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大体已经无恙,那么就不必待在教堂这种神职场所,为好不容易享受片刻安宁的牧师们增添烦恼了。
随后,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再次向艾丽西亚表达了感谢,就此踏上了返回总部的路程。
伊宁显然还未熟悉目前成长过后的这具身体,一路上歩速仍然缓慢地不可思议,走路的姿势也摇摇晃晃,显得甚是滑稽。
因此,街上有不少路人向他投来或鄙夷、或怜悯的目光。
只不过这些人碍于他们腰间的武器与身上的制服,也不会太过于明显与张扬,而本人这时更是毫不在意。
而罗芙娜就在他的前方,一反她本人往日雷厉风行的态度,没有多余的语言催促,只是不紧不慢地保持着与他同样的步伐。
就这样,本来半个小时的路程被硬生生地拉长了一倍。
此时,双方心中各有所思,最终的结果就是气氛表现得如同陌生人一样尴尬以对。
就在两人快要抵达总部之际,罗芙娜忽然以一声叹气率先打破了沉默,她停下了脚步,兀自轻声道:“如果我没有及时赶来,你一定会死在那个龙人的手上。”
伊宁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嗯。”
“害怕吗?”
这个问题明显超出了他的预料,让他早在腹中准备好的一连串回答都卡在了嘴边。
伊宁仔细考虑了片刻后,忽然茫然地伸出自己的双手,就这般将其握拳又松开,反反复复了数次。
直到这句话提醒后,他才能感受到这种触觉是如此的珍贵。
包括眼前的街道、耳畔的清风、延续的人生......
一切都尚还存在。
他扪心自问,如果往日再现,自己还会完全心无惧意地与樊林一战吗?
事到如今,自我欺骗毫无意义,伊宁神色平静地回道:“......如果是现在的我,会害怕,但我还是会这么做。”
一时的气血上涌,会短暂地给予人「神性」。
当热血逝去,再如何勇猛的战士都会在侥幸生还后,也有至少一瞬的时光会感觉到后怕。
因此,所有生灵自根本上不具有自毁的倾向,始终保持着对于生命的敬畏,这是铭刻于他们本能中的「向生性」。
奇怪的是,罗芙娜没有对他的回答发表任何看法,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当你拿起武器,成为士兵、杀手、佣兵......无论什么都好,既然有杀人的决心,也需要有面对被杀的觉悟。”
说这话的时候,罗芙娜的眼睛仍然专注地直视着前方的道路,表情也没有丝毫波澜,就像是真的在自言自语一样。
伊宁没有继续出声接话,只是默默的听着。
“在这一点上,凯文算是军团上下六百多人里最通透的几位之一,这也是为什么我会把他安排成你的同伴。”
她转过身,注视着伊宁古井无波的双眼,问道:“你是不是在想,如果没有你的意外发现,凯文就不会死?”
“或许吧...但说到底,那意外发现并不是问题所在。莽撞、无能、自大...是我的每一个错误都将局势一步步推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当然,我也理解,在绝大多数人的标准中,这是一场由意外产生的大胜,否则皇帝陛下有没有必要亲自为我封赏了。”
伊宁耸了耸肩,苦笑道:“可是...生命的价值并非是由最终战果可以裁定的...至少对我而言是这样的。”
“如果要将我的消沉一言以蔽之的话......有人为我的错误付出了代价,而我已经没有弥补错误的可能了。”
一番话后,罗芙娜怔怔地看着已经高过了自己的半个头的伊宁,摇头叹息道:“算了,我本来就不擅长开导别人。但既然你这么认为,那未来就只能背负着他人性命,继续走下去吧。”
“只是以重要之人作为学费的课程,实在太昂贵了。我所能做的只是祝愿你未来不要再有这样的遭遇了。”
以这句话作为尾声,两人终于抵达了已经空无一人的城卫军总部。
战斗中的细节、身体突然成长的秘密、如何找寻到那扇魔镜的所在,这些问题罗芙娜几乎一字未提。
两人心照不宣地将这些事情归咎于一个万用的理由——圣人恩泽。
说起来,赛恩斯留下的难题、近期军团的调遣、军团长的辞任典礼,需要罗芙娜操心的事情还有一大堆。
不过想来,应该也是她在威曼最后的几件事了。
这次帝国终于将整个城卫军作为王牌压上了西泽斯的前线,仅剩的一百余人除了在上次大战的重伤者与昏迷之中的伊宁外,无一例外地被调往战场,与薇薇安率领的部队汇合。
仅有即将辞任的罗芙娜军团长一人留守艾梅特斯,某种意义上也是在为伤愈后的小莫里斯让出军团长的道路。
她出于某种心思,直到盖棺定论之前,他都不会将自己即将卸任的消息告诉太多人,尤其是自己的妹妹。
而形成鲜明对比的,若是从伊宁的角度出发,那未来的日子真是清闲的有些过分了。
大概现在唯一需要他考虑的,可能就是好好思考自己想要向皇帝提出的封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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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索明在清晨九时,准时来到了伊宁的寝室门口。
不过他身上的穿着与伊宁所想的不太一样,并非是那日在尼古拉家中的那套象征着皇室来使的雄狮红衣,而是三人那天一同去往城外驻地穿着的私人服饰。
由此,伊宁隐约感觉到了,事情也许有了稍稍的变化。
之后的索明看到伊宁时,也果真完全没有提及封赏这件事,只是略带深意地对他说了一句“稍安勿躁”后,便草草结束了这个话题。
伊宁将索明谜语人的表现搁置一旁,旋即开始认真地思考起如何支配自己大量的空余时间。
不仅不用奔赴前线,而且城内的巡视任务也由第三军团全权接管,他一下子就变成了所谓的闲散人群,每天都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
至少直至赛恩斯的那个挚友之徒来到之前都是这样。
在短暂的思索后,他将自己的未来生活分为简单规律的三个部分。
——看书、训练、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