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打林梢,吹动趴伏的年轻人的碎发,一名黑衣裹身,面容周正的男子于草丛中悠悠醒转,他睁开那一双如潭水般深远的双目,望向四周。
眼中显露迷茫,他下意识地支起身体,左胸处立刻传来一股刺骨剧痛,让他的面色瞬间变得痛苦,即便如此,他还是咬牙强撑着站了起来。
这是哪?
年轻人极目四望,只看得天朗气清,青翠茫茫,不见人烟。
我,又是谁?
他扶住额头回想半天,却是怎么也回想不起来,凭着某种直觉,他开始在身上各处搜索,骤然间摸到了腰间挂着的一副面具,便茫然地将它拿到面前。
只见这面具刻画出一副剑眉星目模样,青色为底,赤红为带,正是丹青两色,古朴非凡,仿佛陈年绘画。
这是?
他更是茫然,对这副面具的来历全然摸不清头脑。
嘶——
左胸处传来的阵阵剧痛使他的注意力得以从面具上转移,他忙将面具重新挂回腰间,紧接着扯开自己的衣衫,只见左胸处正有一道手掌印般的伤痕,皮开肉绽,血肉翻飞,还正在往外渗血。
他这般动作,使得一块令牌陡然从左胸处的衣服夹层里掉了出来,这令牌掉在地上,发出砰的一生轻响,它整面泛着古铜之色,好像还刻印着什么字。
一见到那块令牌,他就像是见到了什么特别重要的物什,也顾不得胸口阵痛,赶忙俯身将其捡起,虽然他也并不知道心中的那股重要感觉到底来自何处。
他将令牌拿在手中,翻动端详,只见正面刻着“凡悬此牌者,过天下皆不用”,后面则刻着“锦衣卫指挥使,周寿。”
锦衣卫,周寿?这是自己的身份和名字吗?
锦衣卫又是什么,为什么自己全无印象?
……罢了,就暂且认定自己是这周寿,人行在世,总要有个名字。
周寿将那面代表着自己“身份”的令牌小心地揣到衣服里,随后又检查了一下自己胸口处的伤,直觉告诉他,他需要先找个地方把自己的伤治好。
那便这么做吧。
他摸了摸身上,并未发现任何武器,于是抬起头来随意挑了个方向,便往树林之外走去。
而在一条最近才被踏出的林中小径上,一队赤鬼派的弟子正在朝着某处行进,只见他们身着赤服短打,腰间一侧挎长刀,另一侧则是面具,皆是鬼面獠牙同一种,看来都是从同一种天灾人祸中炼制而出。
领头的人脸形瘦长,嘴唇浅薄,吊眉斜眼,一副不好相处的刻薄相,他们一行五人,除了他是砺锋境修为,余下皆是寻招境武者。
此刻他正满面不耐地听着后面人的相互抱怨。
“这个月的签运也忒差了些,潮州府那么大的地,怎地就被分到这临河县来了?此地早已被犁了一遍又一遍,还有没有人丁都不晓得,又去哪整些人祸出来?”
一名圆脸弟子低声诉说,一旁的高个弟子亦是轻声附和。
“谁说不是呢!唉,谁让咱们的老大是地冥使呢?若是在天冥使大人麾下,便可以四处追着天灾跑,不用苦哈哈地到处去造人祸,以至如今,整个两广的人都不够分了,只能每个月抽签看去哪了!”
“你当真以为天灾就这么好找了?凡天灾之后必有人祸,要是天灾那么多,咱们不也早就吃得饱饱的了?唉,不少人都已经跑到两广之外去找事做了,什么时候能轮到咱们?”
“唉——且等着吧!”
领头之人耳听身后终于沉寂,此刻才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道:“抱怨完了?嫌我签运不好?”
身后几人立刻身形一颤,忙回道:“不敢不敢,勾魂使大人!”
被称作勾魂使的领头人眼睛一眯:“哼,我晓得你们眼馋那些能天天出去做事的天灾鬼和人祸鬼,但要我说,把眼前事做得好些,好到让地冥使大人记住咱们,才是博得那出头机会的正道!”
