缥缈云海间,有一处寺庙高悬于天,那庙状若天宫、高愈山峦,巍峨磅礴,在白云苍天间,金碧辉煌宛若中天之日。
走进大殿,墙壁地板由金银堆砌,墙上绘着佛陀降魔,镶着如意珠、摩尼珠、红玛瑙、紫珊瑚、舍利子、夜明珠,光彩辉煌。大殿正中,一尊白衣真佛端坐菩提树上,黄发玉面,不染半点尘埃,虽有一眼刻了法印并未睁开,但佛面一观,犹胜名川大海。
佛的身旁站定左右明王,都穿着一袭绚烂橙光甲,左手边的明王金发明眸,七分男相、三分女相,清丽俊秀,手持一柄晃日三叉戟,一对鼠耳随风摆动,一条黄毛大尾巴不安分地晃动;右手边的明王红发如焰,威风凛凛,手拿一对九瓣赤焰锤,身披鲜红鳞片。
往下,立着四大菩萨,为首的菩萨笑嘻嘻,一双眼如黑夜明星,一对黑翼暗藏金光;次席的菩萨不动如山,金毛青面不怒自威;再次的菩萨一对大耳如芭蕉蒲扇,一副面容如玉面娇娘,正眯着丹凤眼绣花;末席的菩萨一对犄角闪着雷霆,怒目圆睁,似天雷神罚。
再往下,八大金刚雄赳赳,个个是威严难犯。除却佛、左右明王、四大菩萨、八大金刚,大殿上还坐着五百罗汉,俱是飞禽走兽化形;三千揭谛,皆是草木花果成精。大殿之外,寺庙之内,聚拢何止百千万人,有男有女,还有非男非女、亦男亦女,尽数精着身子在嬉戏,在狂舞。庙内有酒池肉林,可豪饮暴食;有十色霓虹,可沐光淫靡。细一看,有一处酒池,数十人酒气熏天,情到浓处,有一人自刎归天,鲜血飞溅落入酒池,旁人一见,兴高采烈,各取刀叉,或用手脚,将其分食。
金光璀璨处,碧波荡漾间,佛开口道:“神佛已逝,何不拜我极乐佛,入我极乐教,共享极乐世界?”
一年前,北俱芦洲阎浮国之北,有一处衡天山。原本北俱芦洲全境俱是苦寒之地,阎浮国境内四季如冬,一年三百六十天,大雪天倒占了两百来日。衡天山却不然,此地纵是隆冬腊月,依然青翠如故、鸟语花香。
若是百年前,到了凛冬时节,周遭贫苦的百姓总会聚在衡天山中,求得山林庇佑,捱过北境的冬天。可是这百年间,衡天山被一伙妖魔占据,莫说人,就是动物也很少去衡天山了。
山道里,一只狼精一手拖着刀、一手领着鸡,高高兴兴要回洞府。他修为浅薄,虽有人形,尚无人貌,全身毛皮尚未换下。走不多时,狼精止住了脚步,眼前出现一名穿着红衣,扎着马尾的金发少女。少女哼着歌,步履轻盈,一条猴尾伴着歌声有规律地摇摆,少女见着狼精,咧嘴一笑道:“这位大叔你好!听说衡天山里有妖怪,你知道在哪吗!”
狼精左右看了看,指了指自己,茫然问道:“你在问我?”
少女一点头,一鞠躬,依旧带着灿烂的笑容说道:“嗯!我叫胡圆圆,是来衡天山捉妖的!”
狼精愣了会儿,讲句“跟我来”,领着胡圆圆翻山越岭,走到一处据点,据点内有狼有狗,有猫有狐,獐子麋鹿各形各色,都是些修得人形未得人貌的妖精。
胡圆圆挥着手对一众妖精喊道:“你们好,我叫胡圆圆!听说衡天山有妖魔,不过你们不用怕,我来就是为了降妖除魔的!”
正说话间,先前的狼精和一只狗头模样的妖精拿了铁链将胡圆圆绑了起来。胡圆圆见状,眨巴一对又大又圆的眼睛问道:“大叔你们在干什么?”
“把你绑起来啊。”
“绑我做什么?”
狼精手上一用力,将胡圆圆结实绑好,指了指周遭同伴道:“你不是要降妖除魔吗?我们就是咯。”
直到此时,胡圆圆如梦初醒,惊讶道:“啊?原来你们都是妖怪啊?大叔你居然骗我!”
