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高云阔,凉风飒爽。临时的营寨里,陆芥很没形象呈“大”字趴在床上,发出幸福的哼哼。
王朝手里拎着石锁,舞的虎虎生风。
屋子不大,石锁不小,恶风阵阵间,陆芥饶有兴趣的看着他身上肌肉线条的流动,毫不在乎万一脱手自己就是脑浆迸裂的下场。
算算约有半个时辰了,王朝撂下石锁,吐出一口浊气,开始拉伸起来。“看啥呢?”
“看你这肌肉,啧啧,美术生狂喜。”
王朝一阵恶寒:
“我不搞龙阳之好那一套啊,别恶心爷们。”
陆芥忍不住乐了:
“好家伙,你这话敢在我老家说,分分钟被冲烂。”
王朝忍不住回头:
“你老家,都是走旱道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艹!不不不,只是有人打着弱势群体的幌子骗特权罢了。”陆芥狂笑。
“对于这种比较小众的事,我的态度是尊重,理解,关起门爱怎么玩怎么玩。”王朝有些意外:
“啧,你小子还能说出人话呢?”
陆芥摆了摆手:
“害,这叫什么话!我是见人说人话,见畜生说畜生话,你能听见啥说明你在我心里就是啥。”
王朝没忍住乐了:
“我年轻时候也像你一样狂,希望你能保持住。”
陆芥嘻嘻一笑:
“放心吧,爷们争取到死都能说真心话。”
王朝不可置否,他扯过旁边的汗巾擦干身上的汗,把衣服穿好坐在凳上,拎起水壶咚咚咚的牛饮起来。
“哈——”咽下最后一口水,他抹了把嘴,看着陆芥:
“有啥想说的没?”
“说啥?”
“大当家的一板凳把你拍倒,没有怨言?”
陆芥露出一副牙疼的表情:
“你要这么说,我还真没啥可说的。”
“你说他傻吧,他还意外的有招儿,你说他聪明吧,他还真没那个机灵劲儿。”
“我不跟憨批置气。”
王朝咧嘴笑了,笑着笑着,似是想起了什么,逐渐收敛了笑容:
“你有怨是正常的,等你进来让你敲他一板凳。但其实,他也不容易...”
话没说完,门砰的一声被撞开,马汉一脸怪异的闯了进来:
“爷们,你说你是从青州来?”
看着他奇怪的表情,陆芥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眼珠一转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
“对啊,咋了?”
马汉似笑非笑:
“斥候来报,青州那个田老四,被人摁死了。”
陆芥一脸无辜:
“那是谁?我不认识。”
马汉笑了:
“田无两,前幽州守备军,麓山之战战败后逃往青州落草为寇,常年于青州附近游荡,青州军三剿三败,让他闯出了田四爷的名号。甚至民间有俗语:‘天老爷,官老爷,哪个强过田老爷’,这种人,你不知道?”
陆芥一拍脑袋,恍然大悟:
“哦呦,你说的是田爷啊!你这么讲我不就想起了嘛!田爷折了?这可真叫人痛心呐!那可是我们青州的纳税大户,官老爷的手足兄弟、挚爱亲朋!”
马汉听着他的语气,神色逐渐严肃下来:
“你也不用阴阳怪气,我们这次回来收粮也准备顺手把这小子做了,一个土匪给他称爷了?什么道理!”
“但他死没什么问题,青州守备军三个千户死了,你有什么头绪嘛?”
陆芥依然嬉皮笑脸:
“那我哪知道,我连你们都打不过。”
马汉突然上前扣住他的脉门,陆芥一愣,猛然抽手暴起!
马汉大惊:
“你果然有气海!”
随着这一声暴喝,屋内三人全都长身而立,隐隐形成对峙之势,王朝隐隐明白了些什么,但还是习惯性的准备当个和事佬,而陆芥冷眼看着二人似有合围之意,心中一片肃然:
“喂喂喂,上来就抓人家的手,影响不太好吧。”
马汉额头流下一滴汗来:
“天嫌地憎,无漏金身?”
陆芥撇嘴:
“太难听了吧,人憎狗厌什么的,你不觉得无垢琉璃更好听嘛?”
听闻此言,王朝心神巨震,如临大敌。
“所以,你和我们打的时候...”
