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似乎都安静了下来,静谧的只能听到呼吸。
那是一场太过轻易的战斗。
不——战斗都算不上。
因为覆灭一切的那个人从头到尾只是出手过一次。
然而只是那一次的出手,造成的破坏已让人瞠目。
尘埃飞舞。
落下的飘雪中,何方走了过来,发出感慨:
武器不趁手?
霜星表情僵硬了一下。
如果顺手那后果得有多惨,她又不免为那些死去的集团军精锐感到庆幸。
这么想,霜星笑了出来,紧绷的神经随机松弛。
——这时,她才察觉自己浑身止不住的发抖。
好冷。
连耐雪枝那样的珍玩都无法克制如此寒意。
即便如此,霜星还是咬着唇,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可连何方都看出了她状态极其之差。
说的不好听一些——她要死了。
几乎是必然的结局,源石技艺对霜星即是助力,也是负担。
如果不是在冻原,如果不在小小年龄便被源石侵蚀,如果有足够的医疗,如果她不用全力——
那霜星或许不会走上这最后的末路。
但事实就是,她满足了以上所有条件。
那未来就已明了。
——她会死。
霜星比谁都理解这个事实。
她的手足失去了感知,吐出的气息仿佛能凝结万物。
仿佛一台失控的制冷机器,哪怕站着不动,都能散发出极寒的气息。
一如冻原上最冷酷的冬天的气息。
面对这样的情形,她身前的男人都皱了皱眉。
却没退后一步。
依然一言不发站在她面前,平静凝视着她。
霜星并不意外,何方就是这样的人。
——从那时起她就知道。
“放弃斗争,对我们来说才是最残酷的。”
“即便那意味着死亡。”
所以这个人没有安慰自己,也不急切。
他和自己一样,都知道这一天注定到来。
区别只在于是现在,亦或是并不遥远的未来。
何方没注意到霜星欣慰的眼神,事实上,他正在找寻丹药。
如果他没记错,来时应该带了个保命丹。
出于谨慎,何方带了不少丹药。
只是可能是带的过于多,如今找起来还有点麻烦。
事到如今何方还没遇见需要磕药的强大敌人。
但万一哪天突然迸出强敌?慎重一点总是没错的。
——就像现在,就有丹药的用武之处。
面容沉重,而实际上只是在找东西的何方被霜星误会了。
以为这是某种异国的仪式。
觉得要死的她闭上眼睛,这时霜星终于能说出一些平日里不敢说的话。
“我应该,还能撑一段时间。”
“可惜了……”
“我……还是想见老头子一面。”
“你才来整合运动,不了解这些,可能只听说我们观念相合,很久没见面了。”
“实际上,我知道他还是……很珍惜我的。”
她说的老头子是她的养父,整合运动的核心支柱之一——爱国者博卓卡斯替。
两人因观念不相合,目前处于某种冷战状态。
一直以来都跟博卓卡斯替斗嘴的她,这时开始怀念起自己的家人。
她说了很多,许多都是琐事。
儿时的往事。
遇见过的人,一个哥哥被吊死,却依然无比坚定的理想主要者。
对养父的看法,对塔露拉的看法,对整合运动的看法。
这期间,何方的表情渐渐怪异。
这气氛不太对啊?
他是已经找到了保命丹,却不好意思打断霜星。
这个女孩已经讲的入了神。
最后的回光返照,在自以为必死无疑的前提,她滔滔不绝。
搞得何方都没法打断她,尤其是看这女孩一脸英勇就义的样子。
——当然,还有一方面是。
这挺有意思的。
尤其是听霜星锐评战友。
“塔露拉有时候还是有太多顾虑。”
“老爷子性格太倔强,他很厉害,但却总是害怕,他老了。”
“但他们依然都是很厉害的人。”
“我还是庆幸,自己加入整合运动……”
四周的气温逐渐下降,霜星积攒在体内的寒流扩散。
她即将死去。
霜星有这个觉悟,她的表情显得安逸,甚至带着笑意。
何方凝重的注视她。
不知怎么,霜星从他眼里看出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一个葫芦伸到了她面前。
霜星接过了那酒。
这种东西固然神奇,但也救不了我吧——
她想,但她还是一饮而尽。
豪饮的同时,她注意到葫芦里似乎还有什么药丸。
霜星恍惚。
到最后,这个人还想救自己吗?
但对不起,我还是得先走一步——
霜星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一生流转,她看到了走马灯。
她好像看到襁褓中的自己,有谁哪怕死了依然仅仅抱住自己。
那是她的父母,她早已忘了父母的脸。
她还想起了很多人,祖母,雪怪小队,老爷子,塔露拉——
还有站在身边,那个不发一言,只是倾听的何方。
霜星闭上了眼。
就要死去。
……本应如此。
“嗯?”
——她猛地打开了眼!
没死?
霜星很确定自己应该是该要死了。
又是讲述自己的往事,又是对时事和身边人进行锐评,连走马灯都出现了!
气氛都烘托到这份上了,怎么没有死?
不,何止是没有死,她的状态还十分的好。
虽然矿石病并未痊愈,但身体却不再冰寒。
她猛地抬头看到了何方。
就看到那只猴子脸上,露出笑容。
怜悯,仁慈,和善,还有那几乎忍不住的尴尬。
——对。
尴尬。
在刚才霜星在锐平整合运动时,何方就想打断她了。
但当时气氛太好了,何方实在找不到契机,只能把丹药放入酒里。
何方才加入整合运动几天,说他真的融入这个组织,肯定是假的。
何况何方也没打算融入。
他还要收集余下根器,不可能一直留在整合运动。
所以,出于人道主义精神,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听那么多内部秘闻。
但霜星讲嗨了。
何方总不能捂住耳朵,装作听不见吧?
他只能让霜星一直讲下去。
同时暗自笃定。
霜星没死成,表情一定很精彩。
到时候不只他一个人尴尬,这女孩一社死,肯定就不会质问她为什么不打断自己!
何方觉得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因此,他一脸笑容,看向了本来以为要死,却没有死成的霜星。
凝视对方茫然的视线。
听到这个女孩茫然的张开了口:
“我……没死?”
“是啊。”
“为什么?”
何方指了指自己手中的药丸。
于是,霜星低下了头。
失策了,她想。
没有死,固然是件好事。
可是——可她在死前说了那么多,把气氛都烘托的那么悲壮!
结果却活了?
她也如石化一般,尬在原地。
很想删除掉自己的记忆,也很想把何方的记忆一起删掉!
她低着头,身体猛颤,显然是想起自己的锐评,因此而社死。
这时何方笑容愈发灿烂。
果然。
大家一起尴尬,就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