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一个平静的午后,我忽然接到电话,要去参加一个已经不记得名字的人的葬礼。
从空旷的家中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穿上不知已经挂在那里多久的礼服,我走向街道,可惜的是离开前我并没有多看一眼时间,以至于被霓虹灯的亮光闪到眼睛时还有些恍惚,就像是走在一个阴暗的隧道,而前方的拐角忽然冲出来一辆卡车。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我已经不习惯于出门,以至于忘记了我所居住的城市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然而,似乎是紧随着习惯,我还是朝着大概正确的方向前进着,可能因为电话那头的人告诉我的地点是一个我梦寐以求的地方,作为一个歌唱家,没有人会不希望能够在站在那里演唱——埃弗雷特歌剧院,拥有最美妙的回音效果、最令人恍惚的室内装潢,以及全国乃至全世界最挑剔也最热情的古典歌迷。
我深刻地记得我第一次来到这里时的场景,那时的我考上了全联盟最顶尖的音乐学院,父母为我准备了一张票,一个半小时的歌会,全场庄严肃穆犹如参加这世界最神圣的仪式,静候灯光与音乐乃至无人同邻人攀谈,第一声提琴乐是那样突然,但又是那样惊艳,几个音节后所有人便都陶醉其中,随后,那位大战前便已成名的著名女歌唱家踏着琴乐,颁上圣诗般的空灵歌咏,很难想象她已经年逾六旬,在她整洁的白色礼服上别着一些鲜艳的花朵以衬托她仍然容光焕发的容颜,我相信那是从诗中走出来的女神。
也是在那时,我与她相遇了。
普通的歌迷,也会一两句经典的歌词,然而她自述,因为幼时的疾病,她已注定无法真正成为歌唱者。我是在中场休息时遇见的她,那时的人打扮会更收敛一些,热衷于以气质表现个人,如果说台上的人是诗中的女神,那么她便应该是诗句的作者,她应当是,主要体现在她不常更换的风衣、棕色的网格贝雷帽,以及与当时的流行相背的无边眼镜上。
她知道我是音乐学院的学生后,似乎很惊讶,但随之便是感兴趣,那时我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学生,但她却莫名地相信我会成为第一流的艺术家。
“有一天,也许你会站在这台上。”她看向那现在没有人的舞台。
我当时大概是笑着摇了摇头,但没有说话,此后的许多年,对于她那些奇奇怪怪,有时也显得过于大胆的想法,我都会这样这样回复。大概时那时起,我就有了这样的想法:不能那样打击一个如此热烈的人的心,那是一种令人难过的失礼。
然后她也会笑,露出两个不深不浅的酒窝,我喜欢她笑的样子。
从那之后,也不知是不是她真的当了真,她开始每天在音乐学院中寻找我,音乐学院附属于某个地区大学,大学本身并不优秀,但是足以容纳所有到了年龄且有资格接受义务高等教育的学生。从她的文学院到音乐学院,距离不短,但她始终如一,总能在有我的地方出现。是在练习歌唱时,我惊讶地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她说:“因为我能听到你。”但教室里往往有几十个学生、四面都贴着玻璃的大教室,歌咏声总灌满耳朵,
或者有时是在学习现代乐理,一下课,她总已经在教室外守候,就连我会从前门还是后门出来都一清二楚。
“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的。”我很尴尬,也很奇怪,虽然我不介意有人陪同一起吃饭或是闲逛。
“闭上眼睛,大概也能感觉到你在这里。”她笑了笑,说话一如既往,怪异而又令人莫名温暖。
