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茵将一份文件小心地插进碎纸机,伴随着碎纸机吱嘎吱嘎的声音,酒红色长发的女仆少女将旁边一整桶已经粉碎到完全不可拼接的纸屑提起来,扔进太平间停尸房另一边熊熊燃烧的焚化炉之中。
细致的少女确认好没有任何一丝纸条落在外面——为了方便辨识,她甚至事先在地上铺上了一大块黑色的绒布,这样就不会因为纸条和地砖都是白色而遗漏——关上燃烧室,拉动焚化把手,燃油喷出,高压风机轰鸣起来,在几秒钟内将温度加热到一千度左右,完成字面意义上的“焚化”。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艾茵意识到,自己的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也是在这里被这样“焚化”掉的。
这大概就是艾茵和另外几位女仆的工作——她们不会被托付需要判断和决定的动作,但有很多工作即使完全不需要动脑子,也不能假手他人。
一年多前,银日也在盗火者行动中被重创,彼时只是一个低级执事的乔万娜似乎成了唯一能够接手的幸存者——当然所有人都知道还有一些银日的高层逃走了,但一年过去了,也只有乔万娜站了出来,收拢了银日的剩余残部。
并且她也是,在去年初秋,西塞罗被袭击之后,第一时间就力排众议,坚信石墨烯回来了的领导人,是她亲自启动了安全屋,见到了盈若缺。
光这一件事,就足以让她进入教团英灵殿第一排的位置。
在光幕市,有两个银日,一个是银日集团,一个是银日教团。前者是一个普通的世界五百强跨国企业,后者则是一个仅仅在光幕市活动的秘密结社。
是的,你很难说银日教团是个“宗教”,但他们确实信奉什么——
他们信奉这个世界不是真实的。
很难说这种想法和石墨烯少女哪个先出现,但毫无疑问石墨烯少女们作为另一种意义上的“真实天使”,成为了银日教团的基础。
了解这个世界,探求这个世界,认清这个世界,毁灭这个世界。
艾茵还记得自己加入教团时候的誓词,但从誓词角度来看,银日教团被伊妮卡定性为非法组织还真是没什么亏的。
但有趣的是,这大半年来,银日教团可以说是近乎以极限的速度扩张着。
一边又机械地完成了一次对碎纸的焚烧,将所剩不多的文件重新塞进碎纸机的少女不由得这样想——银日教团的扩编本身也是必然的,随着石墨烯的重组,银日要做的事情也越来越多,不可能单纯靠收买和贿赂让银日集团的人来帮忙,至少他们不能接触石墨烯的核心人员和情报。
这种扩张必然会导致投机者甚至是间谍的加入,因此对于银日的情报隔离一直是方相和乔万娜的工作重点,之前顾楠楠的事情也完全在银日的预料之内。
但出乎意料的是,在经过反复清查后,被银日确定为可靠和非常可靠的特工数量远超预估。
已经有那么多人和自己一样不相信这个世界的真实性了吗?艾茵回想起自己加入教团的理由——死在边境冲突的父母的尸体上的弹孔和自己记忆里的不同,她并没有觉得是自己记错了,她不会记错。
她可能疯了,可能只是青春期荷尔蒙的叛逆和中二病,但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等到了真相,等到了这个世界是不真实的证明。
这是事实,这个世界正在逐渐变得不真实,越来越多的人,伴随着堇青石的活跃,逐渐觉醒——她曾经帮助过乔万娜审查那些今年才加入教团的人,这些加入者的理由大多都和经历过的虚假记忆有关。
所以她确信这不是她的错觉。
将最后一筐粉碎好的纸张放进焚化炉,看着火苗喷涌而出的艾茵,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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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你怎么在这?我记得你今天不当班吧。”
当艾茵收拾好所有东西,提着自己的包走出医院的时候,在门口看到的,是一个小麦色皮肤,比自己矮一些的绿色头发少女,她裹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但下半身还是倔强地光着腿穿着短裤。
她应该等了很久,脸颊冻得通红,整个人缩成一团,靠在那辆帅气的竞赛风摩托的座椅上。
好像那个叫明娜的石墨烯也很喜欢摩托和竞速,不知道她们聊过吗?
走向似乎是在等什么人的帕夏的时候,艾茵带着礼貌的微笑,冲着帕夏开口,说出了上面那句话。
“嗯……艾茵姐你没什么事情了吧。”帕夏看到艾茵出来,也起身走上前,不过似乎还是有些害羞或者说腼腆,声音很轻,也有些纠结地发问。
“应该是没什么事情了吧。”艾茵看了一眼街对面的银日暗桩,没什么异常,于是也放下心,自然地回应,“回去过年咯,今天不是中国新年吗?”
