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美子低着头走在国权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地毯似的落叶,秋风从身后吹来,被踢起的发黄的法梧树叶卷了边儿,在地面上打着转儿。地铁站近在咫尺,可久美子却视而不见。车水马龙呼啸而过,今天没有堵车。双手背在身后,久美子抬头仰望着天空,高高的云底已经泛出金黄,薄如蝉翼地向着无穷伸展,刚刚久石奏跑向夕阳的背影烙印在久美子的脑海中,泪水与另一个夕阳下的久石奏的泪水流到了一起。走向五角场的道路从未如此茫然,久美子机械的步伐缓慢而散乱,她并没有想到该走到哪里,也许要去五角场坐地铁,可是为什么刚刚国权路的地铁站不进去呢?
越靠近五角场,越能听到车流的啸叫中混入的音符和旋律。“五角场的下沉广场感觉是个很适合开live的地方。”申译鸿在第一次萨门聚餐的时候曾经这么说过,没想到真的有人开街头live。久美子从小接触的就是吹奏,流行和摇滚虽不排斥,却也不甚了解。歌手声嘶力竭,可尽管下沉广场的人流熙攘,却鲜有人为之驻足,久美子从小接受古典音乐的训练,面对着上一首的野性的过门节拍时久美子感觉无比地不适,久美子本想回到人群中,可是接下来的歌词却把久美子拽在了原地:
置身十字路口正中央
混入熙熙攘攘的人群
唯独我漫无目的
有如漂流者一般
……
“诶!有人在这里开live!”亮黄色的蝴蝶结扑闪扑闪的,“走走走,去看看。”“哈?感觉好麻烦,回去了。”话是这么说,而且龙虾发尾看上去也的确一脸不情愿,不过她还是被蝴蝶结很轻松地拖了过去。于是当夏纪和优子从地下通道钻出来的时候,她们看到的是这样的场景:萧瑟的秋风里是电吉他如春天般温暖的旋律,而舞曲般的旋律又托起了落英般忧伤的歌词,人流熙熙攘攘地在圆盘中穿梭,而有一人正驻足台前,两行泪痕划过脸颊。“夏纪,”优子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夏纪,“那个人是不是你们低音声部今年的那个新生啊,叫黄……黄……”“黄前久美子。”夏纪也轻轻地肘了回去,“我看看啊……还真是,怎么哭了呢?”“这就不知道了,你们低音声部的事情低音声部解决。”优子双手往胸前一抱,然后未遂。“来都来了,也有你一份子,走了!”夏纪把优子一拉,“喂!黄前同学!”“oi!”
“……黄前同学……”“……黄前同学……”久美子这才从旋律中走出来,转头看见两位学姐在对面朝她挥手。久美子才发现自己的眼睛已经湿润了,她抹了抹眼睛,扯出一个笑容,向夏纪和优子打着招呼。夏纪很高兴,和优子一路小跑过来,搂住久美子的肩:“有点话想和黄前说,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诶?哈哈哈,好啊。”久美子笑得并不算特别自然。
“夏纪看到没,你和你的后辈关系有些僵硬啊。”优子左手搭着夏纪的右肩调侃着。夏纪则把自己的左手叠上了优子的左手:“唯独不想被你这么说。”这倒是让久美子想到了些温馨而有趣的往事,笑容也自然了许多。
M记,熟悉的M记,夏纪和优子在点餐,久美子则被她俩按在座位上,大脑放空,呆呆地盯着天花板。“所以黄前同学在想什么呢?”不知道过了多久,优子有些锐利的声音传到了耳朵里,久美子好像猛然惊醒了一样,看着对面已经端着托盘回来坐下的两个学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说啊,黄前同学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优子不耐烦的语气下透露着关心,“排练的时候就这样了,你的学姐就不关心你一下吗?”优子的目光明显在往夏纪的方向瞟,“还是说,学姐忙于练习无暇他顾……wrawrawra……夏纪!”夏纪听到一大半就开始狠狠搓着优子的头,蝴蝶结在那里一转一转的:“准你迫害我就不准我搓你头是吧。”夏纪脸上倒是笑得很开心,“黄前同学不用管她,她就是这个样子的。”久美子倒是心情平稳,不如说夏纪和优子两个人不是这样才奇怪呢,又不是没见识过。“所以黄前同学到底有什么苦恼会影响到排练吗?果然还是高三清洗吧,是有熟悉的学长学姐被迫退出了吗?”
