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掉瑞达尼亚内务总管的请求对于猎魔人来说丝毫没有心理负担。
但当他回到酒馆的时候,就像是受到了惩罚一般。
浑身无力,身体发热,头脑发昏。
摇摇欲坠地倒在了那张廉价的床上。
睡吧,睡吧。
睡一觉就好了。
就像是猎魔人往常做的那样。
可事情偏偏不如猎魔人的愿,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就算闭上了也无法入眠。
比企谷的脑子里开始乱糟糟地想些事情。
他开始想起了烈焰蔷薇骑士团大团长的话。
猎魔人是遗产,而且数量很少。
凯尔莫罕被暴民们袭击过,很多猎魔人都死在了那个时候。
维瑟米尔也是从那时开始记恨起猫学派的人,就是猫学派的某个人出卖了凯尔莫罕的具体位置才导致的那场惨剧。
就算比企谷拼命地接委托,也没法将所有的魔物都狩猎完,更何况人们现在最担心的不是那些怪物,而是躲在城墙里面的贵族老爷们。
他又想起了梅里泰莉神殿的女祭司,她总是嘟囔着这些魔药会要了猎魔人的命。
这次她似乎说对了。
苍白的面庞上那些黑色与青色的血管还没有消退,他丑陋得就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僵尸一样。
这就是力量的代价,这就是猎魔人异于常人所要支付的筹码。
可,没有这些魔药,猎魔人早就死了,他战胜不了死亡。
别让女术士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他不想再被那充满母性光芒的眼神注视着了。
他喜欢她,即便没有说出口。
他不想被当做一个孩子般对待。
另一个也不行。
笨手笨脚的皇室顾问会因此慌张。
然后是公主,女王,甚至是精灵。
虚弱让猎魔人胡思乱想。
但最终他还是想到了一个人。
一只猫头鹰。
他发现自己和灰林鸮相处的日子里,是自己人生中最惬意的时刻。
没有魔物,没有该死的勾心斗角。
猎魔人只要守在南方姑娘的身边,看着她大笔大笔地赚钱,再大笔大笔地花钱。
他们总在一起,吃喝玩乐都在一起,甚至就连泡澡也不例外——当然,只是泡澡之后的消遣时聚在一起。
猎魔人的窗台上站着一只猫头鹰。
他心想着。
不是这只,不是雪白的这只。
“她们说你在牛堡学院的时候,炼金学科总是不及格。”洁白的美腿在月光下踏入了这个简陋的房间,随之落下的是羽毛幻化的白色绒服。“你总是摆弄这些会毒死人的魔药,就连教授们也经常责备你。”
“亲爱的阳乃小姐,你如果觉得猎魔人现在还有心思和你拌嘴,那就大错特错了。”比企谷八幡眯起了自己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视线开始有些模糊。
即便如此,他不会将宫廷女术士和温格堡的雪之下搞混。
“猎魔人快死了,算是寿终就寝?”自嘲地笑了两声,比企谷又剧烈的咳嗽起来。
这该死的魔药,下次绝对不会再喝了。
猎魔人想着。
但如果还有下次的话,面对死亡的时候,他依旧会毫不犹豫。
“大名鼎鼎的猎魔人就要死在一个小旅馆里,你就一点也都不感到遗憾吗?”雪之下阳乃坐到了嘎吱作响的床边。
猎魔人可真够贫穷的,他就住这样的旅馆。
明明他只要和那些人说一声,女术士也好,灰林鸮也罢,他都会住进最舒适的房间。
“猎魔人的一生都是遗憾。”比企谷挤出了一丝微笑,“记得在他的墓碑上刻着——只有猎魔人受伤的世界完成了。”
“雪乃没见过你这副模样,她们谁都没见过。”温热的手掌轻抚着猎魔人的脸庞,阳乃脸上的笑容依旧热情洋溢。
谁也分不清那是真笑还是假笑,就连宫廷女术士自己也不行。
“不,她见过了,就一次……”比企谷咳嗽了两声,“从维吉玛逃走的时候,那时候我也想着,再也不喝魔药了。”
“你害怕雪乃再见到你这副模样?”黑色的短发在月光的映衬下染上了一抹淡银色。
雪白的猫头鹰变成了灰林鸮。
不,她们从来都不是一个人,也一点儿都不像。
“猎魔人没什么好怕的。”
“你害怕她的那份感情不是真物,只是对猎魔人的垂怜。”雪之下阳乃笑了出来,“你渴望真正的爱情,我能嗅的出来。”
“因为你也一样,尊贵的猫头鹰小姐。”猎魔人终于读懂了,读懂这位宫廷女术士笑容下的落寞。
她比谁都了解虚假之物,却和猎魔人一样渴望真物。
“我对猎魔人不用说谎,对吗?”少女的心弦被触动了,一如她妹妹的那样。
“阳乃大小姐,我们没有交集,之前没有,之后也不会有。”比企谷八幡闭上了眼睛,“你没必要对猎魔人说谎,猎魔人也没必要对你说谎。”
“你说谎了。”雪之下阳乃用指尖轻轻戳着猎魔人的脸颊。
“是啊,猎魔人说谎了。”
谁都知道这是谎言。
“好好休息吧,这些天我来照顾你。”雪之下阳乃在猎魔人的额头上轻轻亲吻了一下。
猎魔人只觉得自己的睡意顿时又回来了。
“你为什么要照顾我……你是我的……”
比企谷喃喃着说道。
“你可以把我当做小雪乃,又或是……姐姐。”
宫廷女术士的手掌按在了猎魔人紧闭的眼睛上。
温热的手掌像是会神奇的魔法,消除了猎魔人的疑惑与不安。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还是简陋的房间,只不过变得整洁了一些。
一位穿着灰色长袍的姑娘正拿着鸡毛掸子在打扫卫生。
她戴着灰色的方形头巾,时不时还会被灰尘弄得咳嗽两声。
任谁都猜不到她是那只高贵雪白的猫头鹰。
“我可没听说过女术士会变成灰姑娘。”猎魔人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多了。
和往常一样,他知道自己睡上一觉就会好多了。
“亲爱的老爷,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雪之下阳乃朝着猎魔人俏皮地眨了眨眼,“我是您的女仆,一只弱小可怜的灰林鸮。”
“你不是灰林鸮,灰林鸮也一点都不弱小可怜。”比企谷八幡无情地打断了宫廷女术士的表演。
当他站起身来,准备离开这里,继续往日的工作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又黯淡了下来。
该死的。
女祭司说得对。
那些魔药会要了猎魔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