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刃闪过,穿过面前人的腹腔,手上的刀柄传来了早已熟悉的、切开血肉的撕裂感。如同闪电撕裂天空般迅速,瞬间的刀刃交错,便已经分出了胜负。我深叹了一口气,放松了握刀的力度。放松警惕,可谓兵家大忌,更何况刀尖舔血的忍者,但我相信,身后的那位,已然接受了这场对决的胜负。清脆的两声武器掉落的声音证实了我的预想。
「喝!!!!!」
背后传来这一声震彻天际的怒喝,似是对结局的不满,像是振奋自己的呐喊,又或是心满意足的接受。
我缓缓转身,看向先前生死博弈的对手:单薄的布匹包裹着身体——没有甲胄也无需甲胄;枯瘦的身躯布满刀疤——每一刀都是其经历过的修罗场的证明;即便是跪坐着、即便并未手持武器,其身散发的强者气息依然令人窒息。
他是内府迟迟不敢进攻的原因;是苇名流的创造者;是守护苇名的「大天狗」————他是苇名一心,剑圣苇名一心。
他缓缓抬起头,即将破晓,已有几分光芒划破黑夜,但他看的不是日出,而是看向远方燃起的烈焰——那是苇名城,是他夺回的苇名城,是他的孙子弦一郎想要拼命守护的苇名城,是已被内府攻陷、摇摇欲坠的苇名城。不知那番胜似日出的悲壮的景象在他的眼里究竟是何感想:是愤怒?是无奈?还是听天由命?这些我都无从得知。
「动手吧,只狼」
他低下头,摆正姿势,用丝毫不失剑圣风范的的语气说道。
我并未用语言回应,而是用行动作答。缓缓的抽出背后的利刃——它是诅咒之刃,欲出其鞘必承其罪;它是弑神之刃,其锋利之度令神明也退避三分;他是斩杀之刃,斩杀一切,无论是砍向的人还是挥砍的人;它便是——「不死斩」。
刀刃长而弯曲,呈现出非常优美的武士刀的弧度、漆黑的刀身翻腾着血红色的雾气,令人不寒而栗、仅仅是握着,就能感受到它散发出的死亡气息。它到底存在了多久?十年?百年?还是千年?它到底是谁锻造出来的?是人?是鬼?还是神明?这些信息我都无从得知,或许,知晓者已经死于它刀下了吧。
但唯有一点我十分清楚,它是「不死斩」,无与伦比的不死斩。有着能将不死之物斩杀致死的不可思议之刃,正如其名不死斩。
双手握紧不死斩的刀柄,仅仅是握着并未挥砍,就能感受到生命力在飞速的流失——不死斩的诅咒,“「不死斩」不可出鞘。”拥有能斩尽一切不死之物的不死斩,自然不能随意让人挥砍,欲将其出鞘的那一瞬间,它便会杀死拔剑之人。事实上,在最初拔剑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死去,但是却因为我的主人——御子赋予我的龙胤之力才得以重生。不过话说回来,拥有斩断不死能力的不死斩,却需要拥有不死能力的不死者挥舞,真是讽刺。
屏息,举刃,手起刀落,「不死斩」划着完美的弧线切开面前人的脖子,但只听到扑通的一声尸体倒地的声音——优秀的介错不能将脑袋与脖子完全斩开,而应当留下丝些皮肉连接起来,也就是所谓的留个全尸。
「做的好啊。。只狼哟。。」
我不知道这句做的好,究竟是在说最后为他做的介错,还是成功打败了身为剑圣的他,亦或是作为忍者的我保护好了我的主人御子大人。他只是为了守护他可怜的孙子的最后的念想,我只是为了实现我悲惨的主人的最终的愿望,我与他,并未有何深仇大恨,恰恰相反,他还有恩与我,本想在最后说些悲壮的话语送别这位令人尊敬的剑圣,但不善言辞的我,最后能说的话,只有区区三个字:
