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勒斯?”
伊蕾娜清楚地记得他的死讯,这位老好人在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之后,还是死了,伊蕾娜本来以为他会更传奇式的死去,却没想到会以如此的方式谢幕。
“他在骗你。”
关于米菲斯特菲勒斯,曾经有个故事,他在街头上扬言,谁要是没有罪,就当然可以用石头打他,结果满街人没有一个放过他,有的人甚至拿出了刀子——这群人根本不在乎自己有没有罪,他们只想宣泄,当宣泄本身成为了可选项的时候,那么大多数人都会涌向这个开口。
“无趣,”他熟悉的脸上露出了奇怪的卑劣,那种没能骗到伊蕾娜的遗憾在他的眉眼之间展现地淋漓尽致,“您非得多嘴吗?”
老头挑挑眉,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庞在灰烬和火焰之中转变为了全新的样态,那些被风吹拂过的脸颊突然变成碎片,一个妖异到少见的人由是出现在她面前,以不可捉摸的气势再次被唤醒。
“我们见过面。”
“他这次没骗你。”
但是伊蕾娜实在想不起来她们在哪见过,只能归结于自己的精神错乱。
“您看见罪人的时候,就肯定看见了我,”他说的如此理所当然,但是绝非如此简单,“我就住在世界的恶中。”
“什么是恶?”
“哈?”他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不善的就是恶。”
这种二元对立的思想终于显现出来,没有恶本身,也就没有了善,换句话说,没有善,也就没有了恶。神需要魔鬼,魔鬼又怎么会不需要神呢?
“我是谁?”
“瞧瞧你,”他恶劣的语调让人难以抗拒,“总是问些奇怪的问题,但是这重要吗?”
伊蕾娜的眼睛在空中漂浮,环顾着四周,被风吹垮了视线,在它身上,只看见了一层灰白。
“哎哟,审判之眼的族裔,”他不带嘲讽的笑意让人如沐春风,却很难想象到他也是罪恶的化身,“他看见我又能怎么样呢?”
“那可不好说。”
“什么?”
幽蓝色的光芒终于慢慢出现,一道全然的骷髅虚影在光影之中闪烁,被给定的未来突然发生了变化,那颗冰冷的太阳从视线之中冉冉升起,在几个呼吸之中就澎湃在灵界之中。
被撕开的裂口从米菲斯特菲勒斯的眼睛之中展现无疑,一只泛着荧光的手从它的眼睛之中渗了出来,洁白如玉的骨架在空气之中满是血肉和经脉,在众人的凝聚之下成型,那把燃火的大剑凭空出现,削掉了它的头颅,因此,那具庞然的身体带着金色的盔甲与黝黑的皮肤才能自我展现。
“不对,很不对劲。”
这颗脑袋给它提了起来,安回到了自己身体。
“这不是审判之眼。”
“它已经死了。”
“不可能!”米菲斯特菲勒斯罕见的失态,“那是诸神的使徒,凭什么...”
“因为它穿过了帷幕,违反了盟约哟,”老头大声发笑,“哪有什么礼物,那不过是我骗他们的。”
“所以,那两位神父?”
“他们信以为真了,他们只是给了你一个机会,一个让它能进入物质界的机会,”老头笑得那么开心,就像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中,“你好好看,这个金色大只佬到底是谁。”
“他妈的,帝皇。”
这个名字唯有这种位格的人才能承载,因而才能言明面前这个人类的身份。
“好久不见,米菲斯特菲勒斯。”
“你这是渎神,费尔巴哈,你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我当然知道,我害死了审判之眼,让帝皇重回帷幕,”他乐呵呵地笑着,“这又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为了复活我的女儿。”
“我们可以谈谈,”他冷静下来,对着这个金色的大只佬谈起了条件,“你要向人类复仇,我也和他们好不到...”
“你放屁,”他这一剑斩断了时间和因果,当挥出这一剑的时候,必然中的结局就发生在了米菲斯特菲勒斯之中,“我爱人类,你这个畜生。”
“你没法斩断罪恶,”它吃下了这一剑,却毫发无伤,“只要你们的心中还有罪孽,我就是不死的。”
“那我多嘴问一句,你怎么阻止我登上贤者的位阶呢?”
它沉默了,眼前的金色大只佬出现在它面前的时候,它就知道今天事不可为了。
“你会后悔的,你不知道代价是什么。”
伊蕾娜看着这一切的发生,而麻木,这全然和她没关系,被当做棋子的人不需要有太多自我的意志。
“悉听尊便。”
随着米菲斯特菲勒斯的离开,这片场域终于开始了轻微地颤抖,氤氲的雾气引导下了水银的色彩,整片天空因此变得雾霭沉沉,银白色得闪光在天边而不断抽出,那条水银之蛇分出了一条支流,汇入了这片场域。
逐渐升起的光芒以全然不同的姿态飘向天边,被给定的一切在此浮现,从修堡,到帕尔帕廷,从临冬港,到德文郡,伊蕾娜经过的,没经过的,看见过的,没看见过的,都以梦幻地姿态出现在她的身边,陨星海,新大陆,时间和空间之间的壁障突然变得如此脆弱,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的不同人都被这奇异的梦境所包裹。
新的层界出现了,梦的层界。
谁在做梦?
