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那觉得自己一定是发了疯,才会来参加这场该死的战争。
“所有人都会死,在地狱中。”,濒死的伤员躺在尸体遍地的壕沟内,微弱的声息中夹杂着一两句诅咒的话语。
伤员大半的皮肤都已经溃烂,流脓的疮疤遍布全身,在炮火中炸断的大腿因为没有得到及时处理而遭到感染,一系列并发症会很快夺走他的生命。
但勒那也没好到哪去,五十二天的壕沟攻防战几乎将所有人摧垮,极度恶劣的生存环境和精神压力让每个士兵都变成短期消耗品。
战壕闷热潮湿,士兵们时常浸泡在泥水中的表皮会最先开始出现破损,紧随其后的便是伤口扩大以及腐烂,最终整个人在感染带来的高热和癔症中悲惨死去。
战地医师?在第二十三天的炮火洗地之后就不存在这个职位了,一枚炮弹直接击中医师的上半身,他走的时候没有痛苦。
“人人生来苦难。”,勒那也忍不住诅咒,回想起战争的毒气,炮火和尸体。
尽管战场一直是由人类亲手缔造的地狱,但在一开始,其中发生的一切惨不忍睹之事都还处于勒那预料之中。
直到那一群被亲手释放,从地狱最深处拔升人间的魔鬼加入这场游戏。
战争的缰绳终究脱离开驭手的掌控,命运马车连带着作战双方无止境地奔向穷极人智所想的地狱之中。
在援手加入后,统帅部认为应该抓住时机,一举攻下交通要地,迫使敌国在消耗战中败亡。
于是,由国家新血组成的军队横竖排列,源源不断地集结,在掩护下向敌国东北部的一座城市进军。
不知为何,士兵们的士气异常高昂。
他们面带狂热,号称为自己的神、国家、亲人或随便什么值得一提的事物战斗,不畏困苦,不惧死难,以一名教徒的虔诚向他们的敌人痛下杀手。
生命瞬间在此地成了最为轻贱的事物,士兵们的骨血寸寸铺满作为战场的土地,引来无数蝇虫与鼠类加入盛宴。
在刀刃下是难以歇息的,闭眼又睁眼能见到的只有战友和敌人的尸体,以及攀附在其上啃噬腐肉的虫鼠。
“或许,下一刻,被啃食的便是我。”,勒那心中总是会浮现出类似的想法。
死亡的幻影没有一刻不在追逐着士兵们日益损耗的生命,虽然在这种地狱之中,死亡未必不是一种好选择。
勒那渴望死亡的到来,犹如期待最终的解脱。
但少有人想过,在魔鬼面前,难道死亡就能逃脱一切吗?勒那不清楚。
幸好,他很快就能亲眼见证这一切。
已经连续进攻二十天,依旧僵持不下,这一切促使更加强大的力量运用到战场上,一种远超凡人所能的力量。
大地忽然剧烈震颤,某些地块升起,某些地块降下,主持者如同手拿魔方,肆意扭转,先拔出某些部件,再插入新的异常与变化。
于是万象更易,残垣断壁突变蔓生丛林,坚石堡垒化为广袤原野,甚至高楼广厦转而深渊水域。
仅仅是一瞬间的改变,就不知又杀死多少人。
就这样,勒那从巷道战的突击兵,转眼间就改组成平原壕沟战的填线部队。
当时队友似乎还笑着说:“终于不用担心转角就被一枪爆头了。”,不过,事实证明,这里也只是另一个地狱而已。
如果现在还能回答的话,“被一下子爆头或许还痛快一点。”,勒那想如此回答,但对方早就战死,死因是一发爆头的子弹。
至于为什么这么说,大概是因为连绵阴雨压头,未知的疫病开始流行,所有人都不得好死。
染上此种病症的士兵会渐渐失去理智,多次尝试悍不畏死地向敌人冲锋,最后不是在冲锋中死去,就是在后续的腐烂及一系列并发症的作用下痛苦而亡。
原本战地医师还能用药物缓解一下痛苦,但病人太多太多,最后连医师本人都染上同样的疫病,在一次轻率的冲锋中失去生命。
炮弹将上半身打碎,下半身摔倒在地,脏器从断口流出。当时勒那就在旁边,涌入鼻腔中的除了血腥味,更多是一种生肉腐败的气味。
医师在被击碎前就已死去多时。
勒那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每一个踏上战场的士兵都会死,没有例外。
此时,勒那已经陷入了高热及谵妄之中。
壕沟战五十八天,地形转换六十八天,战役开始八十八天。世界在眼里扭曲,勒那无法确认,自己所见的究竟是病变的大脑产生的幻象,还是纯粹的现实?
