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稍微往前推一小会儿,堇青石的少女们在时钟指向夜晚12点之前就回到了花店。
盈若缺不是没考虑过在海边或者天台之类的地方度过这可能是她们生命中的最后一个新年,但生活就是这样,不论你有没有计划过什么,它都不会按照你的计划来。
从一开始就是吧,从吃完饺子开始,洛云就静静地离开了——不过至少给盈若缺打了个招呼。
“我想回家看春晚了。”
“我从来不知道光幕市能看到春晚。”
显然这不是理由,但这也是足够让所有人下台的完美理由,即使是盈若缺,面对这个理由,能做的所有都只是轻微的,轻微到显得有些隔阂的一句“路上小心”罢了。
毕竟即使是现在,洛云也有拔出枪打爆盈若缺的理由——当然这么想有些过激,但她能接受盈若缺的邀请,一半真情实感一半虚情假意的和大家在这里一起吃饺子,可能就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了。
在成为一个石墨烯之前,她先是个人,是个挣扎在噩梦中的女孩子。
她们都是。
所以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一点的盈若缺,甚至不能说再见,任何哪怕是最微小的,最无意的承诺都可能会让这种平衡破碎。
这让盈若缺很不开心,但重点不是不开心,而是她意识到她对这不开心无能为力。
你不能总用热情糊弄过去。
而这就是长大,是接受这个世界逐渐变成灰色,是接受不会有完美的童话结局,是接受明明不必走向对立但却又最终以死相搏的过程。
她不喜欢,但她没有办法,如果她能活下来,她会学着适应,又或许成为那片世界的逆鳞。
谁知道呢?
好在她早就不是那个患得患失的家伙了,送走了洛云,收拾好厨房的时候,雷娅给她提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我发现花店少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什么?”盈若缺很好奇,因为雷娅的表情很严肃。
“确实。”盈若缺愣了一下,完全认同,“但就现在这个布局,也没有地方放一台电视吧。”
“其实地下室的那个安全屋里可以摆一个,再摆两个沙发,改造成一个休闲的地方——”雷娅将面前的最后一张凳子摆回原位,双手抱胸,看着因为心情很好主动帮露易莎洗盘子的琳妮雅和明娜,说了一半,却噎住了。
“意识到这不像是你这个大兵脑袋想得出来的方案了?”盈若缺半开玩笑。
“不,我只是想起,尤莉尔曾经也开过这种玩笑。”雷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扭头看向盈若缺,“虽然我觉得更大概率她只是帮忙把露易莎不敢给我说的话说出来而已。”
“但是,这真的是尤莉尔自己的主意。”走出厨房的露易莎似乎听到了雷娅的话,开口澄清,“人家尤莉尔好歹也是个女孩子,难不成跟你一样满脑子都塞满了子弹?”
“怎么连你也敢怼我了,谢尔比同学?”雷娅额头青筋显露。
“呃——不过实话实说当然我是全力支持的,只不过,当时是真的没钱。”露易莎赶紧找补。
“电视可以买二手,沙发倒是真的买不起。”雷娅没跟露易莎继续计较,耸耸肩,再次看向盈若缺,轻笑道,“在你来之前,我们真的很穷。”
“所以我这不是来了吗,请叫我财神爷,大年初五的时候记得多拜拜我。”盈若缺伸手轻轻地拍了拍雷娅的肩膀,然后踮着脚尖,身体前倾,在金色的侧马尾微微向前甩动的同时,冲着两位走出厨房的少女开口,“既然没事,要不要出去逛逛,城东步行街好像有新年活动,琳茜去开车了。”
琳妮雅看向明娜,因为明娜似乎原本晚上有事,不过因为吃到了硬币很开心的少女开心地点了点头,独臂的大姐姐也就很自然地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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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但盈若缺其实没有在农历新年这个假期的时候凑热闹参加这些商场和步行街组织的,看似是庆祝新年,但本质只是打折促销想多赚一笔的活动。
所以,在记忆中参加过澳门的新春庆典的盈若缺,对光幕市的新春步行街活动只能说是差强人意,她一度开始怀疑大量生活在光幕市的人是不是在这个晚上都在家里看春晚或者在门口放爆竹,以至于在步行街搞活动的都是一些打算再赚一笔的老外商家。
不过抛开她这个中国人不说,至少这群老外玩得挺开心的?
