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行事,最重要的是心态,只要心态够好,再难再苦的事也自有一番乐趣,便是在艰苦的日子里也能开出花来……但要是没苦硬吃,那就是没事找事,再朴素的小花也不会生长。
与苍镜的切磋,孔振鹭干脆就把它当成了一种试炼,一种锻炼,而不是一种被逼无奈非要完成的事,归根到底,与她的切磋促进的还是自己的修行,虽然这事会占去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但在大海之上本就没有什么事可做。
只有自身能有获益,就是受些皮肉之苦罢了,毕竟吃苦从来都是手段与过程,而不是目的与结果。
三人齐上的切磋又激发了苍镜的战意,那铁画银钩都快凌空舞出火星子来,打得三人叫苦不迭,不过适应了几天之后,三人很快就又掌握了新的合击之技。
无论怎么说,三对一,优势在我!
然后苍镜当天晚上就把三人新的合击之技给解掉了,重新追着三个人一通乱打。
如此循环,往复半月有余,一个沛然境的武者“倾囊相授”,三人的天赋又在那里摆着,这段时间各自的武功与修为都是突飞猛进。
在日复一日被殴打的过程中,孔振鹭来到了寻招境四层,同时感觉自己好像摸到了追云赶浪诀的进阶门槛,苏清澜的炎琼心诀也燃烧得更加旺盛,离砺锋七层不过一步之遥。
进步最为神速的当数丹君,这姑娘的境界已经提到了锻体八层,基本上是一天一个新样子,对璞玉双剑的掌握也在提升。
三人武功里目前最为关键的杀招,寒锋照影剑也各有进步,在苏清澜的点提下,孔振鹭与丹君很快就追上了她的进度,来到了瑶光之式,并向着第五式,开阳发起冲击。
在叮叮当当的武器交锋声中,战座船乘风破浪,一路南下,在半个月的航行后,到达了潮州府附近。
潮州附近并没有港口,相近的泉州府承担了港口的职能。
孔振鹭临栏眺望,只觉一眼望去,岸上全是在广府三月天里发疯生长的花草树木,它们盘亘攒聚,驱逐了一切人的痕迹,将海岸边变得有如大洋荒岛一般。
“这潮州府……”
孔振鹭见状不由得有些忧虑暗起。
脚步声传来,丹君与苏清澜来到他的身边站定,只见苏清澜望着岸上景色,凝然道:“等到了岸上再看,现在想再多都是无用。”
“嗯。”
孔振鹭沉沉颔首,耳听船锚入水,战座船靠岸,苍镜也在此时走出船舱,和三人汇合一处。
三人此时都换成了各自的束腰袍裙,苍镜也没有穿云水宗的服饰,而是换上了一袭浑然素白,不带任何装饰纹路的贴身练功服。
四个人都已经整备好了行囊干粮,只等出发。
临行前,苏清澜回身又与船上的舟师船工嘱托一番,约定等战座船到了广州港之后,若是许久不见四人到来,战座船就先行归程,回到安全的福州港去。
船工舟师们俯身应下,四人拱手道别后便走下船去,踏上了密布着碎石的沙滩,战座船也在同一时刻离岸而去,而他们则向着岸上的树林走去,开启了两广之行。
若是人类的活动不够频繁,或是干脆就没有人类的活动,大自然便会展现出它的本来面目,这潮州之地也就变成了郁热潮湿的草木天堂。
孔振鹭手执红云,在前开路,手背被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的宽大枝叶划过,一路上全是昆虫鸣叫,还能遇见不知道什么品种的小蛇高挂树冠,好奇地盯着来客。
明亮而晃眼的阳光从高而密的树冠之中透进来,让周围植物水汽蒸腾,幸好即使是两广之地,如今也还不到郁热的时节,温度合适,回南天没来,夏季未至,不湿不冷,正是广府好时节。
武者心胜外物,对气候的变化也并不在意,这般走了该有半个时辰,众人终于走出了这海岸边的幽密树林,眼前的景色也总算开阔了一些。
拨开最后一截宽大的树叶,阳光登时变得透亮,霎那间便携着万道姹紫嫣红闯入四人眼帘,使得他们顿时站立原地,不由地看得有些呆了。