“当然是强弩之末啊亲,哥们气海都打空了,刚想着放松放松心情就被你那个憨憨老大给堵了。”
马汉咬了咬牙,刚准备出手,就听见少年懒散的声音响起:
“喂喂喂,冷静点。”
“感谢你们这些天好吃好喝养着,哥们现在恢复了点。真动手的话,你们得死一半人,那个大当家的重伤。换我一条命,值吗?”
马汉神色依然紧张,他偷偷给王朝比了个叫人的手势,而后开口:
“那阁下的意思是?”
“我走我的,你们走你们的,哥们不是早就说了嘛。”
马汉抬手,试图擦下头上的汗:
“那要是这么说的话...”
“也不是...”
“不行!”平淡的话语猛然转为暴喝!
在这暴喝之中,马汉抬手变拳、身形似电,骤然前冲!王朝则是扭身就逃!
陆芥终于恼了:
“你们...”
沉肩、抬手...
“真是他妈的...”
蹬地、拧身...
“死脑筋!”
咚——咯咯咯咯啪!
两拳相撞,沉闷的撞击声后、便是一串令人牙酸的脆响!
马汉的右臂一瞬便筋骨爆碎,软绵绵的耷拉下去,剧痛割的他身体狂抖。陆芥也并不好受,面色赤红,胸膛急促的喘息着。
见马汉已无力再战,他恨恨的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忍不住开口骂道:
“他妈的,老子干的事儿谁来写成戏文都他妈能叫替天行道,就他妈你们这群死脑筋,田四儿我杀的,怎么了?你不服?”
马汉冷汗涔涔,但还是强撑着开口:
“你...杀匪,没问题。”
“但...不该杀官啊...”
前世的压抑,那个“大当家”三番五次的阻拦,被这群憨批逮住的还无处发泄的怒火终于被这句话彻底引燃,陆芥停下了离开的脚步,拧身蹲在了马汉的身前:
“那几个千户,是赵澜的狗,田四儿是赵澜的白手套,你们知道嘛?”
“甲戌年,田四儿拿陆家村的人头送礼,赵澜博了个剿匪有功,这也是官军最大的战功,你们知道吗?”
“那年六月初三,我被我妈塞到地窖里,听着外面的哭声、求饶声、刀子砍肉声、大火噼啪声...”
他拍了拍马汉的脸,神色阴冷:
“我今天都能听见这些声音——轰...呜呜呜...求求你求求你...啊啊啊啊...咚咚咚...咯咯咯...劈里啪啦...”
“兄弟,尸体被烧焦了有股子烤肉味的...那天之后我吃烤肉就吐,吐了就捡起来吃,吃了再吐...吐了再吃...好恶心啊,可我得记住...我两世为人才有一对爹妈,他们死了,我是不是该疯?”
马汉身体颤抖,神色中居然露出一丝悲悯:
“兄弟,我知道的...但你无论如何...”
“你不知道的。”陆芥起身,看着屋外那些被王朝叫来的援军,神色漠然:
“人永远无法互相理解,就像你们有些人可能觉得我做的对,有些人同情我,有些人觉得我太冲动,毁了自己的前程。”
“但其实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他挤出一个讥讽的笑。
“大当家的。”
那个雄壮的男人站在他的面前,神色复杂:
“其实...你再等等,我们就到了...对不起...我们来晚了...”
陆芥挥手打断:
“多说无益,你也不必道歉。社会治安总轮不到你们边军管。现在我只问一句,抓我,还是放我?”
大当家的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突然开口:
“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我亲自动手。”
陆芥哈哈大笑:
“讲究!山高水长,来日再会!。”
他将手指塞进口中,打了个极其尖利的口哨,而后就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翻身骑上飞跃而来的老驴,扬长而去。
大当家的掏出那副药扔给仍然颤抖不止的马汉,而后沉默不语。
王朝怔怔的看着那个背影,试探着开口:
“大当家的,那头驴...”
大当家的叹了口气:
“一个无漏金身,一头奇怪的老驴,你能想到谁?”
王朝悚然:
“牧四野?!”
大当家的扶起马汉,神色疲惫:
“谁能想到他真有传人?多事之秋啊...”
“那您...”
“追个屁啊,压粮才是正事。前朝国师什么的,让那群王八蛋头疼去吧。”
“那我让兄弟们散了?”
“散...不对,你带几个装装样子,他妈的,北面人脑子快打成狗脑子,中原也被这群王八蛋搞得一团糟...”
想着这些天斥候陆陆续续传来的青、泽匪患,大当家的怒意更盛:
“他妈的,一群王八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