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明组虽是从十七年前那场与一弘会的决裂而成立,可那时一弘会可谓是立德会的本家,从中分离出的沼明组说是当时全日黑道界的一流帮派也不为过。
立德会的分流也是从那时起明显起来的,主家内斗,支系帮派也免不了人心浮动,远在札幌和京都的几支支系纷纷自立门户。
原先声称是“全日第一番”的立德会,如今比起远在大阪的大野组也不遑多让,只剩下中年人和穷苦乡村出身的贫民,为了所剩无几的生存土壤厮杀不断。
当一弘会的前会长稻庆浅次郎继任六代目总会长的时候,沼明组的初代组长斋藤十三就知道了,他们已经永远的失去了翻盘机会。
往后余生,多半也只能固守在足立区偏安一隅,眼睁睁看着曾经的附属帮派纷纷离开,组内会议的若头一日比一日少……
见证了黑道时代落幕的老人最终还是选择了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在宣布隐退再无消息。
整个沼明组的大权流落到仅存的几个若头辅佐当中,直到二代目组头坂口吾郎接过大旗,宣布重启稍有缓和的帮派战争。
尔后能够得到的情报已经是警视厅的官方记录了,这件事情似乎在黑道当中也讳莫如深——
毒品交易。
这是黑道内部所不允许涉及的禁忌,任何敢于明面上挑战这一底线的刺头,都会被警察系统和黑道高层一起解决掉,而坂口吾郎则“不幸”的成为了那个被发现的人。
这其中是否有他人的推波助澜,石阪不得而知,但沼明组的确是在那之后一落千丈了。
二代目因为涉嫌贩卖违禁药物入狱十五年,新上任的三代目犬塚大介只能三申五令,将一切涉案人员全部驱逐,宣布将与落井下石的立德会世代势不两立——直到驹込町事件。
“沼明组的事情我之前倒是听到过……但是情报内部的缺失也太多了吧?立德会部分的呢?我不信一点都没有。”
石阪无力去吐槽警视厅的情报来源了,就这些内容,统统都是在黑道间默认的秘闻,事件的关键部分全都一概不提。
“你往后面翻,警视厅的情报班要是就这水平,那也别活了,趁早滚蛋。”
长泽警部翻了个白眼,对于青年没看完资料就发表意见的行为表示无奈。
“那为什么不在这里面写进去?”
“保密部分另外算的嘛——你不知道从档案室把这份卷宗要来多麻烦,涉及到搜查一课那边的部分到现在还有没拿到的。也不知道刑事部的人怎么想的,一个劲卡着……”
警部忍不住碎碎念道,看脸上幽怨的样子,怕是和搜查一课的警官斗智斗勇了许久。
总不可能是怕他们组对部的人翻旧账吧?
啧,也说不定,就现在看来,观母子介入的部分大概也在里面……
青年没注意身旁警官愈发阴沉的脸色,继续翻阅资料,很快就到了那厚厚一沓用红印章盖着的“保密材料”。
“这么多?!”
“你以为呢?这些部分才是精华,前面那些都是写给媒体看的。”
警部倒是很无所谓的耸了耸肩,不知什么时候抽出烟条,默默走到边上点燃。
“行吧……希望的确有用。”
石阪吞咽了一口唾沫,抱着与资料大战到明日天亮的打算翻开封页。
资料内容包罗万象,看得出当年警视厅对于黑道帮派冲突的重视程度。
资料中涉及到的大大小小的帮派关系被标注的清清楚楚,即便因为是沼明组专案的缘故有所调整,可即使如此,霎时间接受几十个组织的历史还是有点费脑子。
青年实在受不了枯燥无味的材料列举和事件分析后,果断的要求长泽警部作为职业刑警,直接把目前最需要注意的问题说出来。
“我看不下去了,太零散了,就不能直接和我概述一下吗?”
“这是我们的工作,不枯燥才怪。”
长泽浅正见怪不怪的吐出最后一口烟雾,把烟头掐灭在桌前的烟灰缸里,拍拍手,将资料翻到最后几页。
“最重要的问题在这,前面都是卷宗,我还以为你会找到什么特别的线索……现在看来,您在智力方面还是正常人。”
“我觉得我这个大学被迫辍学的人,还是没资格和警视厅的高材生比较的。”
石阪笑着打了个哈哈,把资料往二人中间移了移。
“那就长话短说吧,我只需要知道接下来的方向如何就行。”
“行……咳咳……”
警部清了清嗓子,指着资料上的用醒目的红色笔迹所圈出的几个头像,食指的指尖在略显陈旧的纸张上摩挲着,最终停在一个眼神阴鸷的男子头像前。
【沼明组二代目组头】
【坂口吾郎】
“这家伙,我们怀疑前天的火并有他的参与。”
“他不是被判刑了吗?从2016年他入狱开始算起,今天也才8年——等等……”
青年想起了某个经典桥段,脸色也莫名精彩起来。
“他越狱了?”
