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结束,曲终人散,庞柏王国欢快的一天结束,尝尽珍馐美酒的侍臣与卫队相互搀扶着离开古堡,一如既往,在欢笑声中与幻想乡之主及送行的王庭成员告别。临到坐上各自的马车时,不忘记抬起头来,和坐在古堡窗台上,已经和众人逐渐熟稔的王可打招呼。
“期待早日在宴会上见到你哈,耙耳朵的驸马爷!”
“会的会的。”王可挥手,目送众人远去,旋即将裤腰带勒得更深。在幻想乡生活得越久,和半夏共餐邪蒻时产生的痛苦便越发沉重,王可目前已经是没办法再将邪蒻当成是主食,和半夏共进晚餐如今更像是仪式性的行为。也只有等女孩沉沉睡去后,王可才能掏出岳丈给的坚果用于果腹。
如同生姜般辛辣的气味从身后飘来,在整个古堡都是柑橘气味的幻想乡中,只有一个人身上的气味会如此独特。刚刚洗完澡的半夏身上还飘散着温热,轻车熟路爬上窗台坐到王可旁侧,王可清了清嗓子,准备继续用葛杰的故事哄女孩入睡。
“停一停,王可。”女孩抱着膝盖,轻声说道,“我不想再听你讲别人的故事了。”
“呃。”王可吱吱唔唔,“你都知道了吗?”
虽然女孩先前已经暴露过知道内情的事实,但作为骗子被揭穿,依然让王可深受打击,情绪低落道,“对不起,我不该欺瞒你,我现在就离开古堡,远离你身边……”
半夏连忙拽住王可的后衣摆,疑惑道,“你这是要去哪里?”
“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半夏猛地一拉,将王可摁回到窗台上,“我说的是不想再听你讲别人的故事了,换句话说,我想听的是你自己的故事。”
“啊?”王可愣住了。
“啊什么啊!”半夏恼怒地敲了下王可的额头,说道。
“你故事里的主人公,兴许他确实很杰出,很伟大,但那又如何呢?他又不是我所认识的人。我所喜欢的,是在我身边有说有笑,会生气会自卑的活生生的人,绝不是那个虚无飘渺的英雄幻影。”
王可黯淡的眼睛逐渐点亮,“半夏,你的意思是……”
少年沉默,旋即蜷缩起身体开始流泪,这是他第一次作为自己而受到他人无条件的包容与肯定。
是啊,英雄如何,成为英雄又如何,自己想要的一直是获取到他人的认同与肯定,只是过去的自己一直执着的认为只有成为英雄才能获得这一切,最终在长久的生活中自己迷失了道路,将奔向目的的过程,当成了目的本身。
月光下,王可蜷缩在半夏的怀中轻轻抽泣,而女孩也没有多余的动作,缓缓抚摸未婚夫的肩膀,将关怀通过体温与触碰传递给对方。长久之后,王可止住哭泣,轻声说道。
“我的故事要说的话,就从一辆雪日里的马车开始说起吧,那是洛特学院第一天开学,我和父亲搭上马车去往学院。我的父亲告诉我说,他失败的人生导致他无法成为孩子继续朝上爬升的阶梯,所能给予我的只有最基础的教育,他希望我成为一名律师或者吏员,通过我自己的成长来给我的孩子铺平道路。
半夏柔声说道,“为什么呢?”
