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财童子失踪了。
就在奉命离开普陀山,回到火焰山的第二天,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突然消失了。
九天十地三界六道,都找不到他的踪迹,就好像是被从自己的“善财童子”的果位中剥离了,世界上从未出现过“善财童子”一般。
至少菩萨,是这么说的。
南海边陲的一座小渔村,铺天盖地的暴雨几乎要淹没了整个村落。而在村落不远处的高山上,一座破落的古庙里,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从雨幕中钻了进来。
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赤红窄袖圆领袍,腰间革带上悬着金鱼袋。一头火红色的长发随意扎起,发丝之间似乎流动着火焰的光泽。
身上的衣服已经被雨水打得透湿,黏在身上,又冷又潮,很不舒服。
来到这个世界几百年,红孩儿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不自在的感觉了。
是的,这少年就是突然失踪的善财童子,也就是大力牛魔王与铁扇罗刹女的独生子,圣婴大王红孩儿。他此时收起了夜叉本相,化作寻常少年的模样。
但其实除此之外,他还有另一个身份,来自久远以外的另一个世界的旅客,灵魂寄居在了红孩儿的身体上。
用通俗一点的说法来说就是……穿越转生者。
转生到这个世界,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对前世的很多记忆,红孩儿都已经很模糊了,甚至就连前世的姓名也已经不记得了,一方面是因为时间久远,另一方面则是,他在穿越的过程中似乎损失了很多记忆。
但万幸的是,对这个世界的记忆,他格外清晰。
最初的时候,他只以为自己是穿越到了西游记,无痛当了神仙,但很快,他就从守山大神那里听说了妖王围攻花果山的事情,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所在的大概是《黑神话·悟空》的世界。
自己,则是那个夜叉国最后的遗孤,佛道两家互相争斗的棋子,最终除了伤害了亲人与自己外,什么也没能做到的夜叉王红孩儿。
“呸,晦气。”
红孩儿暗骂了一声,也不知道是骂这身份,还是骂这场连绵不绝的暴雨。
轻轻打了个响指,一团火焰自指尖出现,即刻化作一道火舌环绕红孩儿周身,火舌所到之处烈焰迅速烘干了衣物上的水分。不过瞬息功夫,原本还湿漉漉的圆领袍,已经变得干燥温暖起来。
红孩儿抖了抖衣角,这才开始环视四周。
这间庙宇似乎很有年头了,庙不大,也就容纳三四个人的大小。正中放着的是一尊人身龙首的塑像。身穿宫装襦裙,双手交叠,掌心处捧着一颗石球。
塑像身前放着一张香案,香炉里插着几支燃尽的檀香,供盘里还歪歪斜斜放着几颗鲜桃。
红孩儿大咧咧走过去,顺手抄起一颗鲜桃,随手在袖子上擦了擦,一口咬下去,鲜嫩的桃肉和清甜的桃汁爆了满口,虽然只是野山桃,却着实是美味。
“嗯,福到缘自有。”
“有你个大头鬼,那是我的贡品,你闲得没事跑来偷吃我的贡品干什么!”
就在红孩儿桃肉桃汁塞了满口的时候,一个娇糯糯的声音传来,那人身龙首的神像上散发出淡淡光晕,很快,一道人影渐渐从神像上化出,很快,便现出一个少女的身形。
少女看起来比红孩儿大个一两岁,一身浅蓝色的宫装衬托出已经初现端倪的玲珑身材,白皙的皮肤仿佛冬月的初雪,映衬出纤细玉颈下的锁骨。
幽蓝色的眸子边,闪烁着点点犹如鳞片的光影,深蓝色的长发梳成双环发髻,额前一对水晶龙角耸立而起,与背后无风自动的飘带呼应,昭示着少女不同寻常的身份。
只是这带着无限灵气的仙子,此时却抱着身后环过来的硕大龙尾,倚在香案上打着瞌睡。
“你怎么在这儿?”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呵啊~~”少女打了个哈欠道,“你跑到我的庙里,疯狂偷吃我的贡品,你还问我为什么在这里?”
