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玛目送那群混混逐渐远去但有说有笑的背影,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自己都完全没有朋友。
当自己被欺负的时候也没人帮自己,包括老师。这也让他感到好像周围没有其他人能真正帮助自己。
尤其是萝洁。当她对自己示好的时候,自己在本能性地质疑对方送来的好意里是否暗藏着荆棘。
虽然当自己和萝洁相处时,对方的表现看起来也很奇怪,就像自己曾经的家里人那样,企图将自己控制住,成为一个“听话”的傀儡。
但当自己终于从这由他人规定的、以“道德”和“校规”为名的桎梏中解脱出来时,自己却好像一个在人世间游荡的野鬼般,不知道是要回家还是回冢。
他边走边想,企图让自己的走动稀释这些思考。
但这些思考好像没有挂档但将油门踩到最底的汽车一样,只是在高速地空转、轰鸣,不产生任何实质上的帮助。
而且,油门是焊死的。
黑鸟河的水流湍急,虽然河水奇迹般地清澈,但水里像陷入死寂般,不见任何鱼。英格玛任凭水声作为自己的背景白噪音,让自己前行。
当英格玛走过记忆中可以直接前往一座圣堂的路口时,他差点错过了这个路口,而他的思维在猛然察觉这一切时立即中断。
走出黑鸟河旁的公园,回到人行道上。
记忆中的圣堂,从这里只要沿着斑马线走过一条马路就可以到。如果自己记忆没错,那座圣堂应是一座白色的石英圣堂。
在周围用不饱和色作为外观的楼群中,那所圣堂是唯一的反射着阳光般洁白的建筑仿佛。
如今,那座圣堂仍在自己眼前,但大门是关上的。
大门旁本来有一个拉线式门铃,但从原本位置上的两个空洞的、好像螺丝钉钻过的痕迹上看,这个金属门铃被拆了。
取而代之的,则是大门上的一个白色的按钮,按钮上画着一个铃铛。
或许这就是新的门铃。唉,这两年的牢狱生活让他感到自己和周围环境有少许脱节了。
在心中感叹完这些后,英格玛按下了这个新的门铃。
“哦……怎么,会有人在周一……”
圣堂门口旁的窗户中传来一名熟悉但又稍有陌生的、属于老者的慈祥且和蔼的声音。
英格玛一开始觉得这声音异常熟悉,好像这声音正触动自己记忆中的某处,但自己就是想不起来对方的名字。
“是英格玛?”
直到对方呼唤起自己的名字。
熟悉的声音好像一张找到了键的字典索引般,在英格玛已经尘封许久的心里,翻找出了一个已封尘的名字。
“加西亚神父……我,我……”
两年多的别离后,能从一旁的窗户中再一次听见熟悉的声音呼唤自己的名字。
英格玛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些想哭。
他以前每周日都会来这里祷告。在公开的祷告结束后,他通常会选择继续留在圣堂里,和加西亚神父诉说自己在家中不敢说的事。
当向家人倾诉烦恼时,一份烦恼会变成两份。当向家人诉说自己的欢乐时,这份欢乐将消失不见。
门口,一个有些瘦削但并未佝偻的、身穿黑色风衣的老者慢悠悠地打开门。
这老者便是加西亚。英格玛从对方佩戴的一条熟悉的木制十字架挂坠判断出来的,当自己和对方第一次相遇时,对方就一直戴着这条挂坠。
在加西亚看出自己的表情有些不太对时,对方主动请自己走进了圣堂,同时一只手按在自己肩膀上。
“快进来吧,孩子。不过话说回来你是是……第一次逃课?”
英格玛听着加西亚疑惑般的询问,尽可能模仿着和自己见过的那群小混混相同的语调回答道。
“某种意义上我早就被学校开除了,而且我昨天在外面浪了一晚上,今天又浪了快半个白天。”
的确如此。
加西亚听着英格玛的语气,心里有些难受的。
这孩子大概从五岁左右就和自己关系不错了,结果过了快十年,这孩子却变成了如今这个吊儿郎当的、有点和小混混同流合污的样子。
有些可惜,毕竟英格玛曾经是个乖孩子的。
“那……你投奔家人了吗?”
