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小时后。
已经是将近下午六点钟。
英格玛虽然在教堂里待了三个小时,但他实际上只忏悔了不到一个小时。
打心底里,他一点都不对那校霸的死感到可惜,他唯一忏悔的是“人是自己杀的”。
而剩下的两个小时都是他几乎单方面对加西亚神父的抱怨。
从自己的遭遇开始,到周围环境有多么糟糕,再到其他学生为什么只是在眼睁睁看着,然后就是一系列的毫无意义地谈天说地。
直到再度感到肚子饿了后,他才离开这座小教堂。
当经过桥旁边时,英格玛能看见在桥对岸零散分布着几波正背着书包向自己的方向走着的学生。
自己和这群学生之间,从两年前开始便已不再是同路人了。哪怕如今自己和一所学校的学生穿着同一种衣服,自己也在这群人当中没有任何一点归属感。
英格玛穿行于这些放学的学生之间,心里只觉得有些孤单。
有些异性同学们在路上就牵起手来,目测是一对在校内便谈起恋爱的情侣。
也有一些男生,三三两两地,在回家路上勾肩搭背,有说有笑。
但更多的学生和自己一样,没有任何同龄人陪伴,只是双手挎着肩带,背着和自己身体一样宽的书包走在路上。
可是,自己不属于上述人群中的任何一类,反而是一个因为反抗欺负自己的人而初中尚未念完就肄业的人。
走到桥上,回到对岸,感受黑鸟河上的风吹过。这风不仅吹走夏日时的燥热,也好像伊瑟斯用风为自己做着洗礼。
“英格玛?”
是谁在身后喊自己的名字?
英格玛隐约能听到在自己正前方传来微弱的、喊着自己的名字的声音,但他一开始还以为这是自己的幻听。
毕竟大街上根本就没有人搭理自己,而自己也毫无被搭理的价值。
英格玛想要无视这个声音,继续自顾自地走。
“英格玛·范德米尔?”
但这一次,这声音比上一次更强,音色和上一次几乎一致。这仿佛在告诉英格玛“这并不是自己的幻听”。
而面前也有人在向对自己的方向招手。结合声音的来源看,那人应该是在喊着自己。
虽然看不清面前那人是谁,但从声音上听起来,有些熟悉。
熟悉但陌生的声音。从自己入狱开始,两年时间来,这声音在脑海中也已经些许模糊。
又是自己的一个老熟人,但相比加西亚,这个人的声音反倒让自己感到有些厌恶。
因为那人就是自己的年级主任维伦。
自己之所以厌恶对方,不是因为对方毫无作为,只是因为他的每次作为,都是两边各打五十大板。
一身西装革履在学校年级组办公室里瞎晃悠,做的事情却好像丝毫不照顾学生的真实感受。
这是英格玛求学期间对那年级主任的唯一印象。
当自己走到那年级主任身边时,他只想给对方骂一句国粹就直接离开,并从此再也不见。
这不仅是英格玛对维伦的不作为的不满,还是他对这份糟糕且刻板的、“各打五十大板”行为的厌恶。
但当英格玛和对方之间越来越近时,他还是打消了这个攻击对方的想法。
毕竟这样只是一时之快,在消气后,不知何时自己将重新想起这份内容,然后又会有去找到对方的冲动,接着再骂一句。
英格玛在走近维伦后,尽可能模仿着自己印象中的小混混的姿势,双臂打开,靠在桥的栏杆上。
“别来无恙啊,老师。”
他已经尽可能去模仿那群小混混的姿态了,但他看起来好像还是没有底气。
“英格玛,今天怎么不见你来上学?刚出狱就开始混社会了,是吧。”
听着自己昔日的年级主任摆架子般的质问,英格玛感到心里面有一阵不适。
他尽力地如挖苦般回答道,以减轻他的不适。
“对,我现在无家可归,只能露宿街头。你现在满意了吧,老师。”
他本来想要用一句话让维伦当场破防,看着对方着急但由于在公共场合不好进行处理的尴尬样子,让自己感到好受一点。
毕竟,在自己的苦难中,他也是有一定责任的。
“我其实一点都不满意。讲真,没有任何老师愿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学生沦落到如此地步。”
不过出乎自己意料的是,对方并没有破防,反倒是对自己的遭遇表示惋惜。
英格玛不知道对方到底在打着什么算盘。但还没等他想好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时,维伦的下一句话便冒了出来。
“英格玛啊,我是真没办法开除那个刺头娃。毕竟在达拉尼,从小学到初中都不可以开除学生。就那个校霸,他那球样子要是在高中部,我早把他开除十几次了。”
听着维伦对自己反向诉说着不容易,英格玛却丝毫不想买维伦的账。
毕竟这段时间以来,每当自己告了那个校霸后,他大多数时候唯一能接收到的反馈先是自己和那校霸互相道歉或一起写检讨,然后就是看着校霸在当天放学时分于校门口叫上校外认识的混混,将英格玛堵在学校里。
他直接对维伦质问道。
“我想问的是你当时在处理我上报的那些事时为什么会选择各打五十大板?”