狼精看了看自己和同伴的样子道:“我骗你什么?我们都长这样了你还看不出我们是妖怪?”
胡圆圆踏着脚转了一圈,看遍了据点内大小六十八只妖怪,忽然长叹口气道:“本来还以为衡天山有什么厉害的妖怪,结果都是和大叔一样只修得人形的小妖啊。”
此言一出,狼精立时察觉不对,手中砍刀正要出手,胡圆圆口中吐出一团红艳艳,不带半点杂色的火焰,骇得狼精共猫狗獐鹿数十只妖怪赶紧逃窜,待得定神一看,绑住胡圆圆的铁链已经被烧成一滩铁水,胡圆圆又从耳里掣出一根绣花针,拿在手里变作一丈长短的金棍。
狼精见胡圆圆只孤身一人,壮着胆子喊声“上”,一时间六十八只小妖,提刀的、端枪的一拥而上;张弓的、执弩的,箭矢齐发。胡圆圆在一众小妖围攻下岿然不惧,手中金棍一转,好似蛟龙翻飞、彩凤扭转,把那弓箭、弩矢一一打落,照着围攻小妖脑袋一人来了一棍,顷刻间提到的、端枪的小妖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张弓的、执弩的小妖弹尽粮绝。
狼精见着胡圆圆身手厉害,大喊一声“风紧扯呼”,边上拈弓搭箭的小妖还未来得及转身,胡圆圆手中金棍暴增十数丈,她扭着腰一扫,将那些小妖尽数扫倒。狼精见势不妙,丢下刀、弃了鸡,撒腿便跑。胡圆圆朗声笑喊声“慢走”,将棍子立在地上,双手用劲,整个身子高高跃起,最后一脚踹在狼精后背,虽是把狼精踢了个四五丈远,好赖没把他打晕。
胡圆圆走近狼精,依旧是那副灿烂的笑容:“大叔,你想活命吗?”
狼精翻过身,尽显狼狈,他狠狠点头道:“想,当然想。”
胡圆圆将金棍收入耳中说道:“那接下来的问题,大叔你可要老实回答。不然的话,不光是你,还有你的同伴都保不住小命咯。”
狼精心想:我才不管他们这帮废物的性命呢,只要我能活着就行。但管不管同伴,狼精为了自己活命也只得捣蒜似的点头。胡圆圆见他吓破了胆,便开口问道:“这衡天山中似你这般小妖还有多少?”
狼精想了想,又伸出手指算了算后答道:“像我这般只修得人形没修得人貌的妖怪大概有七八万。”
“那也不少了,花果山经过这么多年休整,加上七十二洞小妖才不到二十万。”胡圆圆顿了顿续道,“你说只修得人形没修得人貌的妖怪有七八万,那修得人貌的呢?”
“那就只有我们五个大王……额,不对,还有三个和尚虽然本来就是人,但现在应该算是妖怪吧……”
“嗯?五个大王、三个和尚?都是谁,和我好好说说。”
正当狼精开口时,远方传来一名醉汉的声音:“道爷的烧鸡做好没有!嗝,没有下酒菜道爷可不尽兴!”
言语间,声音的源头已经出现在胡圆圆眼前——那是一名身穿白色道袍、手拿一支拂尘,满是污泥的白发道士,道士头顶一对狼耳、后拖一条狼尾,显然是一头苍狼成精。道士满面红晕,酒气熏天,像是灌了不知多少酒水,亦是醉意高涨,但他一见胡圆圆,本还踉跄的身子猛地站直,一张脸也变得惨白,指着胡圆圆结结巴巴说道:“猴……猴子!你,你们怎么会惹上猴子!”
狼精趁着胡圆圆注意力放在道士身上,一个翻身跑到道士身边,给了道士一巴掌道:“二大王你醒醒!那就是只普通猴妖,还是女的!”
“都说了别叫我大王!一点儿不文雅,叫我道长!”道士揉了揉脸颊,搓了搓双眼看向胡圆圆,“哈哈!果然是个猴女,不是孙悟空那瘟神!”
正在道士高兴地与狼精手舞足蹈时,胡圆圆歪着脑袋说道:“你认识我师父吗?”
“啊?师父,谁是你师父?”
“孙悟空。”
一听这三个字,道士一个猛虎下山,整个人趴在地上来了个五体投地,又将脖子伸长,脑袋哐哐砸在地上喊道:“贫道有眼不识泰山!请姑娘,不,恳请菩萨不要见怪!如果之后大圣问起,千万不要说贫道的事!”
