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好吧,好吧。”
伊森抬起手腕,翻手看了看名贵的腕表,琳茜的目光在他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秒,她了解对面的男人是一个很会享受生活——或者说奢靡的人,从个人资产角度来说,他确实很有钱,也很舍得给自己花钱。
只不过就像伊森所说的,这些东西很快就会没有意义了——尽管它们或许曾经有过,毕竟网游中的虚拟装备和二次元纸片人小姐姐对很多人来说也存在着切实的意义。
无论如何,就在琳茜胡思乱想的时候,伊森已经一边甩着手一边连续开口,一种清晰的焦急从他的眼底泛起,这让琳茜更确定,伊森是在等待着什么。
这对琳茜来说可不是个好兆头。
“我有个建议,伊森先生,不如你先启动这个开关,让我们完成计划,在那之后,我愿意专门抽空听你陈述你的高见,如何?”
琳茜抬手轻轻推了一下眼镜,她微微低头,镜片反光遮住她的视线,淡淡地流露出威胁的意味。
“如果我说不呢?”伊森端着酒杯,保持着前倾的姿势,勾起嘴角,“你大可以干掉我,然后试试看你能不能破解面前这台电脑。”
琳茜依然坐在沙发上,几秒钟的沉默后,她的右手轻轻地敲击了几下宽大的沙发扶手,然后身体后仰,双腿交叠,微微放松:“你说笑了,伊森先生,我相信您的专业能力,您这么做一定有这样做的理由,无论如何,我只是保险,不会干预。”
“不,你不相信我,你是相信盈若缺。”但显然,伊森可以确定的是,在上一个瞬间,面前这个超人一样的蓝发少女真的认真地考虑过干掉自己,不过这倒也在他的预料中,下一秒,中年男人的瞳孔中散发出完全和之前不同的敏锐与睿智,继续开口陈述,“事实上,盈若缺也不相信我,我是说,不相信我这个个体。”
“……她并非相信你,而是她抱有一种理念,这种理念允许我们每个人拥有自己的想法和意志,然后她会想办法将我们的这些分散的想法和意志,统合到一个大旗下。”琳茜瞬间明白了伊森的意思,轻轻地点点头。
“没错,这就是为什么她不是最能打的,但指挥官非她莫属。”伊森端起酒杯,又浅浅的抿了一口,“我们每个人的诉求和命运,在她这里缠绕,汇聚成一个钻头,突破这层光幕……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我想说的不是‘我们共同的部分’,而是‘我们不同的部分’。”伊森闭上眼睛,“也就是说,为什么需要盈若缺存在,为什么我们本身无法成为一个钻头,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为什么我需要一个‘保险’。”
“归根结底……为什么我们的‘认知’必然无法统一。”
伊森抛出一连串的问题,直入主题,既然已经决定遵从盈若缺的命令,相信面前这个男人,琳茜的身体也放松下来,微微后仰。
更重要的是,她敏锐地触摸到了一些东西,伊森真正想表达的东西。
“看看在互联网出现之前人们是多么友善,大家发动两次世界大战一定是为了传递对彼此的爱意吧,欧耶。”琳茜轻轻地点点头,进入讨论状态的她微微苦笑,点头认同面前的男人。
“这就是重点。”似乎是因为酒精的催化,又或者是对能够快速和自己对上频率的琳茜的认可,逐渐兴奋起来的伊森伸出手指,指向了对面的少女,“每个人类都是个体,一个独立的,独一无二的生物学个体,所以每个人一定会有自己的,基于生物性的独特认知,而这种认知只能被统合,但不能被抹杀。”
“有很多人认为,沟通可以消解人类彼此认知上的差异,但我认为这是扯淡。”伊森越说越兴奋,他举起玻璃酒杯,仰头将昂贵的威士忌一饮而尽,“人类只要存在,就一定会有差异,一定会彼此怀疑,沟通的目的从来不是也不可能消解这个猜疑链以及由此带来的敌对。”
“当然,我不是说人类不能合作,你看我们合作得就很好,但这不代表人类的沟通能抹消彼此的猜疑……总之,你懂的。”
连着说了一大串的伊森长长地吐了口气,耸耸肩,他相信面前的少女明白他在说什么。
“所以你想说,这是伊妮卡制造光幕市的原因。”琳茜的目光突然闪动了一下,“她需要剥离我们身上的这种……互斥性?”
