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热。
身体像在燃烧。
身体的每块肌肉都被炙烤着,血液在不断地沸腾。
周围的一切物体都在发热,周围的所有人都被热量所吞噬。
体内充满热量,他快受不了了。他的血液在沸腾,全身像要融化一样。如果现在不立刻解放出来他会发狂的。因此,他要将这份热量握在拳头里捏碎。他不想再被束缚热量,压制热量,妨碍热量,封住热量。他想要将一切束缚打破。
他想要挥拳,想要撕碎一切。
力量不断涌出。这是种代表了伤害、痛苦却又是前进的力量。这是种迷惑、胆怯却不能放弃的力量。
这是生命的热量。
他想要将一切摧毁。
将一切化为焦土。
他又看到了那个广阔的荒野,那片熟悉的废墟,自己曾经梦见过的地方。
见到这样的画面,他的血液好似都凝固了起来。我想要的不是这种结局……周防气喘吁吁,咬牙切齿地醒来。他全身都被汗水湿透了,心脏在剧烈跳动。
一股恶寒从胃部涌上来,他的手脚在猛烈地痉挛,他用力呼吸着空气,在梦境与现实中挣扎。
他惊恐地环视着周围,确认房间里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房间摆设如常,这里依然是酒吧「HOMRA」的二楼房间。
他绷紧所有神经,不断地确认这个事实。
然后,终于叹了一口气。自从零帮他压制住力量之后,已经好久没有做过这种梦了,他自嘲的一笑,难道是最近新的青之王诞生,自己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与他厮杀一番了吗?
当他松了一口气后,他点着一支烟。
周防坐在床上,将烟吸入肺部。之后,喷出一口烟雾,如同将体内的那种焦躁一口气吐出来一样。
他全身的细胞还残留着热量。脑子特别热。他能感受到泥土般的微热,以及难受的钝痛。可恶,他在心里咒骂道,又吸入一口烟。
哪怕他闭上眼睛都能看到梦中的景象。那是一片被破坏的荒野,他想否认是自己的所作所为。但看到那片惨状后,他又会有股神清气爽的感觉。
在那里没有束缚,只有自由。
这是凭自己的力量创造出来的自由。
都是幻觉,他皱着眉起身。
窗外的阳光还是那么灼热,将整个世界映照得白晃晃的。一想到这和平的景象变成炼狱,他就忍不住咂舌。
他将烟头摁在烟灰缸里熄灭,走出了房问。
他在浴室冲掉汗水,正要从走廊转到楼梯。这时他听到楼下的讨论。
「……」
「对不起,是我的责任。」
「别介意,我也大意了,这是没办法的事。」
「有点对不起那群黑社会。」
「毕竟是他们自作孽啊。」
一听到「黑社会」这个词,周防就明白了。他们说的是之前的双方斗殴。周防大致听懂了他们谈话的内容,于是「砰砰砰」地走下楼梯。
他脚步声响起时,楼下两人的对话中断了。当他下到一楼时,草剃和十束都看着他。
「KING,早上好!」
「虽然天气太热,你也别睡到现在啊。」
草剃和十束都笑着朝他打了招呼。这两人一改之前严肃的氛围,换成平常的轻松态度。周防耸耸肩,在自己习惯坐的吧台凳上坐下。
周防又点着一根畑。草剃熟练地将烟灰缸递给他。
他要了杯水,一口气喝完一半。泡着冰块的矿泉水流进他的体内,这种舒畅感让他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们是不想让自己知道对话内容吧。零恢复身为王的记忆后再来吠舞罗也不能再干涉赤之王族的事情,新任青之王诞生后也好一段时间不见人了。最近这边压力很大,这两人应该能看出来。他们是在担心自己,不想让他承担多余的负荷。
但是,
「……之后呢?」
周防悠哉地吸着烟,掸落烟灰,问道:
「解决了吗?」
草剃扬起一边眉毛,十束也吊起眼角,交换着视线。他们都在猜测王的意图。
「原来你都听到了? 」
「我只听到你们说那帮黑社会的事。」
「嗯,没错……其实那场纠纷是我们的新人引起的……」
「是寻衅打架吗?」
「大概是这样……」
「……接着呢?」
「嗯,因为被对方拒绝所以产生纠纷,矛盾逐渐升级才有了这个后果。」
在周防的催促下,十束弱弱地说道。
周防他们之前因为 『吠舞罗』的成员受到黑社会的袭击才展开的报复。因此为了不再让更多的成员受害,才会展开这场战斗。
『吠舞罗』虽然是个街头团伙,却不会沾染非法生意。他们会根据实际情况处理权外者引起的麻烦,也会严格挑选任务。绝不会越雷池一步。
更何况周防他们这群干部没兴趣淌这趟混水。
可是,现在的『吠舞罗』里有人对此不满。
「这一嫌隙被一些人扩大,煽动其他新人加入进去。有的是出于好玩,可有的甚至想抢夺商品,在背后做了不少坏事。」
「……哪个混蛋做的好事?」
「就是三个月前新加入的矢俣,是他联合其他人闹事的,现在有七八个人吧。」
按照惯例,『吠舞罗』的新人都是由十束照顾的。但是这个惯例却已失效好几个月。不是十束在怠慢,而是新人太多。
来者不拒。正因为周防对「选择同伴」有抵触心理,才会执行这种方针。因为同为王,零在恢复记忆后还和他谈论了一下这个问题,可他也没有什么好办法,逐渐就形成了现在这种情况。
但要改变现状,就必须改变这种方针。也就是之后要严格挑选同伴。
