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景苍当然知道这个雍容华贵却又带着妩媚气质的妇人是谁。
他早已知晓,虽无明确证明,但今日这一切,只怕与眼前这个女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虽然只见过一面,但这张脸对他来说实在是印象极深。
那天这个女人的种种姿态,与自己所说的话语......还有,离开时对自己所做的那事。
其中耐人寻味,实在是让他难以忘记。
太后纪清儿……
只可惜,即使到了现在,再次与这个女人正面相对,她对他来说依旧是神秘无比,冯景苍还是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又到底想要干什么。
纪清儿那双似乎蕴含着一泓春水却又深邃无比的眼眸注视着冯景苍。
伸手指了指自己身边的座位,微微偏了偏头。
“请坐?”
冯景苍突然的凝重,让身后的楚汐瑶也感受到了一丝紧张,她轻轻拽着冯景苍的衣袖。
冯景苍转过头,揉了揉她墨色如绸缎的般的头发,露出一丝温和的微笑:“不要怕,在这等我。”
短短几个字,却让楚汐瑶莫名地安心下来。
她轻轻点了点头,发出一声腻腻的鼻音:“嗯。”
冯景苍走到了纪清儿的对面,淡然自若地坐了下来。
“喝茶么?”
一杯红茶推到了冯景苍的面前,冯景苍手指轻轻碰了碰茶杯,微烫。
还是热的,应该刚泡好不久,所以,对方并没有在这里等太久。
他笑了笑:“谢谢。”
“不客气。”
一人看书,一人饮茶,而在两人的身畔,一个妖娆女子被诡异骇人的妖物触手死死禁锢,圆睁双眼浑身剧烈的痉挛颤抖着,发出沉闷的惨叫。
诡异无比的场景。
终于,冯景苍打破了沉默。
“看的什么书?”
纪清儿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我以为你会有很多问题要问我,没想到,你问了最没有意义的那一个。”
“所以……看的什么书。”冯景苍轻轻抿了口茶。
“一本不知道哪个胆大包天的市井小说家写的的故事,《婆娑诃》,大概,讲的是圣洁的佛祖带领着他的门徒去斩杀依附在少女身上的魔鬼,匡扶天下,以慰苍生。”
不知不觉间,纪清儿手中那本旧旧的线装书,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柔和的灯光,刚刚好落在这本书上,随着年轻首领那双幽暗深邃的目光,在旧书上划来划去,照亮着有些模糊的文字。
他轻声地念诵起来——
“是夜,旧神在火中死去,新神不知还在何方,小沙弥望着车中晃动的佛像,内心绝望,只能无助地祈祷。”
“佛祖,请你垂怜,可天是谁?谁可侍奉,谁又会垂怜?这不是一句「娑婆诃」或「哈利路亚」可以终结的疑问,在漆黑的夜色中,只有冰冷的雪花飞舞而下,不见回声。”
冯景苍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轻轻地叹了口气:“这本书,我也读过。”
“哦?”纪清儿轻轻挑了挑眉。
“佛祖带领着他的门徒去斩杀魔鬼少女,听起来确实不错。可闭上眼睛,再仔细想一想,魔鬼少女的诞生带来杀戮,有证据吗?”
“她被关在肮脏潮湿的小房子里苟活,痛苦的是谁?”
“所谓的佛祖什么都没做,而他的信徒和少女们却纷纷死去,就算少女是魔鬼,那么这群勇敢的信徒呢?他们凭什么被佛祖所牺牲?”
纪清儿听到了冯景苍的话语,皱了皱眉,淡淡道:“佛祖也未必自私,他是更高位的视角,在他眼中,善恶是辩证存在的,「大善」需要他留在世间。而留下的代价,则是要施以「必要的恶」。”
他放下了手中旧旧的线装书,轻声道:“就像军人杀人才是爱国,这就代表了佛祖的态度,善恶无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有些使命甚至可以超越杀业。为弘大善,可行修罗法。”
“修罗法?”
冯景苍仿佛听到了一个好笑的笑话那般,冷笑起来:
“书中的魔鬼少女呼唤空中成群的鸟儿救下她的妹妹,渐渐地,她居然褪去了全身的毛发,成为了一个通体洁净的光头形象,而那,才是真正的佛。”
“别忘了,她能与鸟兽对话。别忘了,佛都是从苦痛中成长。别忘了,佛是救苦救难的。”
“而那个所谓的在世佛祖呢,他欺骗信徒去滥杀无辜,为的是追求他认为的佛的最高境界——永恒的生命,自私自利,恶贯满盈,他最终变成了魔,当被火焚烧……你说呢?”
冯景苍盯着纪清儿。
而纪清儿也看着冯景苍。
终于,他温和地笑了笑,淡淡道:“所以啊,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只是我也未曾想到,杀手先生不止是个杀手,还是饱读诗书之人。”
沉默,良久的沉默。
仿佛泥塑木雕的两人,对峙着,身畔的“呜呜”声却越发急促了起来。
“一人一个问题?”冯景苍最终打破沉默。
他心里也明了两人身份实力的极其不对等,但他却莫名的没有产生什么惧意,话语中反倒像是两人此时是平起平坐的关系一般。
“好,你先。”纪清儿干脆利落,一字一顿,没有半点迟疑。
冯景苍沉吟少顷,缓缓道:“你,是在何时知晓我们会来到此处,特意在这里守株待兔?”
“守株待兔?不要说得那么不怀好意嘛~~~起码到目前为止,哀家可是真的没有产生过加害与你的想法呢~~~”
话音刚落,纪清儿便摆了摆头,蹙起眉头,做出一副极其惹人怜惜的表情,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一般。
“那个笨女人歪点子不少,只是实力实在是上不得台面,她把那些“客人”送走之后,自然是要回到这里找到到底是谁闹出了乱子。
结果自己的门禁咒符被抢,而门禁的最新记录,就是这里,找到这里并不难,楚汐瑶又受了重伤,外面全是缉捕她的人,你不可能原路返回,只能来这里。”
“至于我,当然是一开始就知道。”
纪清儿转头看了看依旧在饱受折磨的阮素玉,兴趣缺缺地缓缓说道。
似乎对冯景苍问出的这个问题不是很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