“额,虽然在头几年的确有过,但是其实他是因为表现良好,减刑保释了。”
黑帮大佬从越狱重刑犯变成乖宝宝,这种事情青年是绝不可能相信的。
他宁愿相信是有人贿赂了法院和监狱把对方捞了出来,也不愿意相信对方真的会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所以……这件事情背后是观母子株式会社插手了?”
“对,这还是村上副总监确定的。批准减刑的更生保护委员会当中有观母子的人,法务大臣那边大概也知道这件事情。”
警官几乎是压着声音把后面一句话说出来的。
日本重刑犯减刑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
在公众舆论对于《更生保护法》的实施持有异议的前提下,即使有法务大臣和内阁会议的审查程序作为保证,民众对于减刑者的普遍怀疑还是未曾减轻。
看样子牵扯很深……
不知道具体到了哪一步,但就最坏的情况来看,也许观母子可能是将某些实验成果作用在了沼明组身上。
青年咬了咬牙,从颧骨传来的些许感触让他清醒了些。
“能确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吗?”
“不知道,最坏的情况,可能是在他落网之前。不过根据风谷裕太的信息,我们推测关于那方面的合作应该是在监狱时期开展的——”
说到这里,长泽警部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打断了话语,停顿片刻后吐出一个名字。
“三坪百代夫,沼明组的若头辅佐。”
“怎么了?”
“这家伙以前是坂口吾郎的心腹,但是在现场却发现了和他具有相同特征的怪物尸体。我们如果能够知道原因,或许昨晚的事情就能解释了。”
“变成……怪物?我们那一晚看到的怪物可不止一种啊……”
青年脑海中划过数个面目狰狞的丑陋头颅的面貌,那些畸形儿的怪异姿态,还有那个被闪光弹吸引过去的巨大模糊轮廓,一切的一切都失真的呈现在眼前……
【远处的白雾正以惊人的速度消散,潜藏于阴影帷幕中的那些诡异也在一阵嘶吼中化作一团飞舞的灰烬,如过眼云烟消散在空中。】
不对,数量不对。
意识到什么的青年出声道。
“不,应该有两部分。我们在现场遭遇的怪物浪潮远远多于沼明组的阵亡人数,在迷雾消失的时候,那些组员的尸体也还保持着原样,所以变成怪物的人应该不多,甚至可能就只有那几个高层……”
青年越发觉得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了。
“幽世,那个怪物的尸体没在现场找到,也许改造的效果只在幽世可以见到……”
“也是从风谷裕太那里搞到的资料?”
警部对于这个陌生名词迟疑了片刻,想起那个报告中神秘莫测的男人顿时又觉得合理起来。
“对,警视厅应该有关注到东京塔的事情吧?据风谷裕太所说,那团迷雾和怪物都是是利用东京塔上的波频放射装置维持的,我们也是因为他终止了装置运作才能活着出来……”
活着出来。
青年念叨着这句短短的话,不知为何想起了昨夜牺牲的四位特搜队队员,还有至今生死不明的铃木健队长。
“昨夜如果不是他在的话,也许调查小队会全员牺牲吧……”
“都过去了,毕竟还有问题等着我们不是?”
警部拍了拍青年的肩头,已过而立之年的他对于这位年轻人可谓欣赏不已。
“啊,至少我也有一帮兄弟帮我,慢慢来吧……另外东京塔那边就查出什么?”
“搜查一课和生活安全科的人过去查了一次,只找到了个套皮公司,说是设备故障,第一时间缴纳了违约金和损失补偿金,更多的就没了。”
“没有别的了?”
“搜查令申请不下来,总不能直接硬搜吧?就这点时间都够他们销毁证据不知道多少次了,下次多注意防范咯。”
“是嘛……”
石阪不予置否的点了点头,目光顺着人际关系的箭头指向看去,很快就注意到了一个令人生疑的面容。
黑色马尾辫,打唇钉,不过特别注明了没有纹身……
【沼明组初代目组头 斋藤十三养子】
【泷源平太郎】
“泷源平太郎,因被拒绝加入沼明组而成为外围成员……目前状态,失踪?”
青年对着眼前的几张相片不太确定的说。
这并非是他对于资料中的标识有所不解,而是这位失踪者的身份实在有些微妙。
“有点奇怪……你们有进行调查的打算不?似乎是在一年前失踪的,发动地方警察署应该不难吧?”