“我又不知道这是你的庙。”
其实红孩儿当然知道这座庙是谁的庙,南海之上,捧着龙珠的龙女塑像,只有可能是一个神仙,便是眼前的这个少女。
东海龙王的小女儿,菩萨座下的捧珠龙女。
红孩儿转生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已经成就了善财童子果位,可以说,在他的记忆中,并没有多少身为圣婴大王的过去,更多的,是与龙女一同侍奉菩萨左右的日子。
那时候,自己初到这方天地,菩萨每日高坐莲台,与自己相处最多的,反而是眼前这位捧珠龙女。最开始的时候,她就像是个姐姐一样,教导自己,照顾自己。
当然,很快就变成红孩儿照顾她了。
毕竟眼前的龙女什么都好,就一点不太行,是个懒狗。两个人的工作有一多半平时都是红孩儿在处理,红孩儿擅长战斗,而她,最擅长的是摸鱼。
用她自己的话来说,身为一条龙,喜欢摸鱼是非常正常的。
“今天又是来摸鱼的?”
红孩儿几口将手里的鲜桃吃完,将桃核丢在一边的角落里问道。
“今天不是。”
龙女摇了摇头,也伸手拿过一颗鲜桃,捧着轻轻咬了一口。红孩儿看她慢慢坐下,捧着桃子品尝,一双白嫩的小脚没穿鞋袜,悬空在香案边上摆动着。
盈盈一握的脚丫,脚趾就像是一颗颗晶莹的珍珠,不时露出襦裙之下半截纤细的小腿,就像是新生的嫩藕,白璧无瑕,却又透着水润光泽。
那大概是龙族特有的水元属性。
“不是来摸鱼的?”红孩儿撤回自己的目光,转向庙外的雨幕,“那就是来布雨的喽?”
“很正常啊,我们龙族的天命,就是布雨嘛。”
“布暴雨?”
红孩儿的语气之中多了几分不满。
诚然,龙族的天命便是布雨行云,但此时是早春三月,正是海上风浪最小的时候,那些沿海而居的渔民,大多都要在这个时候出海捕鱼,可连绵数日的暴雨,带来的风暴与海浪,毫无疑问是要断绝他们的生计。
龙族的天命,可不是这样的天命。
龙女显然听出了红孩儿话中的意思,晃荡的小脚垂了下来,原本慵懒的语气,也逐渐凝重。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龙女叹了口气道,“几十年前,这渔村香火兴旺,菩萨心善,保佑他们出海一帆风顺,但这些年,他们有些太过火了,你看看这庙,破败成什么样了,如果不是连日暴雨,就连这些野山桃也没有。”
“所以,就要给他们送一场暴雨?”
“要想行云布雨,怎么可能没有雷部的公文?只是以前菩萨看他们心诚意善,替他们把公文顶了回去,如今,受这连日暴雨是他们的天命。要怪,也只能怪他们心不诚。”
“城里的奶奶。”
红孩儿双手抱臂,不屑哼了一声道。
“善财,我知道你不想看到这些,”
龙女摇了摇头,踮着一双白嫩赤足,从香案上跳下来,凑到红孩儿身前,伸出白皙的双手,将红孩儿的脸颊捧住,将一双幽蓝的眸子,凑到红孩儿眼前。
红孩儿看着那双眸子,感受到冰凉细腻的指尖触摸着自己的脸颊,他能闻到龙女身上那股淡淡的幽香,甚至感受到龙女温和的鼻息吹拂在自己脸上。
“你不想回火焰山,那不如就和我回普陀山,有菩萨在,那些你不想看到的大可不用去看。咱们只是菩萨的侍童,不用像菩萨一样眼看天下疾苦。但你不能再逃了,违逆天命果位,你总不能变成下一个泾河龙王吧。”
“龙女,你想摆脱这天命吗?”
“什?!”
龙女话还没说完,只觉一阵刺痛从小腹传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红孩儿已经握住了一杆长枪,那是他的火尖枪,而火尖枪的枪锋,已然穿透了龙女的身体。
生命的光彩飞速流逝,龙女甚至还来不及惊讶,被抽干了生命的身躯便已经向前倒下。
红孩儿顺势将龙女抱在怀中,让她的脑袋落在自己的肩上。抚摸着那头深蓝色的长发,像是在安抚着什么。
“没事,你就当是睡一觉,很快的,很快你就会摆脱这鬼扯的天命。”
渔村上空,暴雨渐止,乌云消散,一缕缕阳光透过消散的乌云,照射在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