“这里,就是地狱啊。”
死去的士兵尸体上长出嫩绿的枝芽,四处蔓延又纠缠不休地缝合断裂的肢体,填补破碎的躯壳。
阵亡的军队再次作战,以这一份扭曲的样貌,饱含仇恨与怨毒,诅咒着祖国与诸神,再一次投入与活人的厮杀之中。
庞大的亡者军队经过勒那奔向前方,勒那在其中如同礁石分开海浪,他们互不干涉,处在两个世界。
死者奔向更深邃的死亡,生者还在试图苟延残喘,以自己的眼见证一切的发生。
数不清的幻象占据视野,突然几声高昂的汽笛尖叫,打断勒那隐约模糊的思绪。
他终于看见,从遥远的地平线驶来黄铜色的战争机器。
畸形古怪中透露出一种异样的美感,它们巨大的像一座座移动房居,身上遍布着裸露的链条、齿轮和金属管道。
二十只以上的炮管对称式分布在机器两侧,在汽笛鸣叫下,大量蒸汽从管道孔中喷薄而出。
尽管如此巨大,却可以从极多附加设备上看出,紧凑的结构并没有为可能存在的驾驶员预留位置,但这一批机械有自己的灵魂。
它们焦躁不安,跃跃欲试,是嗅到野兔气味的大群猎犬,低声嘶吼,渴望将猎物用钢铁的爪牙撕碎,难耐见血的欲望。
没有停留,伴随一阵犹为高昂的汽笛齐鸣,械灵裹挟滚滚浓烟,向战场冲去。
勒那再一次被所有人忽略,但无所谓,他费尽全身力气爬上一处小丘,继续注视这场战争的发展。
先行一步的亡者军队撞上敌人准备多时的阻击阵线,子弹没有对他们造成多大伤害,埋在地下的地雷却将大量尸体炸的粉碎。
没办法阻拦更久,亡者们甚至没有试图躲避,顶着所有攻击冲到敌人脸上。手拿枪械的士兵们不得不抛弃武器,用刀刃或拳头与近在咫尺的亡者争斗。
显然,凡人士兵是不可能在近身战上胜过亡者的,毕竟也没有人能够在脑袋上被打三枪,又砍十几刀的情况下,用胳膊扭断敌人的脖子。
可这些来自大陆的士兵并非没有一战之力,即使是面对如此数目众多的亡者。
只见有大量的血液从生者的体内涌出,汇聚到某几个较为强壮的人身上,下一瞬间,血红的神兽撕裂凡人的形骸降临于尘世。
看来不仅只一方有超凡力量,三头的犬、狮身人面的兽、九首的飞鸟,宛若神话的场景在此地重演,瞬间攻势逆转,亡者们节节败退。
在神兽的进攻下,不惧死亡的尸体也为之胆寒,于是溃不成军,或者说,原本亡者们的军队就没有什么服从性,支持他们厮杀的只是对敌人的憎恨而已。
现在遇到无论如何都破不了防的敌人时,溃败也是理所当然的。
勒那依然注视着这一切,期望转机的出现。
转机确实出现,在众人尽皆忽视的一处角落。
一位指挥官似的人物走出阴影,悲凉雄壮的号角声吹响,战争骤然加速,亡者们迅速聚集在一起,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溃退的军势被稳住,在军官的指挥下,军队重新整合,此时亡者们比精良的士兵更令行禁止,以密切的配合牵制住神兽的行动。
但如果只是这样,那这场战争恐怕必定失败,因为亡者们倾尽全力也无法在神兽身上制造出哪怕最小的一道伤口。
“结束了,我们还是赢了。”,勒那没有继续看下去,他已经预测到结局。
支援来到,天火从天上降下,械灵们展露出自己恐怖的力量,亡者与神兽都在打击范围之内。
一轮炮火,亡者化为飞灰,神兽已然受到重创。
耀眼的火光灼痛勒那的眼,他不得不翻过身,背朝下,面朝上,转过了眼睛。
就是这样一个小动作却耗尽了勒那全部力气,同时伴随着剧烈且绵长的苦痛。
但勒那只是睁大双眼,看向天空,雨停了。
力摧敌阵,且天光破云。炮火将云层击穿,同时驱散笼罩在战场上数十日的阴霾,黯淡的日光投下。
想哭泣,但勒那已经失去发出声音的能力,生者的活力在体内的存留不断减少,直到他放弃通过交换气体这一行为维持生命的努力。
于是生命的活力彻底从勒那的肺部流出。
“与魔谋易者,我的祖国……”
他死了,一名士兵的生命结束在战场上,死前看到的最后一眼天空是被八十八天的硝烟浸染成的铁灰色。
世界依然是冷酷的,战争尚未结束,但对于勒那而言,死亡就是终结一切,给予他求而不得安宁的福音。
可惜,帝国还不想士兵的服役现在到期,疫病使感染者腐烂的同时,也在体内留下延续的种子。
现在,征召的时刻到了。
汲取养分,发芽抽条,满溢而出的生命呼唤前往虚界的灵魂,再次回归这七难八苦的尘世,榨取所有,为帝国尽忠。
又一名士兵归队,继续凡尔登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