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没打算弄点酒丰富一下你的菜单吗?鸡尾酒其实也可以的。”
“别开玩笑了,我这可是正规的书店书吧,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平常有多少小孩子来这里买书看书,你让我卖酒?”
方相依然穿着那件有些滑稽的围裙,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倒满了冰水的玻璃杯放在伊森面前。
“那你为什么还要缠着乔万娜想要个孩子?”
“噗——”方相的话让伊森直接将喝进嘴里的第二口水喷了出来大半,短发的西装男将杯子放在桌上,用刻意的咳嗽掩盖了一下尴尬,停顿了几秒才开口,“她怎么什么都告诉你啊。”
“这还真和她没关系,我最近刚好又找到了一些亚伦他们留下来的内容,里面有你们俩分手的原因和评估报告。”方相咧开嘴露出浅浅的阴谋得逞的笑容,他转过身,端起茶缸,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平淡的解释道。
“你也没孩子吧,没结婚?”伊森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转移了话题,“你爸妈没催婚?我听说你们中国人都会被催婚来着。”
“中国军人结婚很麻烦的,尤其是我这种高中没谈过恋爱的,进了海军学院之后更没什么机会。”方相耸了耸肩,表示这个话题其实乏善可陈,“再后来,大海啸。”
“太可惜了,我还以为我们这些成年人里面总会有几个有孩子的。”伊森撇撇嘴,“之前UNRC派进来的情报员都是没孩子或者孩子死在大海啸里的,我都没办法跟人提这个话题。”
“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孩子的问题?”方相稍微思考了一下,品了一口茶的男青年咂了咂嘴,开口发问,“要知道单纯看外形性格你一点都不像是有家庭观念的人。”
“你就直说我是那种会在得知女朋友怀孕之后玩消失的幻想爸爸就好了,反正你也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了。”伊森完全不以为意的身体后仰,而后甩了甩手,不过似乎这个动作牵动了什么,中年浪子的身体抽搐了一下,随后龇牙咧嘴地俯身趴在吧台桌上。
方相倒也没太在意,拉开吧台抽屉,从手枪旁边拿出一小瓶止疼药,扔给伊森,后者也没看剂量,直接倒了几片进嘴里,用剩下的大半杯冰水一饮而尽。
“背又疼了?”方相接过伊森递还回来的瓶子,收进吧台里,“迪拉亚配的椅子不够高级吗?”
“演唱会的事情,最近一直在加班,再好的椅子也没用……不过也到了该疼的年纪了,何况还中过枪。”口服止疼药需要一个起效的过程,这让伊森依然龇牙咧嘴地维持着一个奇怪的姿势趴在吧台上,“主要是乔万娜一直不给我强力的镇痛药,但一般止疼药对我已经没什么用了。”
“你知道强力的镇痛药是什么东西,你又不是癌症晚期。”方相摇了摇头,“毕竟你也是在南美洲和美墨边境上战斗过的英雄,别自甘堕落啊。”
“都是虚假的记忆,有什么值得吹嘘的。”伊森苦笑着摇了摇头,似乎不太愿意继续深入探讨这个问题,而是扫视了一眼菜单,“给我来一杯橙汁吧。”
“别太纠结虚假和真实,总得抓住现在。”方相知道自己不是干政委的料,于是有些敷衍地安慰一句,“生活中总得有点儿好事。”
“是啊,好事,有什么好事?上次出事以后迪拉亚的股价跌到脚踝,我手里的股票蒸发了上千万美元。”伊森双目无神,甚至能让方相从他的瞳孔里读到因为巨大痛苦导致的麻木,停顿了几秒,金发的中年浪子继续说,“钱没了,老婆跑了,也没有孩子,背还疼得要死。”
“你这是好莱坞大片标准中年危机主角模板。”方相机械地感慨了一下,收获了伊森一个大大的白眼。
“不过,也罢,我有一种预感,我的梦想就要实现了。”停顿了一会儿,当方相把橙汁放在伊森面前的时候,金发中年男人终于直起了背,长舒一口气,“等到那时候,就不用继续被这些破事折磨了。”
“你确定要守在演播室里?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那你死定了。”方相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伊森说的是什么。
“我们大家都要死的,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很可能是我这个没有认知之力的普通人,唯一一次看到这个世界真相的机会。”伊森伸出手指,轻轻地敲击着装着橙汁的玻璃杯,“我身中三枪躺在玻利维亚的盐湖边上的时候,突然产生了这个念头,我觉得如果我能活下去,我一定要亲眼见到这个世界的本质。”
“很奇怪是吧,那个时候我明明不知道这个世界是虚假的。”伊森身体后仰,闭着眼睛双手摊开,“也难怪银日教团那帮人整天神神叨叨的——”
“我都听见了,傻逼。”
伴随着书吧门被打开的摩擦声,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冬日的寒风从门缝里灌进温暖的书吧,不过马上就被重新关闭的门所阻隔。
乔万娜径直走到吧台前,一边脱下大衣折叠好放在旁边的沙发上,她来这里的次数要远比伊森多得多,因此也更加熟悉和随意。绿色挑染的棕发的女子没有对伊森多废话什么,她不像对方只是单纯的来休息的,乔万娜甚至没坐下来,就直接将手里的公文箱摆在了吧台上。
“长官,这是您要的资料信息,开箱密码是第776组密钥。”
方相看了一眼乔万娜手里的公文箱,点了点头,没有马上打开,而是将公文箱收到吧台下面,对乔万娜开口:“我收到了,没问题——坐吧,还是老规矩?”