还有时,情况较为特殊,当那些神话时代的遗留在我体内作祟,伟大的领袖鸣护·本由月(奇怪的名字)也无可奈何的午后,她下了课,便第一时间来到了我的宿舍,并且在她还没有钥匙,我也绝没有去开门的时候就来到了我的房间。我记得我带着既痛苦又惊吓的表情坐了起来,但随后便因为剧烈的疼痛向一侧倒了下去。她来到我的身前,把手伸进被子里,我感到她的手心传来一阵温暖,随即便沉沉睡去。
随后,也不管是因为什么了,我总归没有理由拒绝她为我着想,我们开始越来越习惯于这样的生活,渐渐地,已经变成了我在练习歌唱时时不时看一眼窗外(被批评),在上课后迫不及待地出门并看看她有没有猜错,以看到一个有些懊丧的表情(从来没有过),以及在最痛苦时也睁着眼睛,想看看她什么时候会来(一次完整的记忆都没有)。独自求学、独自追求梦想的生活总是孤独而煎熬的,她是我空虚时的依靠,渐渐地,我发现我已经离不开她了,我想象不到一个人端着餐盘在有许多陌生人的、空旷的食堂里行走时的落寞,也绝不想要连续几天躺在床上生不如死也没有问候一句的孤单。
依照不知道什么时候的哪个校长任下留存的习惯,学院里的女孩们对彼此的称呼一定是“姐姐”“妹妹”,这不一定要是年龄,也可以是某种相处时的模式,本着以人本身的条件进行定位的原则,毕业后留校研究七年的学姐被刚入学的学妹称为“小妹妹”的事也时有发生,而我,我只知道她的年龄不一定比我大,但我还是自然而然地叫她“姐姐”。
也许她喜欢这个称呼,也许也不喜欢,只不过,有时我也会想,会不会因为我是这样一个阴沉而烦人的家伙,她才会对我特别宽容呢?总之,这个称呼没有得到反对,但她也从不以“妹妹”来称呼我,只是说:“你”。一个初见时过于亲密,熟识后又嫌过于疏远的称呼。
那是属于这个地方的秋季毕业季,五年制的学习已经结束,将来会走向何方我自己也不太清楚,但我还是抱着激动的心情开始了准备——一场音乐学院传统的大合唱,一切都由学生们组织完成的,来自于鸣护·本由月亲自撰词的“第二国歌”《献礼颂》,对那时刚从日益崩坏的局势中站稳脚跟的联盟来说,这首歌象征着希望、未来,如今的人生活在一个她们无法想象的时代,有人认为这已经是最后的阶段,人们随便做一点什么都是有益的,但另一些人则认为,事物总在向更深处前进,毫无疑问,我们在踏入另一个总是值得期待的永恒。
“想象吧,她注视的地方,”
“欢欣、勇气以及一些向往,”
“去看到她,所看到的一切,”
“因为我们都是一样的天真。”
“相信若一定能带来救赎,”
“便不存在任何为之追求的理由,”
“因为还需要一些沉稳,”
“以及我们都迫切的希望。”
“走向、奔向,她所看到的地方,”
“轨道从地面延伸,铺向前途,”
“一直到我们也许永远看不到的天堂,”
“那时会有人代我们献礼欢笑,”
“代我们记住,那人流,是怎样地热烈,”
“又是怎样的、幸福。”
她们期待着我们这样。
合唱结束后,我去找了姐姐。我提出一个未来,一个希望有她的未来。
我幸运地生活在这样一个时代,这样一个,哪怕是我这样的人,也可以好好生活的时代。后来,具一些人所说,我这样的一个幼稚举动,很可能已经在事实上胜过了那位带着国家走出难关的鸣护·本由月,据说在她最为年轻,最为胆大妄为的时期,她声称自己可以与许多女性保持关系的同时,并没有拥有过哪怕一次恋情。
然而,也是后来,我想起这件事,忽然感到了什么——或许,有的时候,单纯的妄想是最为廉价安全的恋爱方式,对失去的恐惧在哪个时代都不可能被真正消解。
我来到了歌剧院外。
难以想象,这么多年,原来她也已经如此垂垂老矣,曾经她是那样骄傲、那样引人注目,俯视周围的建筑时有如朝日般耀眼。我在门口的玻璃上大致看了看自己现在的样子——同她的一样,垂老、和蔼,令人不由得猜想她从哪里来,又将向哪里去,联想到接下来要参加的仪式,或许我可以认为,这也是一种预示?