只见眼前是生长着一片红黄柳绿的谷地,广府三月天,花开千朵,去年的黄叶夹杂着今年的春色,一道绽开在这美轮美奂的花谷之上,万紫千红当中,还点缀着数棵木棉与紫荆树,一水的火红与明亮的粉紫之色交相辉映,刹那一瞥,便是惊鸿。
“阳春三月天啊……”
孔振鹭最先赞叹一声,果然越往南来,越是草木之地,自然天堂,使人心旷神怡。
他迈步而上,想要近前观瞧这美丽春色,却在这时听到脚下“咔吧”一声,这一步似是踩断了什么坚硬物什。
他本以为该是什么干枯的枝条树干,可低头一瞧,却看见一截被一踩两开的惨白之物,横亘于娇艳欲滴,随风妖娆的花丛当中……
细碎的声响同时吸引了另外三人的注意,只见苏清澜瞅向孔振鹭脚底那物,骤然间眉头已是蹙起。
而苍镜则是蹲下身来,端详那东西一番,不多时便叹了口气,神色也变得肃穆。
“这是一截人骨。”
“人骨?这……”
丹君轻呼一声,眸中闪过一抹惊色,紧接着她便朝孔振鹭看去,只见他脸上神色晦暗不定,半晌后传来幽然一叹,像是告诫旁人,又像是告诫自己。
“妖人逞凶之地,怎会有闲人养护花朵,怎么会平白生出这么好的风景?”
孔振鹭蹲下身去,拨开白骨周围的花草,只见越来越多的惨白在青红之色之中现出形貌,他身旁的三人见状也蹲下身去,跟着他一起将周围花草拨开。
花草倒伏退避,直到一整个骷髅显露在众人面前。
它半埋在泥土里,指骨紧扣在地面上,挣扎着仰头朝向苍天,空洞的眼眶里好像有话倾诉,却只得化为一片乌黑的虚无。
一具横卧花丛当中的白骨,这情景,当真凄凉。
这又是谁呢,他遭遇了什么,又为什么会死在这里?
众人沉默,孔振鹭也不语,他只是默默地站起身来,绕过这具骷髅,拨开旁处的花草,那花儿还带着晨间露水,然而根系之下,却有着裸露的森白罗列。
孔振鹭蹲下身去,不多时便有拔草声从他身前响起。
丹君紧跟着孔振鹭,帮着他将那些根系深扎在一片惨白当中的花儿拔掉,苍镜的脸上携带着难言的震撼,她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脚下的那具骷髅,便加入了孔振鹭与丹君的队伍。
苏清澜站于原地,眺望着整个花谷,她呼吸内敛,极力地躲避着鼻间萦绕的草木清香,在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后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她见过,她猜到了,她还是不忍去看。
很快,又一具骷髅在孔振鹭,丹君与苍镜的合力下重见天日,或者说,两具……
这是一具孕妇的骷髅,它紧紧地护住腹部,掌骨之下是一具蜷缩着的小小骷髅,无论这位母亲生前遭遇了什么,她都想要保护自己的孩子,但令人绝望的是,她没能做到。
而在这对母子身边,还躺着更多森白的骨头,在草木之下延伸……
“呜……”
眼见此情此景,泪水霎时从丹君的眼中夺眶而出,她啜泣着用手不断拭去从眼中涌出的,连绵不绝的泪滴。
“咔,咔——”
苍镜的指节被她自己攥得咔咔作响,她的身体颤抖着,默然将头垂低,垂得很低很低。
她忽然觉得自己早该下山来,早该下来的。
孔振鹭骤然呼出一口浊气,朝天上看了看,随后转过头去,拍了拍丹君的后背,以作安慰。
“走吧。”
不用再接着看了,花丛之下,皆是白骨。
他站起身来,丹君与苍镜紧随其后,三人回到苏清澜身边,孔振鹭看向苏清澜紧闭的眉目,微微一叹后,望向众人面前的花谷。
依旧是那般万紫千红,美轮美奂,但四人却再也无心于这般美景之上流连,只因繁花之下,是血泪无声,是白骨喑哑。
“这花谷之下,是乱葬岗……我说这些花草树木怎地生得如此茂盛艳丽,原来吃的是人血人肉,这便不奇怪了,不奇怪了。”
在孔振鹭的话语声中,苏清澜缓缓睁开了眼睛,在短暂的静默后,沉沉点头。
孔振鹭依然注视着这由生民血肉供养而出的花苑。
“殿下,南直隶与浙江一地,是不是也有这般景象?”