「永别了」(さらば)
他的尸体逐渐化作尘土飞散在空中,不死者本应是永恒之物,没想到破碎之时竟连灰都不剩,这就是不死之物最终的宿命吗?真是有够可笑。
将刃入鞘,叹了口气的我,迅速的跑向了我的主人御子身边,他的胸口已被砍伤,鲜血流出,赐予我不死之力的主人本应不会受伤,这些都要拜另一把不死斩所赐,但那一把已经随着逝去的剑圣一并消失了。
该结束了,无论是身为不死的我也好,还是身为不死的他也好,都该画上句号了。
将主人的身体扶起,他还因为刚刚的刀伤昏迷不醒,这样也好,如果不是这样,就没法结束这一切了。
我把樱龙的泪滴混合着常樱之花,喂他服下,这是隔离他与樱龙联系的必要的过程,但不死的契约并未结束,事实上,这份契约只能在契约双方死去一人的情况下才能结束。呵,不死的契约需要一个人的死亡才能结束,这本应是死局,但我背后的「不死斩」可以结束这一切。
放下御子,我走到了悬崖的边上,像刚才的剑圣一般迎着日出的方向跪坐在地,漫漫长夜已然结束,太阳正缓缓升起,驱散黑暗。但有些人、有些事、有些东西却永远迎不来破晓,永远结束在黑夜中。而我却有幸,能迎着这壮丽的日出,结束这一切。
回头看了一眼御子,他仍在昏迷之中,但身上的伤已经被治愈,脸上也不像刚才那般狰狞。转回了头笑了笑,质问自己这样值得吗,断送了苇名城,杀死了自己的养父,杀死了剑圣,最后还要搭上自己的性命,这样值得吗?
果断干脆的抽出了「不死斩」,刀刃出鞘的声音无论何时都是那么悦耳。啊啊,值得,我是位忍者,是名生于黑暗、行于黑暗、死于黑暗的忍者,为主人而死再好不过,我这条命早应死于平田城寨却苟活了这么长时间,都是托他所赐,我不会忘记他遇到我时脸上露出的安心,也不会忘记他见我受伤时脸上的担心,更不会忘记,那个他亲手做的牡丹饼,那个甜蜜无比的牡丹饼。「断绝不死」,这是他的愿望,是我的为不死所困的,悲惨的主人的最后的愿望,作为忍者的我,当然应当实现。
将刀刃置于我的脖颈上,我曾无数次挥舞利刃砍向他人,但将刀口朝向自己则是完全没有过的体验,毕竟“自刎”这种事,一般人一生最多也就一次,或许这么说也许有些奇怪,但我这一生死过很多次:被亲人从背后捅过、被牛顶死过、被雷电死过、被蛇咬死过、被猩猩摔死过、被刀砍死更是不计其数,但唯有这次,我清楚的意识到,这次的死去,我将不会再度醒来,我将永远的死去,化为灰烬,散于空中,最后被世人遗忘,作为一名不死者死去,像刚刚的剑圣一样。
「请作为人类,好好的活下去吧」
刀刃挥舞,奋力砍向我的脖颈。
天旋地转,鲜血洒向四周的芦苇。
一瞬间的剧痛,随后便失去了一切痛感,周遭的一切都变得十分陌生,五感都在飞速消逝:耳朵听不到尸体倒地的声音了、脸庞感受不到风吹过的感觉了、鼻子连简单的呼吸都做不到,视野变得血红,随后是完全的黑暗,是阳光也穿透不到的黑暗,生前的一切在我的脑子中一帧帧回放,这就是走马灯吗。随后记忆开始破碎,意识开始模糊。
「也不知道御子能不能好好恢复成人呢,他能好好活下去吗」
「没能和变若之子说明这一切呢,她接下来会怎么样啊」
「佛雕师最后去哪了,他说让我斩他是什么意思」
「永真会收拾这一切的吧,她会的吧」
「最后好想再吃一口牡丹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