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锚的锚链一般也就三百米到四百米的长度,而俾斯麦所在的地方可是四千六百多米的沙土底,她从来没见过谁家的锚链能做这么长的。
“愣着干啥呀?上电梯啊!”
悄无声息出现的阿哈吓了俾斯麦一跳,五光十色如同霓虹灯一样闪耀着的阿哈恶趣味的将自己身上的光调高了一个亮度,剧烈的光芒照亮了粗糙的船锚,也让俾斯麦不得不捂住太久没见过阳光的眼睛。
因为听音乐稍微舒适一点的俾斯麦被阿哈突如其来的强光破坏了心情。
这个恶趣味的家伙就算是神明,也绝对是所有神明当中最恶劣的那一个,更何况这里哪有什么电梯啊?明明只有一只造型丑陋的船锚放在那里。
“这船锚是不是能坐人?”
能读心的阿哈判断出了俾斯麦内心的想法,他有条不紊的一点一点解释起来。
“确实”
适应了刺眼光芒的俾斯麦把挡在眼前的手放了下来,船锚有着巨大的锚爪,两边各坐一个人轻而易举。
“是不是电动的?”
阿哈追问道。
“……没问题”
俾斯麦实事求是的回答道。
“是不是上下移动的?”
阿哈继续追问道,祂带着一种逗傻子的轻微愉快感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祂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愉快感了。
方青云那过于理性的分析方式确实给了他不错的分析能力,但同样也是玩笑话的气场杀手,他每次都会像是屠夫切猪肉一样拆开阿哈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的分析阿哈玩了什么花样,让本来笑笑就过去的场面变得异常的僵硬,逗起来一点意思没有。
“……”
俾斯麦不说话了,作为一艘战舰的她还能不清楚锚是怎么运作的?
严格意义上来说,不加任何限定词的情况下,这句话确实有对的场合,至少在船锚坠入海底的那段时间里,将它和战舰作为观测对象的情况下这个说法是成立的。
“而且仔细想想,谁会做出长四千六的船锚呢?这如果不是给你的专属电梯,还能是用来干什么的呢?总不能真的是用来停泊的吧?”
阿哈忽悠着俾斯麦坐上了船锚,但想到了什么的俾斯麦又从船锚上跳了下来,游进了自己的“尸体”里找到了视为珍宝的小箱子,抱着箱子披着大衣坐上了船锚扶住了锚链。
在俾斯麦准备好的下一秒,锚链果然如阿哈所说的那样在缓缓上升,担心会被屏障阻截下来的俾斯麦做好了在屏障上撞破鼻子的准备,但她抱头蹲防了一会儿也没有感受到那种撞上什么的疼痛感。
这让她做好的心理准备颇有一种跟空气斗智斗勇的滑稽感。
我出来了?俾斯麦抱着箱子不敢大声欢呼,惊喜感如同炮弹落在她身边一样震得她发蒙,那种朦胧和恍惚的喜悦感冲昏了她的头脑。
一时间俾斯麦的眼睛无法对焦,手也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了,她只能一遍又一遍的检查着自己的箱子,确定里面没有丢东西,听着从顶上传来愈发清晰的歌曲发着呆。
这种梦幻般的喜悦让她到现在都感觉自己活在梦里,当初被皇家方舟打的半身不遂的旧伤和被威尔士亲王打断的腿伤似乎又隐隐作痛了起来。
虽然七天前阿哈就跟她说了会有人来救她,但只有这件事真正发生在她头上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这是怎样的一场恩惠。
在歌声里,俾斯麦坐着的船锚一路上升,带起少量的气泡如同游鱼一般向海面浮去。
……
海底下风平浪静,但海面上的惊涛骇浪就像是凭空刷新出来的一般,刚刚还只是天阴沉了一点,下一秒海面上就刮起了大风,海浪拍打在船沿上,细密的雨线淅淅沥沥的落了下来。
在这样的大雨中雾气降临,白茫茫的雾气如同大碗将两艘战舰扣在里面,视野差的几乎看不清百米外的东西,但这一切丝毫没有影响到绿皮的激情。
他们高举双手,结实的臂膀像是疯长的树木一般竖起,仿佛船上突然长出了一排整整齐齐的小树。
方青云和爱莉的衣服都湿了,但骷髅吉他依旧保持着干爽,这场雨并没有对这把带着点邪性的乐器产生一丝一毫的影响。
方青云本来担心爱莉会不会感冒的,但现在这个情况也不允许他暂停演唱,更不允许他询问这种小事,他只能给爱莉一个眼神让爱莉自行体会。
爱莉的回应是一个“我没关系,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了哟~”的眼神,只能说有了心电感应之后,这种眼神能传达的信息相比之前要多太多了。
海上的天气真是说变就变,这种如同邪物出世的感觉是什么鬼?仿佛下一秒就要有一艘幽灵船唱着令人恐惧的船歌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从雾气中钻出来一样。
方青云摇了摇头放弃了继续思考,将注意力集中在了接下来的演唱中。
之前的四句歌词还能用冲天的豪气搭配上些许的抒情来形容,那么接下来的歌词就更充斥着军人的铿锵有力和雄心壮志,如同吟诗一般一字一顿,让人情不自禁的想要跟着节奏摆起脑袋或者抖起腿来,仿佛有什么猛兽正要从这一片灰暗的世界里出现一样。
“Pride of a nation a beast made of steel(民族骄傲,钢铁猛兽)”
……
皇家船里的民族骄傲吗?