“话是这么说,可……”那圆脸弟子满面愁容地看向他,言道,“此地难见半个活人,咱们就是想做得好些,又能如何做呢……”
只见勾魂使摇摇头,面露几抹残忍:“我可是知晓一隐世小村,一直未曾告诉旁人,就是留作今日之用,如今两广人丁凋零,咱们这里更是不见人影,而这小村几十口人从未受过侵扰,正是发挥其用途之时,且放心吧,等到这次回去,咱们定是潮州府业绩最高。”
闻言,他身后圆脸弟子一怔,随后立刻露出邪笑:“还得是勾魂使大人深谋远虑,竟还藏有此手,待咱们将各类折磨在那从未受过难的几十口子身上来上一遍,得产生品质多么好的鬼面啊?到时候就算是被分到人丁较多之地的勾魂队伍都不一定能比得上咱们!”
“诶!”那高个立马拿手肘捅了捅他,言道,“什么不一定,是肯定比不上咱们!”
“对对对,是肯定比不上,全靠咱们的勾魂使英明神武!”
“正是正是!”
耳听身后诸人溜须拍马,勾魂使也是一阵舒坦,原本吊狭的眸子也变得舒展一些,只听他缓缓说道:“此番若是能得了赏识,领到赏钱,便请你们去潮州城里的烟花巷里玩一圈,最近有行伍从外地掳了不少妹子过来,咱们也去尝尝鲜!”
那圆脸弟子闻言一惊,立刻朝一旁弟子们说道:“哦?大人已经不是英明神武了!”
“怎么说?”旁人闻声附和。
只听那圆脸一本正经地赞道:“大人就是我衣食父母,对我有再造之恩啊!”
“是也是也,大人之德,恩同再造啊!”
“行了行了!”
勾魂使摆摆手,轻笑一声,这般过火的赞美,听一次也就腻了。
众人谁不知晓,赤鬼派中哪有什么同门之情,不过都是同行一道,所以互诉人情利益,以增长自身罢了。
“唰唰——”
就在此时,前方树林稍动,就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道旁钻出。
“等等!”
勾魂使立刻示意身后四人停下,众人霎时屏息凝神,手伸向腰间长刀,凝望着道旁发出动静的地方。
只见树叶婆娑,黑衣招展,一道身影走出树林,打扑着身上沾染的草叶,赤鬼派弟子见状一惊,立刻就要举刀。
“且慢!”
勾魂使拿视线一扫,双眼立刻钉在了这黑衣男子腰间那形貌不凡的鬼面上,这鬼面只是看着就觉得品质非凡……再看他一身真气。
此刻那黑衣男子一身沛然境的气势毫不遮掩的散发而出,让勾魂使不禁咋舌。
看来这人该是一位索命使,就如同自己等人的上司那般,可这种人物通常统领百人,管理府衙一地,怎么会独自一人出现在潮州府?
“敢问大人,尊姓大名?”
勾魂使不敢怠慢,赶紧让身后的手下收起武器,随着他拱手一礼,恭敬无比。
“嗯?”
周寿捻清了身上草叶,此刻才注意到道上来人,看他们一身赤服,腰间挂刀悬面,也分不清底细,见得对方恭敬,于是他也拱手一礼。
“我叫周寿。”
周寿?未曾听闻过有叫这个名字的勾魂使啊……兴许是地冥使大人新派下来的?无论如何,对方腰间那令无数赤鬼派弟子梦寐以求的非凡鬼面都做不得假。
“周大人,不知来此地有何贵干?”
周寿闻言一怔,自己怎么就成了大人了?难不成……他们知晓周寿的身份,他们也是锦衣卫?
“你们也是……”
周寿面露恍然,凝眸看去。
只是还未等他话说完,那勾魂使就接话道:“正是正是!我们来此便是为了执行任务,要往一处小村去!”
执行任务?什么任务?自己一点也不知道啊……
这群人认识自己,要不要告诉他们自己失忆一事?只是还不能完全确定自己就是这周寿,他们也是听名字才认出自己,而不是一看相貌就认出来,所以……
“嗯……我跟你们同去吧。”
他点了点头,决定先跟着这群人,看看到底是怎样一回事,探听些情报,再做定夺。
“您跟着我们一起?”