谁都在做梦,无数个人,有无数个梦,借着这些无所不能的力量,现实和集体潜意识的海洋,也就是灵界本身才得以沟通,这个层界有着灵界虚幻的特性,又有物质界的切实,能转化出一切,也能被一切转化,能给出一切,也能被一切给出。
“履行你的契约。”帝皇的金色气焰光芒万丈,燃烧在天边,以全然不可阻挡的气势在天地变易的时候出现,“我将重返世界,重建人类荣光。”
物质界的震颤迎接着新的贤者诞生,每一位贤者背后都是无尽的知识和运气的铸就。
“你休想。”
老头对他比了一个中指,嘲笑的眼神暴露无疑,在这片层界之中,他有绝对的权柄。
“没用的,你的锚和我绑定在一起。”
“是的,你说的没错。”他回头,看向了伊蕾娜,“我再问您一次,您是谁?”
“伊蕾娜,我是伊蕾娜。”
“那就可以了。”
老头的身影如同泡沫一样融化在了梦境之中,他的锚,他独一无二,在世持存的锚,消解了。
“什么?”
这个金黄色的天使抓了一把,却只抓到了流光。
“嗨嗨嗨,没想到吧,”他剧烈的咳嗽起来,优哉游哉地喝了一杯咖啡,“没事的,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履行契约哦。”
“那你的女儿怎么办?”
“这不是还有一个锚吗?”
所以老头非要确定,她到底是谁。
她突然明白了老头为什么要让她见识这么多,作为我的构建,来自于全然异己的他者的构建,只有构建出他者这个概念,自我这个概念才能得到规定——所以这就是意识第二定律,自我设定他者——第一是什么,第一是老头说的,自我设定自我;从这里出发,就有意识的第三定律,自我和他者一体。潜意识,从伊蕾娜开始学习这门课程的时候就一直被强调的潜意识,自始至终都存在于另外一个层面,不能作为反思的对象,并不存在可以被反思的可能,是意识的一部分,但却是意识中不可能被反思到的东西——镜子能在镜子里照出自己的样子,但是镜子照不出自己的背后——她只能被完全暴露在他者的视野里,并且经由他者的视野而被观照——而且要求是绝对的他者,被自我构建的他者是不可能观照到——尽管潜意识不可以被认识,然而却能在意识消退的时候展现自己的存在——在梦境中、在下意识的应声里、在无意识的动作之中,从这些展现的时间里才能观照出潜意识的存在。特别是此刻,伊蕾娜才意识到了这点,她是可悲的现象中的主体,然而为此才能认识到在伟大灵界之中被认作存在的集体潜意识。
只要伊蕾娜持存,那么世界万物就持存,她就是老头的锚,只不过这个锚本身有了锚,就有了全然的独特性,那种疏离感和在世感正是完全的保证,所以,老头死后,伊蕾娜就成为了梦的主人。
“什么?”
她没有明白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这一片广袤的场域完全对她开始了自我阐明,知识力量,作为位格的附属物充斥了她的脑海,全然被建构起的世界在梦里被展现了出来。
“喜欢我的礼物吗?”他笑了起来,“我这一死,比我这一辈子的贡献都要大。”
“呵。”
帝皇打量着被梦境意识还有一切环绕着的伊蕾娜,终于笑出声了。
“再见,贤者伊蕾娜。”
他被干脆地放逐出这个层界之中,只是因为伊蕾娜下意识认为,对方不应该出现在这。
“很好,”他面露难色,那种与世沉沦的过程,终于出现在他的身上,“孩子,别哭。”
伊蕾娜才发现泪水已经打湿了她的衣襟,在物质界之中,那种无名的悲壮也感染了所有人。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他的咳嗽越来越重,近乎到了遮蔽一切的地步,“这还是你告诉我的哦。”
“我不明白...”
伊蕾娜抓住了老头的手,那双手渐渐趋于无,没有温度,没有重量,只有被想象出来的形象——伊蕾娜从没紧紧握住过,只是看过,所以她想象不出。
“你会明白的,”他的手抬起,想要喝一口咖啡,却抬不起来,“帮我拿份咖啡,谢谢。”
伊蕾娜赶快站起身,回到了桌子之上,拿起了那壶温热的咖啡。
她怎么拿也拿不起,因为那就是团虚影。
她回头看向费尔巴哈先生,他也已经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