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来一杯吗,这是麦卡伦1926年威士忌,1986年装瓶,40瓶里的最后一瓶……至少,是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瓶,我倾家荡产换来的。”
就在露易莎将胸口的匕首拔出来,让鲜血划出一道美丽又残酷的弧线,然后在所有人的惊呼中重重倒在地上的时候,城市的另一边,迪拉亚传媒集团的一个临时指挥部里,伊森· 特里斯坦坐在宽大的沙发上,端起了面前的酒杯。
“听说你炒股赔了很多钱?”伴随着脚步声,蓝色短发的少女提着手提箱,抬手扶着眼镜,缓缓地从昏暗的房间的角落里走出来。
“反正都是虚拟的数字,就像这瓶酒,其实真的喝起来,也和一般的,只是它价格百万分之一的普通威士忌没有太多的区别。”伊森放下酒杯,抬起手,轻轻解开白色衬衫的领口和袖口的扣子,西装外套和领带被随意地扔在沙发边上,如果不是他的面前的威士忌酒瓶旁边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而这台电脑的背后密密麻麻的线缆连接着楼下的一系列房间,看上去这个轻浮的男人就只是在下班休息或者度假一样。
“抱歉,我还在工作中,而且我也没成年。”琳茜轻轻摇头,停在距离伊森两米左右的地方,“最重要的是,我只和朋友一起喝酒。”
“到最后我也没成为你的朋友,还真是有些唏嘘。”伊森伸手轻轻地挠了挠头,“不过好像,我确实没什么理由和你成为朋友,我喜欢性感成熟一些的。”
“我知道,乔万娜嘛。”琳茜冷冷地笑了,看不出是开心或者是不满,“不过你的话成功让我想要打爆你的头。”
“不用劳烦,我会自己动手的,不开玩笑。”伊森举起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动作,然后从后腰摸出了一把MK23,将厚重的手枪摆在了桌上,电脑和酒的旁边,“我可是把这把老家伙专门找出来,好好保养了一下呢。”
“所以至少坐下吧,我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我不介意。”放下枪的伊森招了招手,“至少看在我们曾经并肩作战的份上。”
“我很好奇,你认为我是来干什么的?”琳茜因为伊森的话语愣了一下, 但她还是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迈开脚步,走到沙发前,轻松地坐了下来。
“你们害怕我背叛,因为现在,关于演唱会的这枚信息炸弹的起爆器,在我一个人手里。”伊森抬起手,指向了面前的电脑,“很抱歉,做了这样的选择,让你们为难了。”
琳茜抿了抿嘴唇,没有回答,她的沉默就是认同。
从演唱会计划决定,或者说更早一点,包括把整个演唱会炸上天那个方案,他都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热情——如果不细想的话,作为石墨烯的合作者,和乔万娜一样,他为了对抗伊妮卡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是很正常的吗?
不,不正常。
某种意义上,和银日教团那群浪漫主义者不同,迪拉亚是非常现实,甚至精致利己的一群人,只不过他们追求的东西,只有通过疯狂的和石墨烯合作才能得到罢了。
乔万娜可以为了不确定的未来去死,但伊森绝对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在他确信能够实现他的目的之前,他绝对不会以身涉险,永远会留一手。
事实上,盗火者行动的时候,迪拉亚就和石墨烯“中断合作”过一次,你甚至本来就可以把这件事理解为一种抛弃和背叛。
但也正如上面所说的,伪装者并不是天生就要将自己的一切献给石墨烯的,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只能看见才相信,只有极少数人能够做到因为相信最终看见。
从这个角度讲,伊森其实也已经付出了很多去相信那些不存在的东西了。
所以几周前,当琳茜发现伊森正在制作一个系统框架,将演唱会的“信息炸弹”的权限集中到自己一个人的身上的时候,她就报告了盈若缺。
简单说,就是整个迪拉亚只负责信息的搜集,整理,视频的剪辑,渠道的准备,全部都由这栋老公寓里的迪拉亚核心技术团队负责——这些人都是伊森的“同志”,他们寻求着和伊森类似的东西,为此献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但他们要的东西,和石墨烯或许并不完全一致。