勾魂使闻言面色一喜,有一位索命使随行,岂不是事半功倍?而且看这位大人像是个好说话的,待将他伺候好了,求他与自己的上司美言几句,或是干脆求他将自己调离这潮州府,都是好事!
“不行吗?”
周寿面露犹疑。
“当然行,当然行!”
勾魂使赶忙答应,生怕周寿反悔,随后他立马看向身后,道一声:“你们这些没长眼的,还不赶快抬着大人走!”
“哦,哦!”
他身后那几名赤鬼派弟子此刻才反应过来,暗道一声要不人家是勾魂使嘛,这见机行事的眼力见就是比自己这种小喽啰强!
周寿茫然地看着已经开始在自己面前搭人梯的众人,赶忙反应过来摆了摆手。
“不需要,不需要,我自己走!”
“哎哟,哪能让您自己走,显得我们这些做属下的没有孝心啊!”
周寿默默地看着领头那人痛心疾首的样子,心中暗道锦衣卫不会都是这个样子的吧?
他十分果断地摇了摇头,站到了那领头之人的身边。
“带路吧,那是个什么样的村子?”
那勾魂使一见如此,挥挥手让身后结人椅的手下们下来,而后赶紧答道:“是一座隐世小村,在一处四面环绕小山的谷地之中,风景可好了,就跟那桃花源记里写的似的,黄发垂……怡什么乐!”
周寿蹙了蹙眉,一句话直接从脑海里蹦了出来:“黄发垂髫,怡然自乐。”
那勾魂使立刻高呼一声:“正是正是,还得是大人您文化高啊!”
“我跟您说啊,此地风景好的不只这一处呢,往南还有一处花谷,肥料甚好,抽枝开叶,花草正是三月最美,待办完了事您若有心,我就领您去看看!”
“嗯,甚好甚好……”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他们身后的四名赤鬼派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致认为自己在溜须拍马这一途还有许多要学,于是干脆也不插话,默默老实跟着,没准把这位大人伺候好了,自己这种小喽啰兴许也能平步青云!
待众人走远,路旁树林又传来些微动静,只见孔振鹭一行人拨开树枝草叶,站到了这处林间小路上。
苍镜双眼微眯,紧盯着那伙人消失的方向,道一声:“各位,咱们要追上去吗?”
丹君看向孔振鹭,孔振鹭则与苏清澜对视一眼,而后朗声道:“追!”
“我听到他们要去什么隐世小村,定是要做什么妖魔事,一路尾随上去,在他们动手之前找个机会消灭他们。”
“不过,那黑衣人似是有些独特……”苏清澜托着下巴,回忆着自己所见,“他那一身真气通明,不像是修炼魔功之人。”
丹君闻言蹙眉道:“但他同样有一副面具?”
“怪就怪在此处……”
苏清澜沉沉颔首,心底里思虑泛起。
孔振鹭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拍板道:“那便先追上去,咱们见机行事就是!”
便看一行人压低身形,放缓脚步,远远地跟在了那伙赤鬼派弟子身后。
…………
周寿醒来的那处草地上,数名披着黑袍,头戴黑色鬼面,一寸肌肤也未裸露在外的身影不知何时到来,此刻正在交谈。
“诗鬼面的气息到此处竟是断了?”
“诗鬼面与他本源相连,想要遮蔽气息,除非……”
“以幽冥诀自毁心脉,剥去本源,化作活尸?”
“这小子真敢赌!”
“无妨,化作活尸他便丢了一身记忆,只要找到他,便任凭我等拿捏。”
“要是损毁的心脉超过一日没有得到救治,他便会彻底死去,诗鬼面也会神物自晦,化作寻常之物。”
“宗主是要活的他,若是他人死了,你我都担待不起!”
“所以散开搜索,务必在今天找到他!”
话音落罢,黑衣身影们闪展腾挪间各自散开,不见了身形,只留下清风摇树梢,簌簌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