在质问完后,英格玛用力锤向栏杆,不知道是在宣泄自己的愤怒还是什么。
栏杆是空心金属管制成的,哪怕是一个小婴儿拍打栏杆,都可以发出响亮的响声。尽管英格玛的手也在疼,但他的这一下让附近的栏杆也发出响声。
连同栏杆上用铁丝绑着的小型花坛上的一小点泥土都被这一锤震出了花坛。
尽管已经因为情绪上头而忘了“模仿小混混的样子”,但现在的英格玛和之前那个三脚猫般模仿小混混的样子相比,更有一股在情绪爆发前的复仇者的逼问般的语气。
他也好像已经忘了“要让对方破防以取乐”的最初目的。
“那个校霸,我是直接给他记了大过的,甚至还给他停课停了一周让他回家反省。但……唉,我带了十多年的学生,从来没见过像他这么刺头的。要不是初中不允许开除,我早就把他开除十几次了。”
(注:“停课一周”在英格玛的学校里已是处罚的上限)
回家反省?
英格玛听到这四个字后,一开始是认为对方像在乱作为而失望。
一个年级主任在面对这种情况下,能拿出手的最有效的反制手段竟然只有停课。而被停课对于一个小混混而言,是一种他们群体内的“荣誉”。
根据英格玛对这群小混混的了解,他们当中作奸犯科越多,就越是被当成“大哥”、“老大”。
在英格玛和维伦身旁,正当两人在谈着什么时,一些和英格玛穿着同款校服的路过学生也靠了过来。
“持刀抢劫的事发生时你和他甚至还不足14岁,可惜达拉尼的法律啊,还他妈的管不了这件事。”
这是英格玛听到的维伦第一次说出那些污秽的话语。而在维伦说完这番话时,他也有些生气地拍了一下栏杆。
栏杆的震动从维伦那边传递到英格玛的胳膊上,好像狠狠拍在了启动他的不安定感的按钮上。
尽管英格玛知道维伦这个气不是对自己生的,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往远离维伦的方向挪动了几步。
这让自己差一点将旁边一位比自己小两岁的学生撞倒。
“啊、对不起……”
还好,那个差点被英格玛撞倒的学生被周围的几个小伙伴们连忙扶住。而英格玛则独自靠着栏杆稳住身形。
“哪怕我后来把他亲自扣在保安室等警察来,然后将他扔给警察,并且还出示了录像,那些家伙们还在那边睁眼说瞎话,说‘这就是小打小闹什么的’。我当天就将他全校通报点……”
“那为什么你明知我是受害者却还要让我写检讨?”
英格玛在重新站稳后,还没等维伦说完便一口呛过去。
这段时间里,他将对方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不过在英格玛心里,对校霸进行这种处罚是极度虚伪的行为。
那个校霸,就和那群小混混一样,绝对不会以被学校处罚为耻,反而是将其引以为荣,让自己在其他“大哥”或“小弟”的眼里更有地位。
“你……说真,我也没办法。毕竟没有人愿意去大费周章地找证据,我的意思是,直到你的那件事发生之前都不会这么做,都默认这件事是两边一起做的。而且学校里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维伦这番冠冕堂皇地回答差点将英格玛气得肺管子疼。
而且在英格玛听着维伦说这些话的同时,他能看见一些穿着校服的小混混公然扛着大刀片子路过年级主任身边。
“所以,你的意思是直到我杀了那个傻逼后,你发现事情包不住了,就开始重点处理起我了?”
英格玛又呛了那年级主任一口。接着用右手单手卷起左侧袖子,将小臂上原本被捅穿的地方亮给维伦看。
伤口已经结痂,但在原本的皮肤旁,用于修复伤口的结缔组织在英格玛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吓人的疤痕。
而且这道伤是正反两面的。英格玛为让对方看清楚这些东西,还特意在展示完小臂的手背那面后,又展示手心那面。
“你看看,你看看!你除了看到我亲手捅死他之外你到底有没有看到他抢劫我,甚至是用烟头烫我?!”