“不用了,来杯热牛奶就好。”乔万娜礼貌地冲着方相笑笑,然后看向伊森,“老实交代,又在说我什么坏话。”
“首先,说银日教团的坏话不等于说你的坏话,亲爱的。”伊森耸耸肩,端起面前的橙汁,“其次,我们还没来得及说你们的坏话,之前一直在聊一些成人话题。”
“成人话题?”乔万娜眉毛一挑。
“是啊,这些话题可太成人了。”伊森欠揍的似笑非笑。
“哈——”乔万娜也大大方方地苦笑着摇了摇头,“不过按照现在的工期,演唱会那边不会有什么问题。”
“行了,今天休假,不聊工作。”方相似乎心情不错,挥手下了定论,“过年了过年了,你们稍等我收拾一下,然后一起去吃饭,我请客。”
“这就是你们传说中的会餐吗?”乔万娜笑道,开口解释,“之前也有一些中国出身的特工,给我讲过一些趣闻。”
“算是吧,不过会餐一般不吃火锅。”方相端起茶缸,浅浅的又抿了一口,“希望你们用筷子都够熟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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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评价这两位同僚呢,方相的感觉是,作为战友都很可靠,是值得信赖的,但时间还太短,不足以作为朋友——从这顿火锅就能看出来,照理说这种有酒有肉有节日气氛又热火朝天的活动,大家应该都是比较真情流露的,但事实却是完全相反——乔万娜始终还是潜意识地觉得方相是她的上级,而伊森这个家伙的性格就是你永远都不知道他的“真情流露”是不是演出来的。
尽管他们筷子用得其实都挺好的,但第一次和这两位同僚深入接触,而且很可能这也是和他们最后一次深入接触的方相,多少还是觉得有些寂寞。
不过,这对于方相来说也并不意外,毕竟他不再是那个与子同袍的大兵,而是一个半吊子情报人员。严格来说,这种程度和伪装者们的接触也是不合规矩的,但——
他现在正在做更不合规矩的事情。
时钟指向午夜,新年就要过去的现在,在酒足饭饱,送别了住在一起的伊森和乔万娜之后,方相拿着那个手提箱,来到了海边——就是那个之前,尖晶石小队回收了核弹的度假海滩。
酒精的作用让方相难得的有些微醺,他晚上喝得有点多,超出一贯自律的他的酒量,而这都是他故意为之的。
因为他第一次有点担心,如果自己的理性不被酒精稍微破坏一点的话,他会没有勇气打开面前这个箱子。
就是乔万娜拿给他的那个金属手提箱。
里面的情报按照UNRC的情报等级,是最高,也就是说乔万娜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报,箱子的密钥只有方相有,而输错密钥,会导致里面的文件彻底被焚毁。
只不过,打开箱子的过程,没有方相想的那么困难——甚至阅读里面的文件的过程也没有。
他就这样,站在海边,在这个虚拟世界的农历新年的倒计时里,平静地读完了文件。
是的,这就是文件的内容,方相以权谋私地去查了这片光幕的背后,那虚拟的仙境中的世界另一头,“存活”着的人。
方相轻轻地舒了一口气,从他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自然地将看完的文件装回箱子里,重新扣上箱子,自动销毁功能启动,很快,整个箱子就伴随着一阵渗出的白烟,结束了自己的使命。
再然后,中年男人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烧伤的疤痕,然后转身,在新年的第一天,踏上了归途。
所有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