俾斯麦思考着,现在确认能从海底脱离后的她心情很好,甚至穿着军靴的脚像是在荡秋千一样前后晃悠着,她能尽可能的保证,自己再见到皇家的那些船后,绝对会控制好自己的拳头,不会再一拳打上去了。
话说回来,唱歌的人是谁?
俾斯麦歪着脑袋,宽大的军帽在她的头顶歪出一个角度来,这个声音唱歌时的英文虽然不太行,但情感非常到位,如果不是歌颂的皇家船,俾斯麦也许会更喜欢这个歌手一点。
真是的,铁血船不也有不少值得唱一唱的嘛,俾斯麦忿忿不平的点起了手指,尴尬的发现战绩还不错的多半是水下舰艇,出名一点的水上舰艇貌似就她一艘,而且战绩一般不说,舰船的设计也很一般……
大伙都笑话前卫是“装满了老太太的假牙”,毕竟那么多炮塔都是从她的前辈那里东拼西凑拆下来的,但实际上俾斯麦也好不到哪里去。
虽然建造年份让她看起来像是新锐战列舰,但实际上她不但是个毫无进取心的经典“稳妥式”设计,而且在吨位上也是阉割版本的。
正面让她跟正规战列舰对炮她几乎打不过任何一艘,她就是艘高机动的小战列,追得上她的打不过她,打得过她的追不上她。
如果不是威尔士亲王把她腿打断了,她完全可以抵近对皇家舰队做鬼脸后撒腿就跑……前提是那垃圾的三七防空炮发挥正常一点,别再让她被皇家方舟的剑鱼鱼雷机打的半身不遂在原地等死了。
真尴尬啊,俾斯麦捏了个拳,装作自己刚刚什么都没做。一想起当初被皇家方舟的剑鱼鱼雷机炸的“左手六右手七,左脚拐右脚踢”她就躁得慌。
当初半身不遂的她被狞笑着的皇家舰队围起来一通圈踢,这事情她现在想想都有心理阴影。
“Bismarck in motion ,king of the ocean【俾斯麦乘浪而行,(他是)海洋中的霸主】”
“He was made to rule the waves across the seven seas(他生来统领着七大洋的波涛)”
听到这里后的俾斯麦才反应过来,原来这首英文歌并不是在歌颂某艘皇家的船,而是在唱她自己。
不是说那种“可敬的敌手”的关系从一战后就已经彻底消失了吗?
这一次世界大战不应该是把一方的脑子打出来才会结束的吗?为什么会有人用英文给敌人俾斯麦写一首歌啊?
身为母语不是英文的铁血船的俾斯麦并不理解这种行为,这不是替敌人做宣传,激起敌人的爱国情怀吗?
而且就算真的这么写了,俾斯麦也很难理解这中间部分歌词的意思,比如为啥会写“七大洋”,整个世界不是只有四大洋吗?
“To lead the warmachine【(他)为统领战争机器而生】”
“To rule the waves and lead the Kriegsmarine”【(他)统治怒涛,引领着帝国海军】
“The terror of the seas(四海为之震颤)”
“The Bismarck and the Kriegsmarine(那是俾斯麦和帝国海军)”
这段属实是夸得俾斯麦自己都脸红了,她自认为没有那种力挽狂澜的能力,说到底她也只是铁血能够拿出手的为数不多的水上舰艇了,属于是赶鸭子上架被逼无奈的那种。
如果不是功勋卓著的老船都沉的差不多了,铁血也轮不到她来挑大梁。
另一方面俾斯麦也没觉得自己做出了太多的贡献,她确实是一炮给胡德揍得坐了土轮椅(指沉底),但那只是运气好。
后来的“莱茵演习”行动中,她在挨了一帮皇家的船圈踢之后硬钢到底,在还剩丝血的时候自沉了,就像是被拷打的奄奄一息后撞墙自尽一样,实在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
歌词到此告一段落,这让脚趾都快抠穿军靴嵌入船锚里的俾斯麦稍微放松了一点。
听着别人在耳边把她的黑历史编成歌来唱属实不是什么好体验,但对音乐还算有点见解的她很快从音乐中意识到了一件让她血液凝结的事情。
这歌词很可能有下一段,而现在的铁锚不过上升了一千米,也就是说,俾斯麦可能还要保持这个尴尬的姿势继续听自己的黑历史好几遍,而且这黑历史还是别人对她浪漫化后的版本……
就像是成年人听到了自己小时候狂妄的和哮天犬战了十几回合不分胜败的事迹,而实际上只是当场被自家小黄当场吓哭了而已,现在俾斯麦尴尬的想死,有种把脸按进船锚里再也不听的冲动。
这就是上浮需要付出的代价吗?俾斯麦咬着牙想要绷住,但羞耻还是如同海水涌动一般轻而易举的击溃了她的面部防线。
……呜,这个仇我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