“虽然先前一直自我否定,但其实我一直在嫉妒他……凭什么和我出身相仿,凭什么整日里吊儿郎当,他收获到的爱情与朋友却越来越多,而一直朝着英雄梦想努力的我却始终孤身一人,本以为收回了爱情,却被人戏弄。本以为受到肯定,结果却是被当成了伤害朋友的工具。”
我本该是第一个发现他的,而不是沫梨或者花萝。我对不起莫烨,我对不起父亲和哥哥,我更对不起自己,将原本宝贵的时间全部浪费在了虚无缥缈的英雄梦上。”
王可身体进一步蜷缩,低沉道,“我很愚蠢吧?我很怯弱吧?半夏。”
“我不知道我那下是出于冲动还是其他,但总觉得有人在背后推了我一把,兴许是造物者,或者是其他的某人……但大概也就是那一下,我来到了幻想乡,我遇到了王上,遇到了你,我的命运就此发生改变。”
青年恢复了力量,重新坐直身体,擦擦哭到红肿的眼睛,说道,“让你见笑了,老婆大人。”
半夏笑了一声,既是高兴,也是悲伤,王可已经放下心中的负担向自己坦诚一切,可自己又何时能放下心中种种,向少年坦率表达幻想乡中的所有秘密呢?
轰!!!!!!!!!!!
来自城墙方向传来一声巨响,庞柏王国宁静的夜晚就此打破,城门驻守的卫兵摇响报警的钟声,宣告有魔物正在对城墙大举进攻。
“驾!”幻想乡之主驾乘着能够与他体形构成正比的巨马离开古堡,朝着发生爆炸的位置而去,同时间转过头对着窗台上厮磨耳鬓小两口喝令道,“有魔物强行攻城,你们都好好躲在幻想乡里,王可,记得你的承诺!”
“是的!我王!”王可郑重说道,“我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好半夏!”
“好!好!好!”幻想乡大王一马当先,领着一众骑兵前往城墙破损处进行筑防作业,王可则拉着半夏回到房间,合上窗户,旋即觉得心痒难耐,趴在玻璃上朝外张望。
“真好啊,我也想有朝一日能陪伴在王上身边出征。”
半夏撇撇嘴,“说好的不再想当英雄了呢?”
“那已经不一样了啊。”青年苦笑道,“现在的我所要的不是那份虚名,而是想要在王上身边求教,该如何保护好你。”
王可席地而坐,试图进入冥想状态,却发现当初内修课上所学的柴薪技法已经全部忘记,他苦恼地将手指插进头发缝隙里,“我过去到底他么的都做了些什么啊?!”
“殿下!”一名佣人趴在花房门口,隔着玻璃对着内里的半夏大喊道,“城门的爆炸是吸引王上的烟雾弹,它们的目标是你!快跑!”
砰!
佣人的脑袋突然炸碎开来,鲜血渐染玻璃,在父亲保护下从未见过如此场景的半夏呜哇一声朝后躲去,而后便看见一只形态妖冶的狮子踩着优雅的步伐迈过血泊,望着花房内的半夏叽里咕噜说些什么,不过看到王可时,它的眼神中满是一股子莫名其妙和戏谑的意味,似乎是迟疑于会有一个凡人有胆量身处幻想乡,并且颇为亲密地站立在半夏身边。
狮子对着王可又是叽里咕噜一通,青年全然无法理解它在说些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它必然是要对半夏不利,王可连忙拽着未婚妻朝窗台退去,而后便听到身后一股劲风呼啸。
咻——
长了鼯鼠翼的黑猫精准从窗台飞入,重重一脚踹在王可背部,旋即提留起半夏的脖颈,便朝窗外丢去。
“半夏!”王可亡魂皆冒,连忙站在窗台边朝下看去,便看见下方有一头狗熊接应,晕厥的半夏落入它的怀中。狗熊似乎被半夏的模样吓得不轻,将它套入到皮囊中后才敢叼起,一路朝着城后的方向疾驰。而展开突袭的黑猫也已经潇洒地张开鼯鼠翼离开古堡,在狗熊上方腾空滑翔。
要是回头慢慢下楼,也不知何时才能追上他们的脚步。王可一咬牙,转过头便朝窗户跃下。
“我可以的!”王可临空中给自己充分的鼓励,落地瞬间在草皮上翻滚一圈缓去冲势,旋即便朝着三头魔物离开的方向追去。
王可打开布袋,将幻想乡之主给予的坚果咬开,将其中滚烫的能源吸入嘴里,顿时如同补满燃油的机车般开始了疾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