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中龙女的体温渐渐流逝,生命归于虚无,挥不去的只有眼神中那一抹惊讶。
红孩儿无暇多顾,横抱着龙女的身躯,将眼前供桌上的杂物一扫而尽,随后将龙女横躺在供桌上。此时,已有点点蓝色的微光,从龙女身上飞散出来。
那是龙女的精魄。
神佛,皆有精魄。所谓精魄,神魂,元神,真灵,本质上都是一种东西,不论人神妖佛,一旦精魄消散,则至魂飞魄散的境地。
红孩儿当机立断,右手虚空一抓,原本手中的紫焰火尖枪登时化作一杆朱红色的毛笔。
随后,毛笔顺着龙女的精魄一搅,闪烁着蓝色光芒的精魄,纷纷被沾染到毛笔的笔锋上。一如毛笔沾满了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墨汁。
与此同时,红孩儿腰间的金鱼袋中抽离出一道半透明的金光,飘飘荡荡犹如展开的卷轴,浮现在红孩儿身前,红孩儿挥毫在金光上,写下了“敖绫”两字。
敖绫,捧珠龙女的本名,知道这个名字的人不多,红孩儿是一个。
就在名字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金光霎时大盛,精魄写下的名字像是烙印在了金光卷轴上,而后一瞬间,金光卷轴猛然回退,抽回金鱼袋中,与此同时,一道生机也乍然出现在龙女身上。
就仿佛名字落下的一瞬,敖绫获得了全新的生命。
所谓天命,不可违抗,但身死之后原本的天命自然消散,如果神魂一念不灭,复生重来,天地自然会赋予其新的天命,这就是红孩儿所谓改变天命的方法。
就像是玩游戏的人总会掌握SL大法,重新读档,总能刷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至于金鱼袋里的东西,那是伴随红孩儿来到这个世界而出现的东西,名叫“天命箓”。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但红孩儿还是将它当做自己的金手指。
神佛妖鬼消亡之时,只要蘸取精魄,在天命箓上写下名字,就会获得新的生命与新的天命。
就像是现在的敖绫一样,躺在供桌上的敖绫已经恢复了生气,气息也渐渐趋于缓和,就好像是睡着了一般。只是她身上那股属于捧珠龙女的佛性好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高贵的气质。
属于龙族一属独有的,海中帝王的高贵气质。
不过也正常,她本来就是东海龙王的小女儿,只是后来才成了菩萨座下的捧珠龙女。现在卸下了捧珠龙女的天命,那她的新天命会不会是成为东海的帝王?
等等?东海帝王?
某些前世的记忆,开始攻击红孩儿的大脑。
“怎么?不趁她现在没有意识,做点以前想干又不敢干的事情吗?”
陡然间,一个声音在红孩儿耳边响起,那声音清雅软糯,似乎带着某种直击灵魂的魔力,红孩儿顺口答道:
“比如骑着她跑两圈,然后喂她喝蜂蜜水?”
话音甫落,红孩儿立刻意识到不对,随后手中毛笔一转,登时化作紫焰火尖枪朝着身后扫去。一道身影也随着火尖枪的扫落而飞身后退,落在红孩儿身前约莫六七步的地方。
“啧啧啧,年轻人玩得真花,还说不得了。”
入眼,一个身穿素色道袍的风韵女子,正微抬袖口,遮住嘴角的笑意。
那女子极美,不施粉黛,也难掩其绝色。白皙的肌肤犹如玉琢,秀眉之间带着淡然风韵,却只是看一眼,便有要让人有陷进去的风险。半点朱唇,便已是勾魂摄魄,何况那销魂蚀骨的眉梢眼角。
纵然穿着宽大的素色道袍,也能感受到宽大道袍之下,是怎样玲珑浮凸的身材,就算头发也挽成了道髻,也难以遏制想象中,青丝散乱的模样。
没有半分媚态,入眼却已尽是媚意。
“玉姨……”
“嗯,大侄子乖哈。”
被红孩儿称为玉姨的女子微微一笑,犹如百媚丛生。
红孩儿身为大力牛魔王和铁扇罗刹女的独子,自然是没有什么姨娘的。这位玉姨,自称玉真人,实际上是天命箓的器灵,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说的。
红孩儿依稀记得,自己初到这个世界没多久,玉姨便随着天命箓的出现而出现在他身边,数百年来,一则指导自己研究天命箓,二则照顾教导自己的修行,如果说这个陌生的世界上还有什么人是值得红孩儿绝对信任的。
那么玉姨或许是唯一的一个了。
好吧,还有龙女这个懒狗算半个,她会骗自己帮她顶班。
只是这位千娇百媚的玉姨,似乎很喜欢在辈分上占自己便宜,就比如她强迫自己称呼她玉姨,还喜欢管自己叫大侄子。
嗯,想想还挺刺激。
“这孩子的状态,看起来还不错,”玉真人轻移莲步,走到供桌前,玉指掠过敖绫白皙的脸颊,“不过,自此以后她的天命就被修改了,再不是菩萨座下的捧珠龙女,你不怕她醒过来怪你?”