警视厅没道理放弃任何有可能的方向,无数次的案件经验告诉他们,任何一个不起眼的线索,都有可能暗藏着解决整个案件的决定性作用。
如果他们没有启动调查,要么是情报信息本身可信度有问题,要么是危险程度太高,或者是内容无从下手。
这些对警视厅的人来说应该不是大问题才对,毕竟对方的外形特征太明显了。
“已经在查了,不过希望不大,这个脊骨眼上对方多半不会留在东京,再找到踪迹……说不定得等别的地方警察本部的消息。”
“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再想想有没有别的问题……”
青年见此也只得作罢,继续翻看着资料,试图找出疏漏的线索,不时与一旁校检思路的警官交谈,直到午后。
……
RiNG的生意在驹込町事件后受到了一些波动。
尤其在遭遇了爆炸事件的情况下,即便作为代理人的凛凛子小姐已经向西池袋警察署再三请求,加强安保工作,全副武装的警员们也增加了在RiNG周围巡逻的频率。
这家巨大音乐商业综合体的业绩还是因为担忧主力学生们的出行安全而下降,直到黄金周假期开始以后才明显回暖。
而今天凛凛子也依旧闲逸的在咖啡厅里,看着这些年轻女孩们努力为了梦想而努力演奏着。
“真好呢……如果没有那群可恶的犯人在附近就更好了,害的孩子们都不能开开心心的玩了。”
留着齐肩短发的凛凛子小姐嘟着嘴自言自语着,耳边打开的收音机中则传来新闻播报的声音。
【昨日于足立区西新井町所发生的暴力团火并事件已经落下帷幕,东京都知事小泽百合子女士对于在灾难中遇害的民众表示哀悼,并且强烈谴责警视厅对于暴力团团体的监管工作的失职。】
“啊……又是暴力团火并事件,最近这群社会渣滓是不是有点太活跃了——”
咖啡厅后门的员工更衣室传来一阵脚步声,凛凛子小姐愣了愣才想起来,这时快要到上班时间了,急匆匆拉开后门。
不知为何,她总是对这位由“老板”介绍来的年轻人有些不知所措,甚至隐隐对他的作为有些讶异。
说的直白些,这个年轻人的面相实在温和的过分,甚至温和到让人觉得虚假的地步。
说是世故圆滑,对方待人接物的方式又过于笨拙,似乎只是强迫自己表现出一副恭卑谦让的样子。
无论是员工聚餐时面对同事的友好交流,还是忍耐客人不满的出言不逊,对方都只会用脸上的廉价假笑应付过去。
这个年轻人不真诚,凛凛子是知道的。
但她也不愿去过问对方的过去,老板既然没说明,那么她只要做好本职工作即可。
只是勉强应付日常交接工作,尚且处于她的处理范围内。
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老板会把一个男人塞到这里来?
RiNG内部虽然也有男性员工,但大多数都是在货物搬运与安保部门,平时不会在大厅出现。
名为三岛清和的年轻人也只是因为人手短缺,作为自由职员接受了暂时安排来到大厅接待客人。
眼下没有凛凛子思索的时间了,她做出招牌式的温和微笑,对年轻人的方向点了点头。
“哦,到清和君轮班了……抱歉呢,立希酱因为忙乐队的事情脱不开身,沙绫和香澄也请假了,迫不得已只能暂时调班。”
【时值《暴力团对策法》发布34年,日本民众对于社会法治化,公正化的诉求……】
“滋滋滋……”
收音机的声音突兀的停下了。
“那个……谢谢,我忘记调试收音机了。”
凛凛子有些尴尬的笑道,她还是不太习惯与陌生的男同事相处。
“没事的,是我提前到来,没注意到凛凛子小姐才对,十分抱歉。”
年轻人微笑着说。
“啊……好,那我就不打扰你工作了,有问题记得找我,客人们发现面生的服务员可能会有些反应,还请你谅解一下。”
“分内之事,我会量力而行的,您就好好休息吧——虽然我很乐意看到活力满满的凛凛子小姐,可是休息也是必不可少的,不是吗?”
三岛清和一如既往的笑着,但不知为什么,凛凛子看的出他似乎有些勉强。
是嘛……这孩子也是藏着什么事情吧……
不过,这总归是对方的一片好心。
凛凛子也只能颔首回应,步履匆匆的离开了咖啡厅,只留下年轻人在阳光下擦拭茶杯的身影。
“沼明组……全灭了吗……”
名为“三岛清和”的年轻人面无表情的呢喃着,瞳孔中倒映着玻璃杯的倒影,却又像在凝视着遥远的某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