关于英格玛的那些事情,加西亚神父全都听过。
“如果真有人能让我投奔的话也算好事,可惜所有好事都轮不到我的头上……”
因为父亲是“精神病人”,所以在学校里被骂“疯子的儿子”,被肆意欺凌。
而在那天之前,英格玛哪怕是尽全力反抗,也只会引来更为恶性的侮辱。
“加西亚神父,闲话少说吧。总之我是来忏悔的……但,但其实也不是忏悔吧。怎么说呢……唉。”
英格玛用着一股冰冷到像随时都要杀死他人的语气说着,从语调里的每一个字都发散出对周围环境灌输给自己的恶意的报复。
门扇摩擦,圣堂的门被加西亚轻合上。
现在,由于失去了门口的光源,圣堂内反射出的光将英格玛的注意力吸引住。
尽管这座圣堂小到只能容纳不到两百人一同祷告,这里的所有设施仍旧整洁。
在那盖着白幔帐的祭台上,除去一座伊瑟斯受难时分的石英十字架雕塑外,再无他物。
教堂彩绘的玻璃窗将阳光按照对应的颜色过滤,照射在伊瑟斯的圣像上,仿佛让伊瑟斯的身上多了一层彩色的圣洁的薄膜。
英格玛不知道自己要忏悔自己的什么事情。尽管心里还是对于那件事感到很矛盾,但如果不将这件事说出口,反而会让自己心里更为不好受。
“话说,英格玛,你是昨天出狱的吧。”
“对,不过我家里没人要我。我所有的亲戚都说我是‘杀人犯’,而当我想要回去我记忆中的那个‘家’时……那群畜生东西鸠占鹊巢,把我赶了出去。”
面对加西亚神父的问题,英格玛只是将自己昨天从出狱到和萝洁相遇之前的遭遇尽数说出口。
加西亚在捕捉到英格玛的语气里有一些诡异的平静时,也察觉到英格玛的嘴角像在抽动。
看上去英格玛遭遇的那些不太好的事情足以让他直接崩溃。看起来,他好像在克制着什么。
在小小的教堂里,英格玛的话语在墙壁间回响。给本就冰冷的英格玛的话语再次降温。
“然后……我,我就遇到了一个和我差不多大但比我高一点的女孩,名叫萝洁。她给我买了一瓶……啊不对,一块面包,还有一瓶酒。”
说到这时英格玛的语气好像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尽管英格玛还在强行装出一阵坚强的样子,但从眼角上徘徊的泪痕却暴露了英格玛现在的心情。
而且,英格玛还悄悄捏着拳头,企图通过这种办法回忆起来自己“想要反抗”的意志。
“那个……萝洁?是萝洁·海拉尔吗?”
啊?
对方知道那个将自己拯救的人的全名,也就意味着那个将自己带到家里的萝洁和加西亚神父之间也有过关系?
“我和她之间的关系还算不错。一开始我认识她就是在这个圣堂里,她会在没有人前来祷告的日子和我讨论一些和教会经典相关的其他可能性,或者聊一点其他什么知识。”
根据自己对加西亚的了解,他并不是那种会对小男孩下手的衣冠禽兽。
毕竟自己和他是数年故交。但当英格玛听说萝洁会时不时跑到圣殿里的这件事时,他感到这件事有些出乎意料。
“不过……我刚听你说的,现在好像是萝洁收养了你?”