“捧珠龙女的天命对她就像是一道枷锁,这几百年她天天偷懒,其实还不是想逃避天命。”红孩儿将火尖枪收回,伸了个懒腰道,“更何况,她那种懒狗性格,少一个天命压着,只会更开心。”
“那你开心吗?”
“什么?”
“你啊,还以为能瞒得过玉姨吗?”玉真人一侧身,玉指点在红孩儿的眉心,红孩儿只感觉到一阵细腻冰凉的触感,“你谋划这么多,帮她改变天命,不就是想试探一下天命箓是不是真的能改变天命?怎么?不相信玉姨我?”
玉姨指尖稍稍一点,在红孩儿眉心一触即分,那股软腻的触感稍纵即逝,在红孩儿心中留下一点波澜。
不对,她是器灵,也是长辈,冷静,冷静。
红孩儿缓了缓气,让躁动的内心安静下来。他必须承认玉姨说得没错,帮助龙女解脱天命,本质上还是一场实验,虽然自己真心想帮龙女,但这里面还是掺杂了一些自己的私心。
那是关于自己天命的私心。
善财童子,并不是他的天命。昔年夜叉国灭亡,东天的大人物插手,让一个本不该存在的遗孤,借铁扇公主之腹诞生。这代表,自己从一出生开始,就背上了一个沉重的天命。
为夜叉国复仇。
为夜叉国复仇,就代表要面对灵山,面对西天,面对整个佛门。
为的,却是一个从未去过,从未接触过,甚至连故乡都算不上的夜叉国。
何等沉重的天命,但又是何等莫须有的天命。
可偏偏这是天命,自己逃不开的天命,就算自己想尽办法逃离夜叉国的纷乱,也迟早会在天命的作用之下,像是提线傀儡一般,不由自主地卷进去。
这就是天命,绝对不可能违逆的天命。
红孩儿想得很简单,如果天命箓可以改变敖绫捧珠龙女的天命,那是不是也能改变自己为夜叉国复仇的天命。
现在事实证明,天命箓确实可以做到这一点,但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破而后立,置之死地而后生,这就是天命箓的本质。”玉真人幽幽道,“唯有身死,才能改变原本的天命,再在天命箓的加持之下,重获新生。但你,没办法在杀死自己之后,重新将自己的名字写上天命箓。”
红孩儿沉默以对,玉真人说得一点不错,天命箓需要破而后立,自己先杀死龙女,才能帮助龙女改变天命。但自己怎么在杀死自己之后,改变自己的天命呢?
这是个悖论。
“并不是没有办法,”玉真人伸出手指,勾住红孩儿的下巴,“一则,你可以把天命箓托付给别人,让别人帮你改变你的天命。”
红孩儿摇了摇头,他可不准备把自己生命托付给别人。
“又或者,”玉真人顿了顿道,“道行达到大罗境界,就可习得三尸法,将天命寄托在三尸之上,就可以斩去三尸,届时再使用天命箓,一样可以改变自己的天命。”
三尸法?大罗境界?
天下神佛妖鬼,依道行身前共要经历炼气、化虚、霞举、朝元、三花、金仙、大罗七重境界,红孩儿自己现在的道行,大概是在朝元境界,想要达到传说中的大罗境界,习得三尸法,恐怕还有很漫长的路要走。
毕竟就连大力牛魔王,也只是摸到了大罗境界的边缘,真正达到那个境界的,红孩儿所接触过的,也就只有那只敢与天地作对的猴子了。
但有希望,总好过没希望,大罗境界虽然遥远,却也不是不可达到的。
“看你,不就是大罗境界嘛,这么沉重?”玉真人凑到红孩儿耳边笑道,“要不,玉姨和你双修?咱们同参大道,大罗境界还不就在眼前?”
“呵呵呵,不了不了不了。我还是自己打坐等敖绫醒过来吧,麻烦玉姨您替我护法了。”
红孩儿笑着拒绝了一个玉姨的双修邀请,开玩笑,玉姨是器灵,就算修成实体,也不可能和自己双修的,她就是纯粹以调戏自己为乐。
就只是和玉姨插科打诨一会儿,红孩儿那道心别说澄澈如镜了,左一个涟漪右一个涟漪,都特么快沸腾了。再和玉姨搅和下去,自己迟早要道心崩碎。
红孩儿笑着躲到一边,抱元守一,眼观鼻鼻观心,进入到入定修行的状态。
玉真人则是蹲在红孩儿身前,玉指拂过红孩儿的鼻梁,眼中闪烁着几分笑意。就像是自家长辈,看着出息了的晚辈那般。只是那股媚态,浑然天成,就算是长辈姿态,也难掩水润丰盈的娇媚。
“死小子,和你爹一点都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