久美子略作思考,给出了一个令夏纪和优子两人略微吃惊的答案:“还真不是。”
“啊?那会是什么?”x2
“唉,是明日香学姐啦。”“啊?怎么会?明日香学姐那么关照你的。”久美子还没具体解释夏纪就吃惊地出了声。
“就是因为太关照我了啊。”久美子颇为无奈,“就今天,明日香学姐说要把soli让给我,《诺亚方舟》的。我明明吹得没明日香学姐好的……”“让soli?”优子的薯条停在了半空中,又落回了托盘,“具体怎么说的,明日香学姐原话说的是什么?”优子眉头微蹙。
“高三清洗的时候,我找明日香学姐聊葵学姐的事情,结束的时候突然明日香学姐没头没尾地对我说‘让我听见你的《诺亚方舟》吧’,我当时没来得及问她,等到今天我再次向她确认的时候是不是要让出soli机会的时候,明日香学姐没有否认,她还告诉我小奏,就是久石同学跟她说过有人欠我一次soli。”久美子苦恼地摇了摇头,夏纪则是举手:“确实有这么件事,今天分排的时候小黄前把明日香学姐叫出了教室,虽然不知道具体聊了些什么,但能听见说的确实是和soli有关的事情。”久美子点了点头:“所以我……”
话刚出口就被优子打断了:“嗯,我估计我听的差不多了。黄前同学这样,接下来我向你提问,你回答,这样好吗。”久美子点了点头。
“第一个问题,明日香没有亲口对你说‘我要让出soli’,对吗?”
“嗯,她说的是‘我觉得我不能胜任soli,这是经过正确的评估后对双方实力的判断’。”
“也就是说你认为你的实力不足以超过明日香而胜任soli,而明日香则认为你的实力足以胜任?”
“我是这样想的。”
“如果你在选拔中堂堂正正地击败明日香学姐,你会把soli让出来吗?或者说你会在选拔中故意放水吗?”
久美子沉默着,她转头看了看夏纪,似乎在追忆着什么,半晌,才直视着优子,坚定地说道:“不会。”
优子把身子往靠背上一靠:“这不就好了吗?你只要正正常常地练习,堂堂正正地选拔,就没这事了啊。”
“可是明日香学姐……”
“小黄前,”开腔的是夏纪,“你知道这次高三清洗的缘由吗?”
“诶?不是明日香学姐的母亲……”
“这不是知道吗?那就好说了,”夏纪似乎是松了口气,止住了欲言又止的久美子,“我能听出来,你大概不是第一回吹《诺亚方舟》了,至少在现在这个时间点,《诺亚方舟》你吹得比明日香好,你可能觉得明日香学姐很厉害,练两个月一定能练到尽善尽美,可是你觉得,以明日香学姐母亲的性格,会让她把《诺亚方舟》的soli练到你现在的程度吗?”夏纪笑着摆了摆手,“所以啊,别妄自菲薄,也别想太多,明日香一定不会故意放水的。尽人事,听天命,尽力去做,如此而已。”
“诶?可是小奏她……”
“和久石没关系,”夏纪摆了摆手,“明日香学姐和久石同学很熟吗?至少我没看出来。就凭久石同学一句话就能让明日香学姐决定这么大的事情,小黄前觉得明日香学姐是这样的人吗?”
“说到底,希望不会冒犯到黄前同学啊,”优子接过了话茬,“黄前同学现在就是在谵妄,当然不是什么疾病啊,就是想得太多思维混乱抓不住重点,唉……”优子长叹一口气,“本来还指望着黄前同学能作为新生领袖管管的,这届新生啊……”
“嗯?”久美子有些疑惑。夏纪大概猜到了优子想说什么,犹豫着要不要拦一下,不过优子喝了口快乐水还是说出来了:“我是不大理解黄前同学你们这届新生是怎么回事,那个高坂,一心就想冲着soli去,还有一个黑江,明明自己有那个实力,非觉得自己不行,天天在那里‘哑巴梨我还是不吹soli的好。’怎么跟黄前同学你刚刚一模一样的,我是真服了,一点不管香织学姐的吗,明明香织学姐就是天使的……”
“好了,优子!”直到被夏纪打断,优子才觉得自己有些交浅言深了:“抱歉黄前同学,不该跟你说这些的。”久美子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没关系的优子学姐、夏纪学姐,学姐愿意跟我说这些,我很高兴。”她斟酌着语句,“今天麻烦两位学姐请客了,我……”优子又是一拍手:“对了!黄前同学能把谱子拿出来吗?”
“诶?好的。”把《诺亚方舟》的乐谱递给优子,优子拿着笔,思索着写下了文字:相信自己,全力以赴!优子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把笔和谱子递给夏纪:“你们声部的后辈还要我先写寄语。”“不是你决定要写的吗?”却没耽误夏纪接过笔,略作斟酌:绝对要一起演奏,一起拿到金奖!签好名字后,将谱子递回给眼角又泛出泪光的久美子:“小黄前真是爱哭呢。”“两位学姐关系也是真好呢。”
“哈?谁跟她关系好了!”x2
与学姐们挥手告别,久美子走出商场,优子的无心之言振聋发聩,自己想得这么多,这么患得患失,真的和曾经的黑江有什么分别呢?想了这么多,自己内心的最深处真的愿意放弃吗?这么看来,优子学姐的那段话还真是拨云见日,自己之前还真是有些陷入谵妄的状态了。久美子自嘲地笑了笑,戴上了耳机,铜管的下行铺垫着落下地平线的太阳,天空变暗,木管却开始上行,星芒逐渐闪耀,吊镲在滚奏中渐强。久美子进入地下前,她抬头仰望着天空,纵使灯光污染,她依然透过耳机里的声音穿透天空,看到的,是满目的银河,以及在银河中遥遥拱卫着正北方的美丽星座。
那也是指明北方的仙后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