“伊妮卡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情。”伊森眯起眼睛,将酒杯放回到桌上,拿起桌上的烟盒,倒出一根香烟,叼在嘴上,拿起打火机点燃,“这是唯一的意义。”
伊妮卡,或者说伊妮卡背后的文明不用赘述,必然是一个高度趋同化,甚至不存在人类意义上的“个体”的文明。琳茜这样想着,这是废话,她没有必要对面前这个男人说出来,稍微思考了几秒,琳茜张开嘴,但就在发出第一个音节的时候,突然,少女愣住了。
整整接近五秒的沉默之后,琳茜突然伸出手,抓起桌上的酒杯,仰头灌下一大口,然后看着叼着昏暗房间里异常醒目的烟头的伊森,缓缓开口,“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知道,因为你理解了我想要说的话。”伊森咧开嘴笑了,中年男人第一次露出这样的表情,他开心得像个孩子,还是刚刚得到了最喜欢的玩具的孩子,又像是几十年前他对班上的女同学恶作剧成功后的表情。
“你应该把这些写下来,也许能帮上忙。”琳茜沉默了一下,她没有伊森这么开心,倒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她的大脑正在飞速地运转,“这东西……会很有帮助。”
“所以我把它告诉了你。”伊森深深地吸了一口最后的烟卷,然后摘下烟头,按灭在桌子上,“我了解你的过去,关于你父母家庭的那一部分,所以我觉得只有你能理解这段话的意思。”
“我……不确定……”琳茜显然也明白伊森的意思——她不信任他人,这和她童年的经历是有关系的,好心收留的难民开枪杀死了她的双亲,原本她以为自己已经淡忘的这件事,却在现在以这样的一种方式被提起,让她些微地动摇了一下。
“没有这种经历的人,不可能真正理解我的话,我们刚刚才讨论过,人类的认知壁障不是吗?”这次伊森没有催促,而是耐心地开口解释,“就像你们,很自然地就可以使用认知力,而我们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因为,我们打心底的认知是,这个世界,不是真实的。”琳茜少见地重复了一句废话,但这句话,此刻似乎又有不同的意义。
下一秒,突然,整个公寓振动了一下,昏暗房间内的照明中断陷入了黑暗,但半秒之内,备用发电机就投入运作,恢复了照明电力。
琳茜扭头,几乎下意识就要拔枪,但伊森似乎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只是平淡地抬起手,阻止了蓝发的少女。
“是守密人?”琳茜看着胸有成竹的伊森,开口发问。这也是琳茜来这里充当“保险”的另一层含义,如果有守密人甚至是加里波第本人来这里破坏的话,她有责任保护好伊森和迪拉亚的人员完成传播工作。
“不是,而是我今天要招待的真正的客人。”伊森看着面前电脑上,一个又一个毫无征兆的黑掉的监视器,有些兴奋地清了清嗓子,然后站起身,从容地解开卷起来的衬衫袖子,扣好袖口和领扣,然后拿起搭在沙发上昂贵的西装外套,扭头看向同样站起来的琳茜,“不是今天,但之后,试着往她眼里撒点灰吧。”
“我更喜欢比喻为……往她的培养皿里撒点杂菌。”已经明白伊森这句话意思的琳茜伸出食指,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半开玩笑地开口,“而且,她已经在死线前没多久了。”
“和聪明人说话真是愉快。”伊森将西装外套穿好,冲着琳茜伸出手,“现在我们算是朋友了?”
“算。”琳茜微微歪头,大方地和伊森握了握手。
“对了,我想到一件事。”就在伊森松手的瞬间,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没头没脑地开口发问,“琳茜,你试过飞吗?”
“什么?”琳茜有些莫名其妙,但这句话似乎又不是比喻或者暗示。
“没别的意思,就是在天上飞。”伊森耸耸肩,“其实这也不是我的问题,而是亚伦,在‘盗火者’前一天晚上那顿饭上,问过我的问题。”
“亚伦的问题吗?有趣,我有机会会研究研究的。”琳茜愣了一下,随后礼貌地笑着回应,似乎有些敷衍,但又有别的深意。
“倒也不用太在意了,”伊森最终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伸出手,拿起了桌上的那把MK23型手枪。
然后,面向了毫无征兆的,出现在房间里的第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