,已有了些根柢。赵志敬盛怒之下,又瞧他是小小孩童,丝毫未加提防,手指竟被他狠狠咬住,十指连心,手指受痛,最为难忍。赵志敬剧痛之下,急运内力传到指上将杨过震飞,但为时已晚,此时他右手鲜血淋漓,指骨已断,虽能续骨接指,但此后这根手指的力道必较往日为逊,武功不免受损,此时杨过已被他内力震晕,他气恼之余,在杨过身上又踢了几脚。
他撕下杨过衣袖,包了手指创口,四下一瞧,幸好无人在旁,此事若被旁人知晓,江湖上传扬出去,说全真教赵志敬给小徒儿咬断指骨,当真颜面无存,当下取过一盆冷水,将杨过泼醒。
杨过一醒转,发疯般纵上又打。赵志敬一把扭住他胸口,喝道:“畜生,你当真不想活了?”杨过骂道:“狗贼,臭道士,长胡子山羊,给我郭伯伯打得爬在地下吃屎讨饶的没用家伙,你才是畜生!”
赵志敬右手出掌,又打了他一掌。此时他有了提防,杨过要待还手,那里还能近身?瞬息之间,给他连踢了几个筋斗。赵志敬若要伤他,原也轻而易举,但想他究是自己徒弟,如下手重了,师父、师伯问起来如何对答?但杨过瞎缠猛打,势如拼命,倒似跟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一般,虽然身上连中拳脚,疼痛不堪,竟丝毫不见退缩。赵志敬心想如此缠斗下去成何体统?非得显功夫把这小畜生打服才行,想到此处,立时使出全力,身形闪动,已抓住杨过后颈,奋力将他甩了出去。
杨过但觉眼前一花,自己已如同腾云驾雾一般飞了出去。赵志敬这一掷少说也有四五百斤的力道,竟将杨过抛出七八丈外。若只是臂力了得,那也不足为奇,但赵志敬武功精湛,抢在杨过落地之前抓住了他后颈背心,这几下出手之快、内力之强、轻功之佳、方位之准,实是一流好手的造诣。
赵志敬左手伸指在杨过胁下一点,封闭了他穴道。杨过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眼中满含怒色。赵志敬道:“你这逆徒,服不服了?”杨过双眼瞪视,毫无屈服之意。赵志敬坐在一块大石上,呼呼喘气。他若与高手比武过招,打这一时三刻绝不致呼吸急喘,现下手脚自然不累,只心中恼得厉害,难以宁定。
3.
杨过入门最迟,位居末座,眼见不少年纪与自己相若的小道士或俗家少年武艺精熟,各有专长,并无羡慕之心,却生怀恨之意。赵志敬见他神色间不服,有意要使他出丑,待两名小道士比过器械,大声叫道:“杨过出来!”
杨过一呆,心道:“你又没传我半点武艺,叫我出来干么?”赵志敬又叫道:“杨过,你听见没有?快出来!”杨过只得走到座前,打了一躬,道:“弟子杨过,参见师父。”全真门人大都是道人,但也有少数如杨过这般俗家子弟,行的是俗家之礼。
赵志敬道:“我问你:‘修真活计有何凭?心死群情今不生。’下两句是什么?”杨过道:“精气充盈功行具,灵光照耀满神京。”赵志敬道:“不错,我再问你:‘秘语师传悟本初,来时无欠去无余。’下两句是什么?”杨过答道:“历年尘垢揩磨尽,偏体灵明耀太虚。”赵志敬微笑道:“很好,一点儿也不错。你就用这几句法门,下场和师兄过招罢。”他指着场中适才比武得胜的小道士,说道:“他也大不了你几岁,你去和他比试罢。”杨过又是一怔,道:“弟子不会。”赵志敬心中得意,脸上却现大怒之色,喝道:“你学了功诀,却不练功,不断推三阻四,快快下场去罢。”
这几句歌诀虽是修习内功的要旨,教人收心息念,练精养气,但每一句均有几招拳脚与之相配,合起来便是一套简明的全真派入门拳法。众道士亲耳听到杨过背诵口诀,丝毫无误,只道他临试怯场,好心的出言鼓励,幸灾乐祸的便嘲讽讪笑。全真弟子大都是良善之士,只因郭靖上终南山时一场大战,将群道打得一败涂地,得罪的人多了,颇有不少在郭靖手下吃了苦头之人迁怒于杨过,盼他多受挫折,虽未必就是恶意,但要出一口胸中骯脏之气,也是人之常情。
4.
