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了。
梅比乌斯还有些茫然无措的感觉——事实上刚刚她拨给安雅的电话完全没经过思考,就下意识地拨出去了,连自己要说什么都没想好。
在那个过分真实的梦境里,当她亲手射杀安雅后,一种攥住自己心脏的恐惧感就像是最深的梦魇鬼影,从梦境里一直追到现实里。
梅比乌斯是第一次在从梦境里醒来时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这种深邃的恐惧感驱使着这位生命科学领域的天才哆嗦着给自己那位并无血缘关系的、叛逆独立的妹妹打去了两年来的第一通电话。
在等待电话接通的几秒里,梅比乌斯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在哗哗地流过耳廓,无数杂草般的念头从她那亲手枪杀安雅的指尖钻进她的心脏。
面对着这小小的玻璃屏幕,面对着这发送出去的电波,梅比乌斯不得不询问——甚至是质问——这样一个问题。
这个小屏幕真的能联络上安雅吗?这段电波真的能抵达她所期望的地方吗?
可是……
如果是她死了呢?
如果安雅死了呢?
我亲手杀了她,我亲手杀了安雅,梅比乌斯亲手射杀了安雅。
“嗯?”
清丽温润、一听便让人心生好感的声音在接通的电磁波通讯里响起。
梅比乌斯的思绪停止了。
——安雅活着。
那一瞬间,真的,就在那一瞬间,梅比乌斯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所以那里经历得一切都是假的,是梦境,因为那里的安雅死了。
博士用尽自己全部的力气去抑制自己的呼吸,伸手摸着脸颊,一些带着体温的液体落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联系人头像上那个眉眼间满是稚嫩的小姑娘。
她能透过这不可思议的魔法听到地球彼端的家人的呼吸音,
安雅放轻了自己的呼吸,努力装作自己不存在。
梅比乌斯花了几分钟来收拾自己的情绪,努力装作平静地说道:
梅比乌斯憋了半天,就憋出来这么一句话,然后掩饰一般飞快挂断了电话。
在遥远的地球另一端、普罗米修斯基金会的总部里,梅比乌斯穿着白大褂、一手插兜、背靠墙壁,放下了手机。
很完美的计划。
结果最后就说了一句想起来还想扇自己巴掌的话。
梅比乌斯靠在墙上,身体慢慢地向下滑落,双手抱膝,头深深地埋下。
月辉落在身侧,十几年前的幻影仿佛在此刻追了上来。
二十八岁的梅比乌斯偷偷望着这片同样的月辉,怯生生地想着小花栗鼠对自己在做的事情的看法。
当扬升人类的理想甚至梦想,和自己唯一的家人的厌恶摆在一起,即使是梅比乌斯这种在普罗米修斯基金会里恶名昭彰的恶魔科学家也会感到动摇和迷惘。
“滴滴滴——”
虽然边缘,但因为足够出众的才能,她还是参与——甚至是实质性主导了普罗米修斯基金会的星门都市亚特拉的建设计划。
她不缺一部手机的钱。
“我是梅比乌斯。”
博士把印着粉色樱花外壳的旧手机小心地收了起来,然后接通了工作电话,冷冰冰地说道。
电话里传来一个浑厚的男声,梅比乌斯很熟悉他,她和痕在八年前的星门计划里二人就在一起共事了。
“在哪里?”
梅比乌斯惜字如金地问道。
痕并不奇怪博士的古怪个性,哪天梅比乌斯不这么说话他才会惊讶——不过如果那个人是安雅小姐,那倒反而不用惊讶了。
安雅小姐只要站在她面前,梅比乌斯博士的原则就会变成一种只存在于她嘴里的东西。
“请来第三保存室,只有这里的生物防护等级会让人安心些,但我真的觉得可能需要一个第四保存室了……这东西太古怪了。”
痕的声音里充斥着显而易见的惶惑,这给了梅比乌斯一种不怎么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