加西亚又给自己抛来一个问题。
“对,虽然没有任何手续。她只是在我彻底喝醉后把我……呃,带到了她家里。可以说是‘诱拐’吧。”
然后让我穿女孩子的衣服,并且还想让我去外面晃。
英格玛回答完后,将后半句话憋在了心里。
虽然打心底里,自己确实是有一些女装的想法的。不过这种想法最后还是只能在家里人的压制下被压抑、封存。
而当从那个环境中逃出来时,自己甚至感到自己一时间分不清自己和“周围环境的意志”之间的区别。
这种感觉就和“精神分裂”的本意所表达的一样,“心智的分裂和不协调”。
对萝洁的帮助,英格玛打心底里还是很感激的。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如何像个正常人一样,向萝洁表达自己的感谢。
英格玛在说到这时,他察觉到加西亚逐渐走向了祭台,自己便也跟了上去。
“不过萝洁是一个很神秘的女孩子,在一个情窦初开的年纪,完全不去谈恋爱,反而潜心研究什么东西。而她的很多行为模式都和其他孩子们不太一样。”
还是更多了解一下萝洁吧。至少这样,在未来和她相处的时候,自己能获得更多的主动权。
“而她最近两年来,每周日的下午到晚上都会去教会的施粥处工作,除了月相是新月的那天。可能是……她自己的一些风俗习惯。”
听起来萝洁或许是一个很不错的女孩子吧。
自己曾经也去过施粥处吃过饭,象征性地花了六菲尔。质量还算行——至少比学校食堂里花近二十菲尔还吃得“猪饲料”一样的东西好吃很多。
学校里的东西,有概率吃出钢丝球、牙签、塑料片等不明物体,甚至有概率吃出鸭脖——虽然那个吃出鸭脖的学生喜提了开除+起诉大礼包。
(注:“鸭脖”,指老鼠头)
这让自己很多时候都会逃出学校,步行两公里去施粥处吃斋饭,然后再回到学校。
萝洁为自己亲手做的饭菜味道也还算不错,至少是安全的。
“不过说真的,有一件和萝洁有关的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和你说,毕竟这件事也和你有关。”
当自己还在陷入回忆时,加西亚的这一句话突然让自己紧张起来。
这件事和自己息息相关,那就说明萝洁一定是为自己做了一些事——哪怕这些事是什么。
“你一开始是要因二级谋杀而入狱20年的,你应该知道的吧。”
英格玛对此心知肚明。一开始自己被判二十年,自己不服——因为杀死那校霸是被逼无奈,当时自己根本不知道求饶到底能不能让那校霸放过自己。
幸运的是,二次审判的结果是“防卫过当”,自己也被判处四年监禁,并在服刑开始两年后可以假释。
但他根本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一些想要为那个校霸说话的人,在一次审判过后不到一个星期内纷纷因各种事故而离奇死亡。而且那些造势网暴你的母亲的人也在网暴发生三天后,死于不明原因的事故。”
听着加西亚神父突然给自己爆的猛料,英格玛感到自己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想想那天在身边发生的事情,这样或许也说得过去。
“所以说……神父,我什么时候才能忏悔?”
“稍等我一下,你先在这里思考一些你需要忏悔什么。我先去为你准备一些东西……不过考虑到你刚刚出狱,我会额外给你准备一小瓶香料。”
英格玛目送加西亚神父说完并走向库房时,心里也在思考自己到底需要忏悔什么事。
刚才和加西亚之间的聊天就已经大概将自己想要说的事情说完了。但是,除了一件事外。
那就是那个校霸的死。
那名仗势凌人的校霸被自己亲手杀死,自己因此在监狱里浪费了两年青春。而且那两年牢狱生涯里,自己一开始因为杀了人进去后的被人当“大哥”,但从第二天开始,自己在监狱里的地位就直线下滑。
不过如果那个校霸没死,那躺在棺材里的,就是自己。
那个校霸的死,对自己而言是一件好事。但是自己也这样突破了底线——亲手杀死了一个人。虽然当时如果自己不杀了校霸,死掉的人就是自己。
但是夺走同类生命的良心不安仍旧缠绕着英格玛。他来忏悔是为自己不再被这种罪恶感所侵扰。
“B'shem ha'Avve-ha'Ben ve-Ruach ha'Kodesh.(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
还没等到加西亚神父再度前来时,英格玛已经缓步走到祭台旁,仰望伊瑟斯的圣像,双手合十并在胸口祈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