杨过见众人催促,有些人更冷言冷语的连声讥刺,不由得怒气转盛,把心一横,暗道:“今日把命拚了就是。”便即纵跃入场,双臂舞动,直上直下的往那小道士猛击过去。那小道士见他一下场既不行礼,亦不按门规谦逊求教,已自诧异,待见他发疯般乱打,更加吃惊,不由得连连倒退。
杨过早把生死置之度外,猛冲上去着着进逼。那小道士退了几步,斜身出足,一招“风扫落叶”,往他腿上扫去。杨过奋力跃起,他修习白驼山内功已有一年以上,内力已颇为不弱,这一下高纵四尺,跟着一个前空翻,往小道士头上坐了下来,这是翻身上马之法,那小道士见杨过招式古怪,不觉一怔,总算他武功比杨过强得多,情急之下向后跃开数尺,避开了杨过这一坐。杨过无意中使了一招杨家枪法中的招式,竟然收到奇效,心中一喜,跟着双臂横扫,竟以臂代枪,使出了一招“横扫千军”,小道士闪身避开,斜趋数步,已绕到杨过身后,双掌击向他背心,杨过拧腰纵臂,回身出拳,直攻小道士面门,这一拳刚猛狠疾,正是杨家枪法中的一招“回马枪”。
小道士向后跃开数步,一脸惊奇之色:“杨师弟用的不是本门功夫。”杨过道:“我用的是丘师祖教我的功夫。”小道士颇为羡慕:“师弟当真是福缘深厚。”跟着又板起脸来:“师弟没学过同门较艺的礼节吗?怎么上来就打?何况师父让你用那几句口诀的法门与我过招,你怎么用上了丘师祖的功夫?”杨过无话可答,小道士又攻了上来,右掌斜飞,一招“揩磨尘垢”击他肩头,只听蓬的一声,杨过肩头热辣辣的一阵疼痛,已给重重击中了一拳。小道士手肘猛地往他胸口撞去,乘他疼痛,反手一推一甩,重重将杨过摔了一交,使的正是一招“无欠无余”。他打个稽首道:“杨师弟承让!师弟这几招练得不熟,日后还得多加练习啊。”
5.
群道见杨过跌得狼狈,有的笑了起来。杨过心中愤恨,翻身爬起,低头向耻笑他的几个小道士猛扑过去,这几人武功都在杨过之上,只两三招之间,杨过又被摔了一交,但他越战越勇,拳脚也越出越快。常言道:一人拚命,万夫莫当。杨过在终南山上受了大半年怨气,此时禁不住尽情发泄出来。这几个小道士的武功虽胜于他,却那有这等旺盛斗志?眼见抵敌不住,只得在场中绕圈奔逃。杨过在后疾追,骂道:“臭道士,你打得我好,打过了想逃么?”
此时旁观的十人中倒有九个是道士,听他这么臭道士、贼道士的乱骂,不由得又是好气,又觉好笑,人人都道:“这小子非好好管教不可。”那几个小道士给赶得急了,惊叫:“师父,师父!”盼赵志敬出言喝止。赵志敬连声怒喝,杨过却毫不理睬。
正没做理会处,人群中一声怒吼,窜出一名胖大道人,纵上前去,一把抓住杨过的后领,提将起来,抬手就是三记耳光,下的竟是重手,打得他半边面颊登时肿了起来。杨过险些给这三下打晕了,定睛看时,原来是与自己有仇的鹿清笃。杨过首日上山,鹿清笃给他使诈险些烧死,此后受尽师兄弟的讪笑,说他本事还不及一个小小孩儿。他一直怀恨在心,只是惧怕丘师祖,不敢找杨过报仇。后来听说杨过之父杨康乃是欺师灭祖的叛徒,又听师兄弟们议论,说什么郭靖武功通神却不自己教杨过而是送来全真教,丘师祖也不安排尹志平、甄志丙等得意弟子当杨过的师父,鹿清笃心想看来杨过并没有什么靠山。此时见杨过又再胡闹,忍不住便出来动手。
杨过本就打豁了心,眼见是他,更知无幸,只是后心被他抓住了,动弹不得。鹿清笃一阵狞笑,抬手又是三记耳光,叫道:“你不服师父的管教,就是本门叛徒,谁都打得。”
全真教门规,门下弟子之间不得私斗,此时杨过犯了门规,鹿清笃出手教训他乃是名正言顺。鹿清笃向师父瞥了一眼,见他面露微笑点头赞许,又见众师兄弟大多一脸喜色,知众人恼恨郭靖破了北斗大阵,对杨过均有不满,更加大胆,手上加力痛打杨过。
6.
你道赵志敬有何胆量,竟敢如此对待丘处机的嫡传徒孙?却是因为郭靖担心欧阳锋为找杨过打上全真教,那北斗大阵挡不住欧阳锋,到时全真弟子损失惨重岂不是自己的过错?于是他将杨过认欧阳锋为义父等事与马钰说了,他怕丘处机、王处一等人猜忌,所以只交代给马钰一人。
于是全真教各地的道观都严查疯子,一年后欧阳锋自桃花岛重返中原,他上岸没多久,远在重阳宫的全真六子已经知道消息,连日派人侦察他的动向,在终南山下设伏,以天罡北斗阵将他打了个落花流水,但尹志平武功远不及六位师长,让欧阳锋钻空子逃走了。
这却是后话了。
言归正传,却说马钰常年闭关清修不理俗务,几次检查杨过武功进度,见他口诀背的滚瓜烂熟,心想赵志敬果然尽心尽责,放心将郭靖原话告知了赵志敬。
知道了郭靖送杨过来全真教的原因,赵志敬欣喜若狂,他暗示鹿清笃可以找杨过报仇,要让杨过以蛤蟆功打伤全真弟子,再名正言顺地用门规处置他。
鹿清笃正打得痛快,忽听一个威严的声音喝道:“清笃,住手!”,却是赵志敬的师弟崔志方,他见杨过出手之际竟似不会半点本门功夫,又知赵志敬心地狭隘,只怕其中另有别情,眼见鹿清笃落手凶狠,恐他打伤了人,当即出言喝止。
鹿清笃听师叔叫喝,虽然不愿,只得放下杨过,道:“师叔你有所不知,这小子狡猾无赖之极,不重重教训,我教中还有什么规矩?”
崔志方不去理他,走到杨过面前,见他两边面颊肿得高高的,又青又紫,鼻底口边都是鲜血,神情可怜,温言道:“杨过,师父教了你武艺,怎不用功修习,却与师兄们撒泼乱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