“这个……”胡圆圆略有些尴尬地摸了摸下巴道,“其实我是背着师父偷偷下山的,本来也不敢和师父说……”
道士忽然停住磕头,对身旁的狼精问道:“她刚才说什么?”
“她说她是背着孙悟空偷偷下山的。”
道士听罢,起身说道:“哦哟哟哟,那就好那就好。还有,你可千万别在我面前提那三个字,省得我心脏不好!”
“哪三个字?”
“当然是那三个字。”
“孙悟空?”
“哎哟哟,我都跟你说不要提那三个字了,你怎么还说?看来我得提前炼壶速效救心丸才敢出门了!”
狼精拍了拍道士身上的灰尘道:“二大王你咋恁怂嘞,光提个名字你就吓成这样?”
“你没见过你不怂,现在他佛光普照,像你这样的孤魂野鬼一个照面就蒸发了!还有,别叫我二大王,叫我道长!”
“我是妖又不是鬼,他佛光普照还能照我咯。”
道士抚着胸口,指着胡圆圆说道:“还有,她是谁带过来的?”
“我带的。”
“你带她来作甚?”
“这不是最近山里连只兔子都难抓,想给大伙儿改善改善伙食吗?再没荤腥吃,弟兄们就要自相残杀了。”
“山里没吃的,你去城里买,实在不行你去偷点、抢点啊!大哥都说了不准你们吃人,不准你们吃人,你们还干这勾当?”
“那她也不是人,是只猴妖啊。”
道士与狼精你一言我一语,全然不把胡圆圆放在眼里,气得她金鸡独立、双手高举喊道:“你们两个怎么完全不理人家!我可是来砸场子的!”
狼精见胡圆圆气愤,挑唆道:“道长你看,她都说要砸我们场子了,不如就把她剁吧剁吧给弟兄们分了得了。”
“胡闹!”道士一声暴喝随后又低声道,“她虽然是偷跑出来,但真要出事,惹着那大魔头,可不得把我们黑风军全给灭咯?”
“道长你这瓜怂!”
“嘿,你丫还敢骂我!”
实在忍不了的胡圆圆一棍递出,道士用拂尘一遮将棍子缠住,胡圆圆往回想拔出棍子,却被道士死死咬住。道士笑道:“小猴女,贫道虽然比不得你师父,但也有几百年的道行,岂是你这初出茅庐的小丫头可比?”
胡圆圆也不说话,只吐出一团赤红火焰,刹那间烧断拂尘,慌得道士将拂尘丢开,连忙拍了拍身上脏兮兮的道袍,生怕沾上一点儿火苗,抬头看见胡圆圆得意的神情,道士怒道:“小猴女,别怪贫道没有警告你,你要再用三昧真火,贫道可要动怒了!”
“嘿嘿,听师父说三昧真火虽然厉害,但突破不了辟火咒。见你这么害怕,看来是不会辟火咒了?看来你这几百年道行也不怎样嘛!”
“不会又如何?道爷打架用不上!”
说罢,道士将道袍一脱,双爪齐出,唬得胡圆圆忙用金棍相迎。胡圆圆的棍子名唤如意金棍,虽然不是什么打着便死的神兵利器,却也能断铁碎石,可碰上道士一对肉爪只能打个难解难分。
俗话说一寸长一寸强,胡圆圆的如意金棍自然比道士肉爪长得多,然而道士先发制人,率先欺进胡圆圆身旁方寸间。胡圆圆的棍子施展不开,道士的双爪却能发起一连串凌厉的攻击。
胡圆圆知道打下去自己吃亏,双手握着金棍往前一推,不等道士做出反应,又一口三昧真火喷出,迫退了道士。直到这时,道士忽又停手道:“这位姑娘你等等,说到底你究竟为何与贫道为敌?若是贫道部下冒犯了姑娘,左右姑娘没有出事,贫道教训一番便是,你看如何?”
胡圆圆将棍子一指道士说道:“我且问你,阎浮国宋家庄的宝儿姑娘可是你们所害?”
“宋家庄……”
片刻之后,道士再度摆开了架势,只是表情肃穆,眼中再无醉意,他冷冷对胡圆圆说道:“此事牵连甚广,若姑娘执意要管,休怪贫道下手无情!”
“正合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