这样也不错,毕竟重点不是有什么好玩的,而是和谁一起玩。
再说,其实这帮老外也已经掌握了欢度中国节日的要诀——吃就对了。
所以,就在雷娅带着尖晶石的两位残疾人在一看就不正宗的“美式煎饼果子”摊位排队的时候,盈若缺正拿着一杯珍珠奶茶,坐在路边的长椅上。
“不开心?我猜是没年味。”
而就在这个时候,从吃完饭到现在都异常沉默——准确地说是神出鬼没的琳茜走到盈若缺身边,坦然地坐在盈若缺的身边,看向了金色头发的少女。
“你这个词用得太准确了。”盈若缺倒也没客气,坦承了自己对这场庆祝活动兴趣缺缺,顺势抱怨道,“舞龙和舞狮明天才有,花灯九点就关了,只有街口那个猜字谜算是有点意思吧,我扫了一眼那些字谜还挺有意思的,但人太多了,我不喜欢太拥挤。”
“那个老板好像是个中国人,中国河北,方相老乡。”琳茜微微歪头,长串的珍珠耳环在盈若缺的目光尽头微微晃动了一下。
“我感觉我不是在和法国人,而是在和洛云聊天,萨特小姐,我从来不知道你是个中国通。”盈若缺先是愣了一下,但随后轻松地笑了。
“互联网时代,想要学习的话,总是有机会的。”琳茜抬手轻轻推了推眼镜,将手提箱抱在怀里,“我就当是夸奖了。”
“这当然是夸奖,绝对的夸奖,我在夸你。”盈若缺咧开嘴,轻松的笑容变为开心的笑,琳茜也轻轻地勾起嘴角,让这种笑容带上了些许寻常而又难得的默契。
“有事找我?那让我祈祷一下,最好是私事,比如送礼,请我吃饭,或者表白之类的。”寒暄过后,盈若缺微微低头,先是看着琳茜从来没有过的将箱子抱在怀里的动作,又把目光挪向少女轻轻勾在一起的脚踝,墨绿色的乐福鞋在明亮的步行街光芒下微微反光——一向从容的琳茜做出这个动作,几乎已经把“我有事找你”五个字写在脸上了。
于是盈若缺直截了当地开了个玩笑,放松了气氛。
“算是吧……呼……”很难得的,盈若缺见到了这种,算不上动摇,但完全没办法掩饰自己尴尬的琳茜,金发的少女先是露出了小恶魔一样的玩味表情,但转瞬即逝,金发少女微微歪头,礼貌而好奇地盯着对方,算是一种轻微的鼓励。
“好吧,我觉得我应该自然点,我越想让事情显得不刻意,反而就越刻意。”最终,沉默了三秒后,琳茜抬手扶了扶眼镜,无奈地摊开手,将怀里的手提箱放在长椅的一侧,而后变戏法似的掏出了一个黑白相间的东西,递给了盈若缺。
那是一个熊猫玩偶,不是特别大,但是个穿着刺绣的汉服襦裙的女孩子。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送玩偶没有什么奇怪的,哪怕就是琳茜去对面还没歇业的商场里抱一个等身玩偶盈若缺也不会这么惊讶,让她惊讶到甚至没有第一时间伸手去接的原因是,这个玩偶她见过。
这个玩偶就是街对面的那个猜字谜的摊子上的东西,或者说,是一等奖的奖品——根据老板自己的陈述,这是他来光幕市之前去成都游玩时候买的限量产品,考虑到老板是河北人,而光幕市在旧金山外海,这个玩偶四舍五入也算是环球旅行家了。
“你不会是抢——偷——我是说强买强卖弄来的吧?”
盈若缺太惊讶了,以至于惊讶到引以为傲的情商都暂时下线了。
“这就是我在你心底的形象?”琳茜依然捧着那个熊猫,蓝发的少女在说话的瞬间,并不是代表不爽的低头,将目光藏进反光的镜片里,而是微微抬头,希望能让盈若缺看到自己眼底那轻微但真切的失望。
“啊啊啊啊不不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盈若缺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金发的少女直接从椅子上弹起身体,冲着琳茜认真地鞠躬道歉,然后双手平伸,郑重地托住琳茜捧着玩偶的手。
也捧住了玩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