草薙也提出过纲纪整顿,但是会很麻烦。
听着十束和草薙的讨论,周防却感到了一股疲惫感,说到
「……你们喜欢怎么做都行。」
…………
因为这种消沉的态度,周防和草薙吵了几句后,周防漫无目的地独自一人在街上徘徊。经过他身边的行人也都因热浪而憔悴,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但他们都没有停下脚步,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驱赶他们一样疾步而行。
周防突然又想起了零。如果零还未想起自己的记忆,此时还在吠舞罗的话,他会怎么做呢?他走进一个公园。旋即,他又自嘲一笑,自己居然会想依赖他人了。
他看到张长椅,坐下来。
公园没有遮挡阳光的东西,因此没人光顾。他的屁股能感受到长椅的滚烫。
周防掏出一根烟,点着。
公园里没有风,袅袅升起的紫烟径直升上天空。周防背靠着长椅,抬头望着紫烟的上升。
周防不禁想起那个站在荒野上的自己。
那是个拒绝弱者的广阔荒野。就是因为那里什么都没有,他才可以随心所欲。这是凭自己力量所实现的自由。充满了发自内心解放力量的喜悦。有种让人感到眩晕的解放感。
可惜,都是他的幻想……不,这不是幻想——虽然有可能成为现实,但会伴随着巨大的牺牲与绝望。他不能乱来。这份欲望很甘美,带来的却是破灭。
可恶。
换做以前的周防,所谓力量,就是将妨碍自由的壁垒打破。是自己引以为荣的武器。
但对于现在的周防来说,『力量』成为了束缚。
自己使用『力量』时,说不定会伤害到同伴。渴望得到解放的『力量』总在不断苛责着周防。而他忍耐、压制『力量』的结果,却让那些迷恋『力量』的人不断偏离轨道。
他不知该如何是好。零虽然会不时帮他压制力量,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难道自己终究会步入之前赤之王们的后尘吗?他也询问过零,零说,如果周防有天真的不再需要力量,他有办法,但在那天到来之前,只能这样维持。
周防紧皱眉头,抽着烟。他眯起眼睛看着天空。
他不知道自己会变成怎样,正当他自暴自弃时,脑海中掠过同伴的音容笑貌。他们既是固定周防的重石,也是束缚周防的锁链。
周防咬牙切齿,闭上眼睛。他吸着香烟,喷出一大口烟雾。
可就在这时候,一个人出现了。
「天气真热啊。」
这是个清澈的声音。
当他一听到这个声音,狂躁的念头立刻被吹得无影无踪。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刹那间的感受。之前萦绕周防的焦躁都变成了无足轻重之物。这个声音将内心不断沉沦的周防一下子拉回现实。
周防提防地看着声音的主人。
一个有着清爽面容的青年站在长椅边。
被周防盯着,他却镇定自若。对方挺直了背,优美的站姿犹如贵族一般。
「……」
周防无语地盯着这个青年。即使早有心理准备,可他很久没试过这种新鲜感了。
青年和颜悦色地说道:
「这里禁止吸烟。」
有写吗? 周防哼了一声。视线从青年身上移开,又靠在长椅上。
「又没有其他人。」
「这是规矩,跟有没有人无关。」
周防微微一笑:
「谁定的规矩?」
青年一时语塞。从他的表情来看,并非回答不了,而是周防的答复大大超出他的想象。
他再次微笑,却有几分跟之前不一样的意味:
「规矩自然是按照大多数人的意志所定的。而且,规矩一旦制定,就会产生强制力。」
他很自然地说道。
「所谓规矩,就是一定要遵守的东西。不然没有存在意义了。」
「所以呢?」
面对滔滔不绝的青年,周防故意吸烟道:
「规矩的意义是什么?」
「意义?我说过,是为了大多数人的利益。」
「这里没有其他人吧?」
「……你要我再说一次吗?就算这里没人也一定要守规矩。」
青年沉稳的声音交织着冷淡。
「…………」
又是几句针锋相对的交谈,两人的交谈就此中断,两人默默地盯着对方。他们互相不顺眼地对视着,气氛非常微妙。
伴随沉默的是四处的蝉鸣声。
周防吸着烟,烟头发红。
「你应该就是宗像吧。」
「哦呀。」
青年意外地推了推眼镜:
「你知道吗? 为了来见你我特意不穿制服,结果毫无作用。没想到赤之王会认出我。」
「没见过。但就算没见过也能看出来。」
「是吗?」
「当上王的都是些怪人。」
「原来如此。果然跟那些每天都要照镜子的人的见识不同。」
「然后呢?」
周防像露出獠牙的狮子笑道:
「有何贵干? 是新人来向前辈打招呼的吗? 」
如果是草剃或十束看到,也许会目瞪口呆。虽然有着明显的厌恶,但周防已经很久没这么生气勃勃了。
…………
宗像来找周防是想接替吠舞罗对权外者的管理,但周防怎么可能是那种任人摆布的人。晚上,他躺在床上,想到宗像的问题:
「……我纯粹是出于个人兴趣问你……」
「……」
「你对迦具都玄示有什么看法? 」
「……」
他是这么说的
「不巧的是,我没见过他。」
这次轮到宗像不说话了。当他听到周防在背后的回答后,就没有再追问,而是重新迈开脚步。他毫不停步地走出了公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