英格玛像个疯子般歇斯底里地吼着,像个无依无靠但无畏的疯子般。
维伦被这个想要拼命的气势吓到了。他还有家人,还有儿子,上有老、下有小。
但面前的这个娃娃是一名穿着校服的杀人犯,英格玛。
如果自己真的和他起了冲突,他会对自己做出什么事情,恐怕只有伊瑟斯知道。
维伦连忙装出谦卑的样子,也不再继续摆自己作为年级主任的架子,而是道歉道。
“英格玛,对于在你身上发生的这些事,我作为学校的第一责任人,未能及时发现并阻止这件事,导致……”
“这些话你得在两年前向整个达拉尼的人说,对英格玛反省这些没用。为了那点学校的名誉属实无聊。”
维伦话还没说完,从他身后,一阵对英格玛而言极度熟悉的女声飘来。但这次这份女声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柔,而是充满责难。
英格玛一开始还被这声音吓住了。但当听清这声音来自谁时,他立马感觉自己好像有了进一步追问的底气。
是萝洁。
她一边穿过围在英格玛和维伦之间由学生组成的人墙,一边将人墙里可能出现的咸猪手排开。
“因你们的长时间不作为,英格玛·范德米尔在两年前因‘防卫过当’入狱,直到昨天获得假释。在英格玛的事情发生后,三个月内,达拉尼的学校先后开始展开反校园霸凌。”
英格玛记得在他的判决之前,当他被母亲保释出来时,他在新闻里听说过这件事。
的确,在自己走后,学校就这样做了。虽然对自己而言,这已是姗姗来迟的保护。
“结果呢?雷声大、雨点小,高高举起、轻轻放下。那些之前敢带头混社会的、搞‘全武行’的学生,风头过了后,就继续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跑到其他学校门口堵人。维伦,我今天就遇到十几个你校的学生,拿着球棍去堵一个人的。”
维伦被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女孩的这一番话吓得面色煞白。
她什么时候突然冒出来的?而且攻击性怎么这么强?还有着根本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理性逻辑思维?
“你、你谁?”
维伦越向后猜,就越感到心底里一阵害怕。
“我是谁对你而言不重要,但我知道你是维伦·威廉姆森,原本是英格玛那一级的年级主任,家住圣三一街24号,个人ID是[已屏蔽,长度=18]。这些信息是真的吗?”
(注:“个人ID”相当于身份证号)
“是、是……”
维伦被面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孩说出的精确到每一位的个人ID和自己的精确家庭住址,吓得大脑一片空白。
尽管这个女孩看起来年纪就和正在上高二的学生差不多,但这身看起来玫瑰公主般的打扮好像明着告诉了维伦,这家伙是个手里很有手段的女混混。
事态已经超出了自己能控制的范畴。
一旁,一名站在旁边的学生听完这番话时,小声嘀咕道。
“我超,盒武器。”
那穿着黑色玫瑰纹长裙的女孩还主动站在英格玛身后,手按肩膀,像在安抚着对方。
看起来应该是英格玛的……女朋友?
周围的学生围得越来越多,其中不乏一些“小混混预备队”在旁边看着。有些小混混的口袋里甚至揣着一把弹簧刀或蝴蝶刀。
这些学生,无论是正经学生,还是那些“小混混预备队”,都认得在人群中间的那名学生是英格玛。
毕竟英格玛连同他的“传奇”在校内已无人不晓,有些人还给他起了个外号“复仇男刀”。
这小子在号子里待了两年多,结果突然泡起妞了。
有些学生在萝洁对年级主任维伦单方面输出时,悄悄在底下说着和英格玛相关的闲话。
这些话让英格玛感到有些不太自在,但萝洁好像将这些话彻底忽略掉了。
“你校从十年前开始就是整个达拉尼最为声名狼藉的学校,自从你上来之后,情况有所好转,但只是在纸面上的——毕竟你处理那些欺负人的学生时,通常都会各打五十大板,就是让两人一起写检讨。除非事件极其恶劣。”
“学校本是培养孩子并让他们逐渐觉醒自我的地方,但你,还有其他一众如同你一样的懦夫、懒汉、软蛋,不敢管、不想管,最后让学校变成了贼窝!”
“他曾经是学生,他也想要像其他人一样,可以无忧无虑地在学校里学习啊!为什么当他被欺负时,周围所有人要么在冷眼旁观,要么在偏袒欺负他的人?”
萝洁的这般质问让周围的一些小混混灰溜溜地离开了。当她看向周围其他学生时,她从这些比英格玛更为年轻的孩子们的脸上看出来的,只有对那年级主任的敬畏和恐惧。
他们都陷入了沉默。两分钟前,这些学生们还在交头接耳,讨论着和英格玛相关的可能的“桃色新闻”。
萝洁说完这番话后,也拉着英格玛的手,并强行在学生之间开出一条路。周围那些见到想离开的萝洁的其他学生也自动为萝洁让出一条路来。
英格玛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刚刚萝洁说的那一番话,不仅将自己心头的愤怒全部抢着说出,还好像直接让那个年级主任下不来台。
“Vivas, quia nondignus es morte—sed peccatum est tua frigida spectatio.(你还活着,因为你罪不至死——但你的冷眼旁观便是罪。)”
听完萝洁给人群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后,英格玛便感到萝洁拽着自己,开始加速离去。
当回头望去时,他从人群中被撕开的口子上看到了在夕阳下被萝洁骂到无响应的维伦。
直到下桥后两人才停下。在路人的人潮声中,英格玛只能隐约能一声声微弱但歇斯底里的咆哮。
“滚!都快滚回家去!谁敢将今天的事说出去,我直接将他停课到毕业!”
而萝洁的语调也从那份可怕的责难变回了属于少女的温柔。
“下次出门前……记得和我说一声,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