“是……天魔教比之赤鬼派,只在其上,不在其下。”
兴许是因为匆忙赶路的缘故,苏清澜的嗓音有些干涩。
“五十年前,永丰公屠戮两地,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至今荒地白骨无数,我亲眼见过许多……”
“我知道,从最初遇到的几个天魔妖人的身上我就看出来了,但是亲眼见到此景,又是另一番心境了。”
孔振鹭的声音低沉,已经带上了颤声。
“殿下……您说,您说这些人为什么就偏爱跟百姓过不去呢?”
“为什么呢,殿下?这可是他们的血肉同胞,他们同为一脉啊!”
他骤然看向苏清澜,眼眶微红,眼角湿润。
苏清澜只得摇摇头,声音有些变形:“是因为……因为他们只是百姓,百姓的命就如同风中茅草,史书几笔,大风一吹,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没有人会在乎茅草的命运。”
孔振鹭又听到一声掺杂着悲恸的长叹。
“这天下千年,从来都是……无论兴亡,百姓皆苦,从来都是这般。”
“……”
孔振鹭点点头,没有作答,只见他上前一步,怅然地仰起了头。
“这片花谷底下睡了这么多人,原来兴许是片小村?天下安定的时候,村中应该有老者斜倚村头,有孩童奔跑嬉闹,那时候到了三月,村中肯定也会开出许多美丽的小花,大人摘花泡茶,孩童折花玩耍,而那些有心上人的,便默默取下其中一朵,递给情深意笃的君子佳人……”
“总之,那时候的花,没长在人的身上,花也不应该长在人的身上,不是吗?咱们奔走四方,不就是为了这个吗?为了天下太平,再不让花长在人的身上了……”
孔振鹭说着说着,就听身后传来低声的啜泣,或是一人,或是三人,当他转过头去,只见三女眼眶皆是微红。
只见苏清澜再度闭目良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等双眼再睁开时,已如往日那般。
“那便将这些情景都牢牢地记在脑子里吧,记住咱们一路拼搏至此,到底背负了多少期望,又为了什么。”
她话音刚落,苍镜便在自己眼前匆忙抹了一把,她常年在云霞山上,不见世间,一心沉沐武道,自得其乐,现在想来,也只是沉沐罢了,也只是自得罢了。
直到今日见了人间草木,枯荣世间,她才心有所悟,人皆习武修行,这武之一字,到底是什么?
只见她翻阅过往,想到了老宗主还在时的福州城,那里是不是也埋藏着这样的所在?
于是苍镜凝眸沉声,道一声:“为了,斩尽不平,还天地一个朗朗乾坤!”
在她身旁,丹君的目光于脚下白骨流连,便听她轻声道:“再没有人流离失所,无论何人,都可以安然度此生。”
孔振鹭凝眸眺望,眼前是过往之事,前世之事,最终只凝成一句话。
“天下之人皆相爱,强不欺弱,众不劫寡,富不侮贫,贵不傲贱,诈不欺愚。”
苏清澜握紧了怀中的大燕龙印,童年诸事,先辈诸般教导,依次回响耳边,直到最终只剩下她自己的声音在耳边悠悠传响。
“为了,让天下百姓都能过上人该过的日子!”
人之一生性命,常如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命运无常,天道难测,孔振鹭深知,在这天地之外,还有浩瀚的宇宙星空,个人的命运相比于此,实在无足轻重,无关痛痒……吗?
有人抬头望天,有人低头看地,思想与生存同样重要,今日有数人明志,看向天地蜉蝣,望向沧海一粟,无论天地在不在乎某个人的命运,他们直言,他们在乎。
文明的生存与进步并不在一个人或一部分人,只有同心死力,才可天下大同,这是通天大道,密布诸多艰难险阻,然而事在人为,便在这天地蜉蝣,沧海一粟的人之所为,改天换地,不在话下!
前进吧,诸位侠客,一往无前,且行且歌。
永不灰心,永不挫败,永远向百姓伸出援手,永不忘了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