我终于,可以,再与她相见了么?
我不清楚我的脸上是不是留下了眼泪,我推开了,步入了大厅。
事情似乎都很顺利,我跟姐姐同居了,她还是同以前一般体贴、宽容、温柔,日复一日,我们的生活只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而延续着之前的模式,我不习惯去打扰她,哪怕在很想她时也不会,因为我知道她一定会来找我,一定会在我即将感到寂寞,或者别的什么会让她不开心(没有根据)的想法诞生时来找我。那时我最安心的时刻,就是每天睡前,我抱着她,把头都埋进她怀里的时候。
日复一日、幸福、平淡,我不了解她,但却无比信任她、迷恋她,以至于担心会让她感到不高兴。可是那时的我不明白,她的担忧和欣悦都来自于我,她一次次照顾我,实际上是抱着一颗怎样宽容的心在缝缝补补呢,可那颗心脏却逐渐不再能维持它自身的跳动。
后来我知道,姐姐有一种偶发性的疾病,在那些被称为魔法的物质已经大部分消失的时代,却还有一些在过去被视为天才,后来却变成悲哀的人,她们的心脏极为活跃,需要大量处理魔法泵动血液以完成整体的代谢循环,一旦没有就会陷入绝望的枯萎:那是在一瞬之间,心脏停止跳动,一切都会结束,没有人有办法在没有燃料的情况下生火,灵魂也自然永远熄灭,再无被唤醒的可能。
她是在某个夜晚的睡前,我在她怀里时平静地告诉我这一切的,这也解释了她为什么总是能找到我。
她似乎并不害怕,也不为此感到伤感。
“我能感到,你会有一个感人的未来,不必为我忧心,有朝一日,你会站在那舞台中央的。”
不知是因为什么,当时的我非常害怕,也非常无助,我抬起头,看向她的脸,与往常一样,宽容而慵懒,又忽然什么都不想去想了。我或许是平白地相信她不会就那样死去,或许是,已经做好了不那么完全的准备,去面对自己的期望。
层层排列,呈圆环状的座椅,几十年来除了更换过几次椅子外几乎没有任何变化。我从它们之中走过,盯着台中央的一副棺材。我记得她,纯洁的白桦木,洒满百合花或是类似的花瓣,清香伴随着她短暂的一生远去。至今已是三十八年。
三十八年整,认识还不止。
来到她的身边,我却忽然恍惚——那不是,那只是......我回过身,看向四周,那一幕幕忽然使我再次回忆起那个时候。只不过,现在站在这舞台上的,已然是我,一个六旬的,将要下山的老人。
多年来的情感,那些回忆,一次次的演唱、欢呼、鼓舞,一次次想起她时的落寞以及思念,以及曾经的,对未来,对过去,对自我的迷惘,在此刻,忽然都汇成了一股洪流,我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我看向我记得清清楚楚地那个位置——那时曾有一个姐姐向她未来的、永远地妹妹报以那样的期许,以她短短地一生激励那个懦弱的女孩走到如今,永远分离的日子里寸寸皆是苦痛,可此时也化为甘蜜将她们通通洗刷,我回忆起那时的样子,恍惚间看到两个熟悉的影子,靠着想念坐下,听她的一言一语,随后,便感到久违的,经岁月沉郁的怀念。
那时她是不是还感到了一些别的什么?她那宽和的眼中是否已经看到了,在那些为我们所记忆,所看到的每一个被称为角落的未来?她是否已经知道,并且相信着,我们将于那里再次相遇,永远年轻,永远热情而明朗:
“献给你,献给我,献给过去、现在和未来,献给历史,献给当下,献给一切中的我们,与我们中的一切。”
《献礼颂》.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