“就是说啊。”帕夏点点头,似乎积攒够了勇气,略一思索,上前一步,伸出手,“别回宿舍了,艾茵姐,去我家过节吧。”
“哎?”
虽然只有短短几分钟,但艾茵确实思考了各种帕夏出现在这里的理由,但唯独这个,是她没想到的。
“当然当然,这个看你是否方便。”看到艾茵有些惊讶和犹疑,帕夏又有些害羞和害怕。但她还是再次做出了邀请,“主要是,我爸难得回来了,爸妈问我在银日上学以后有没有交到新朋友,所以我就想,我就想……”
“嗯,而且紫葳不在了。”艾茵微微抬起头,呼出一口白色的冷气,似乎是自言自语地低声开口,“我以前都是和她一起过的。”
“呃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同情或者……我是说,不是居高临下的……”艾茵的话让帕夏吓了一跳,她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向后连续跳了几步,几乎就要跨上摩托逃跑了。
“不,别担心。”不过艾茵还是飞快地伸出手,拉住了帕夏的手腕,“相反,我对你的提议很感兴趣,我也挺久没好好地安稳下来吃顿饭了。”
“嗯,如果你不介意我妈今晚会做巴基斯坦菜就行。”帕夏先是有些惊讶,不过很快开心地笑了。
“和阿塞拜疆菜很像吗?我小时候倒也经常吃。”艾茵上前一步,露出一个少见的少女笑容,“而且,如果方便的话,我今晚可以在你家过夜吗?”
“当然可以,我房间还挺大的!”帕夏很开心地拍了一下手,然后转过身,蹦蹦跳跳的跨上摩托,热情地拍了拍后座,“来吧来吧!”
“我还是先戴上头盔,免得吃罚单。”
艾茵轻轻地笑着,紧了紧肩上的包带,走向了摩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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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的来说,这顿新年晚宴很愉快,或者说,非常愉快。
帕夏的父母是很好的人,热情但又有分寸,帕夏的妈妈显然是精通社交的高知家庭主妇,她的父亲就如她所说,是一名联合国维和部队士兵,刚刚结束在光幕世界的刚果金完成一次部署,获得了几个月的假期。
既然是作为帕夏的朋友和同学,那艾茵自然要帮着帕夏就退学这件事圆谎——或者说也不是单纯的撒谎,因为能够进入银日的培训学校,对很多普通光幕人来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加上其实帕夏的父母对帕夏的未来也没有什么规划,帕夏在学校的成绩也不是很好——毕竟大部分时间都逃课去夜袭者找露易莎玩乐队了。
所以在帕夏的父母看来自己的女儿能够转学到银日的培训学校,也算是有了不错的人生,再加上这所培训学校是军事化训练管理,帕夏的父母对女儿身上越来越干练的军人气息也很满意。
其实这也是艾茵答应帕夏的原因——她得去帮帕夏圆一下谎。
只不过饭桌上还有一件意外的事情——帕夏的父亲得知艾茵是亚美尼亚人后,提到了他曾在亚美尼亚和阿塞拜疆的边境部署过,对那里也很熟悉,艾茵自然也就对自己那个虚假的家乡多问了几句。
二手信息是透明且不清晰的,但即使这样,通过帕夏父亲拍下的几张照片,艾茵对自己“虚假记忆”的封印,又再次些微松动了一点。
吃完饭,两个少女在帕夏的房间里玩了玩帕夏的吉他,其实艾茵很好奇繁星乐队的事情,而帕夏作为伊莎贝拉时期的繁星乐队铁杆歌迷,自然是滔滔不绝地讲述起了那些趣事,还给艾茵展示了她搜集的诸多周边。
伊莎贝拉和繁星,真是受欢迎啊,不是通过报告,而是通过这些真实的细节,艾茵再次感受到了这些热诚的石墨烯们的魅力。
但其实明明,她们所有人也都失去过一切不是吗?
就在这样无关紧要的困惑和对自己的鼓励中,夜幕渐深,洗好澡准备睡觉的两位少女却不约而同地没有上床,而是裹着毯子,坐在被地暖烘热的地板上,从屋顶卧室的小窗子,注视着夜幕下的光幕市。
她们都有话想给对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