更重要的是,伊森这种行为是危险的——也就是说,此时此刻,伊森通过某种方法“掌握”着关于演唱会的一切,如果他想,他可以毁掉这些渠道,也就是说,背叛石墨烯。
诚然露易莎在演唱会上的惊世举动被超过三万人共同见证,这三万人会成为种子将自己的见闻和伊妮卡的形象传播出去。但比起差不多两千万的光幕市总人口,这是不够的,远远不够。电视实况转播也肯定会在出事的第一时间被伊妮卡掐掉,没有人会为了这种事情得罪西塞罗——
总之,也就是说,在有了这个系统之后,伊森就拥有了毁灭,至少是一定程度上毁灭整个石墨烯计划的能力。
事实上,这件事现在正在发生,尽管几分钟前演唱会现场出现了那么大的变故,尽管互联网上已经开始出现一些自媒体的帖子,但没有了预想中的迪拉亚的网络进行整合,推送,传播,整个事件显得喧闹又诡异。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样继续下去,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而露易莎的牺牲会白白浪费。
所以当时发现伊森正在构建这个“起爆器”的琳茜,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打算阻止伊森,包括但不限于干掉这个花花公子,或者把他想办法关起来隔离起来。
只不过,琳茜没有立即按自己想法行动,而是先报告给了盈若缺。
当时的情况是,盈若缺知道这件事情后,意料之内又或者意料之外的,只是给伊森打了一个电话。
“我听说你在做一个‘引爆器’架构,把广播的权限集中在你的手上。”盈若缺当着琳茜的面打这个电话,没等伊森回答,她就继续开口,“身为石墨烯指挥官,我对你要做的事情没有意见,但我要派琳茜过去做‘保险’,我想你不会有什么意见。”
然后就是伊森同意了,再然后就是琳茜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其实我很好奇,你们为什么不问我为何要这么做。”
显然,伊森也是知道琳茜为什么在这里,事实上,他的语气中带着不次于琳茜的困惑,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几秒钟,然后,中年男人先开口了。
“语言是苍白的,尤其基于你的特殊身份,我认为一旦你开口我就会被你影响,所以我更倾向于,看看你做了什么。”琳茜微微摇头,珍珠耳环随着动作轻轻地摆动着。
“我喜欢你的话,语言是没有意义的。”伊森点点头,再次端起酒杯,身体后仰,陷进沙发里,继续开口,“身为一名哲学家,我相信,你一定理解,语言,认知,‘罗生门’,‘二律背反’这些词的意义。”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琳茜轻笑,身体前倾,主动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上了一杯,但少女却没有端起杯子,而是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比如‘迪拉亚究竟有没有在盗火者行动中背叛石墨烯’,这就是一个巨大的罗生门。”
“我认为更贴切的是,在你们找到加里波第的计划书之前,‘加里波第有没有背叛石墨烯’,是一个更巨大的罗生门。”伊森轻轻地摇了摇头,抿了一口昂贵的威士忌,“但总之,你看,对于一件客观发生的事情,不同的人基于自己的理解,知识,甚至是情绪和感知,做出完全不同的客观描述,这种描述往往还伴有严重的自知或不自知的欺骗,谎言,主观臆造。”
“所以在‘罗生门’中永远没有真相。”琳茜轻轻点头,她的疑惑逐渐被好奇所冲淡,技术上说,她第一次认真地审视这个过于轻浮以至于谁都能意识到他的轻浮其实是一种伪装的男人,因为他试图和自己探讨一些有趣的东西。这样想着,琳茜轻轻开口,“这算是你为自己的行为,或者说接下来的行为要进行的辩护吗?”
“不不不。”伊森猛烈地摇摇头,还配上了甩手的动作,他直起身体,而后微微前倾,有些神秘地皱着眉头开口,“很多年来我一直在思考这件事,那就是,‘认知力’到底是什么东西?”
“UNRC有无数科学家和社会学家在研究这个东西。”琳茜轻笑,带着点对面前这个喝得潮红的男人的轻蔑,“我不知道你也是其中之一。”
“原始人部落里的萨满,和部落里被定义为‘大字不识’的勇士,在一架从天而降的航天飞机面前,没有区别。”伊森认真地摇了摇头,“每个人都可以去理解认知之力,去思考它到底是什么。”
“而且,我认为我们这些身处一线的人,比那些后方的科学家更有发言权,”伊森又补上一句,“比如,亚伦,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