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我进来了。”冯恩睿推开巷子里那扇熟悉的木门,走进冯丰年的屋子,习惯性地帮师傅把房间的窗户打开,让阳光和新鲜空气透进来。
冯丰年刚刚沏好一杯茶,见到冯恩睿进来,笑意盈盈地说道:“恩睿啊,也有一段时间没见到你了吧。”
“是啊,”冯恩睿放下手中的伴手礼,脸上带着些许歉意,“这段时间一直在忙,没时间来拜访您,实在是惭愧。”说完,他拿起桌上的热水壶,熟练地帮师傅烧上了一壶水。
冯丰年轻轻笑了笑,摆了摆手:“我这老骨头了,还有人能惦记着来拜访我,已经很开心了。你啊,别觉得惭愧,忙也是好事。”他说着,从角落里搬出一个木板凳,热情地招呼道:“来,先坐下来吧。”
“谢谢师傅。”冯恩睿有些不好意思地低着头,顺从地坐了下来。他看着冯丰年,心中泛起一阵温暖。这位年长的师傅,虽已年过半百,但依然精神矍铄,手上的茶艺动作轻松熟练,仿佛岁月从未带走他的力量。
“现在怎么样了,生活还能过得去吗?”冯丰年抿了一口茶,目光慈祥地看着冯恩睿,关切地问道。
冯恩睿轻轻笑了笑,点了点头,“还是老样子,脚踏实地工作着,平平稳稳的。”
冯丰年放下茶杯,沉思片刻,缓缓说道:“做人啊,只要能觉得对得起自己,不伤害别人,这辈子就值了。”他的声音透着岁月的沉稳与智慧,仿佛在给冯恩睿传递一种人生的信念。“你的工作也不容易,有什么不愉快的事,多与我说说。我虽然老了,但还能帮你疏通疏通心里的结。”
冯恩睿看着师傅那张布满皱纹却依旧坚定的脸,心中一阵温暖,感受到了一种被关心的踏实感。他笑着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好的,师傅。”
“我今年也有九十余六了,”冯丰年缓缓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身体虽显老态却依旧稳健。他笑着说道:“一会儿我要去拜访一下我的老伙计,你跟着我一起去吧。”
冯恩睿点了点头,看着师傅那逐渐弯曲的背影,心中感慨时间的流逝。
“水应该烧开了,你去把它倒进脸盆里吧,让我看看你的手法有没有生疏。”冯丰年坐在沙发上,满脸期待地看着徒弟。尽管他年事已高,但他依然严谨,对细节一丝不苟。
冯恩睿轻轻应了一声,走到热水壶旁,把烧开的水小心翼翼倒入脸盆。随后,他拿出了一条干净的毛巾,将其放进热水中打湿,拧干。趁着毛巾还热乎,他熟练地将毛巾轻轻糊到冯丰年的脸上,整个过程细致入微,没有一滴水洒落在地板上。
接着,他从工具袋中取出一把薄薄的刀片,放在一旁备用,然后拿出小毛刷,在盒子里的剃须膏上来回剐蹭,沾上足够的剃须膏后,细致地左右抹匀在冯丰年那满是皱纹的面容上。
随着刀片在脸上轻轻刮过,空气中发出“刺啦”的声响,胡须和油脂被逐一刮下。冯恩睿动作轻盈,连耳朵边的鬓角也没有放过。他最后又用热毛巾细细擦拭了一遍冯丰年的脸,确保每一个角落都干净清爽。
冯丰年闭着眼睛,面露享受之色,仿佛整个过程让他暂时摆脱了岁月的沉重,整个人都升华了一般。
“手法是越来越娴熟了呀。”冯丰年摸着自己光滑的脸颊,欣慰地说道,眼中带着满意的神色。
“都是师傅教导的好。”冯恩睿腼腆地笑着,低下头。
“你啊,也老大不小了,该早点成家立业了呀。”冯丰年一边说,一边轻轻摸了摸冯恩睿的头,语气中带着长辈的关怀。他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掌依旧温暖,像父亲般的动作让冯恩睿感受到了一种特殊的温情。
冯恩睿腼腆地笑了笑,但还没来得及回应,冯丰年便继续说道:“有机会就要去争取,别等事后再去后悔。”他的声音里透着一种人生经验的沉重,“你比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要稳重多了。他呀,前脚刚走,你后脚就来了。六十多岁的人了,还想着靠着我,惦记着我这套破胡同里的房子。”
冯丰年长叹一口气,满是沧桑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和辛酸。他的语气中既有对儿子的怜惜,又有无奈的失望。“儿媳妇怀孕了,可我孙子却刚下岗,连工作都找不到,现在还在外头租房子住。你说他这年纪了,自己也有高血压,那点养老金都不够他买药吃。我前些日子给了他一些钱,结果他拿了钱就走了,也不回头看我一眼。就这么走了,独留我在这破房子里,啥也不管不问。”
冯恩睿听着师傅的话,心里一阵酸涩。他知道冯丰年说的家事,不便插嘴。再加上自己年纪比师傅的孙子还小几岁,根本无从劝说。他能感受到冯丰年心中的失落与无奈,尤其是年老时对家人的期待,却换来冷淡和疏离。这种亲情的空洞与破碎,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冯丰年的心里。
“人这辈子啊,”冯丰年叹了口气,语气里夹杂着沉重的失望,“就只有一种病,穷。”他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透出对现实的无奈和对生活的疲惫。那种来自生存压力的无力感,让冯恩睿心里也忍不住一阵难受。
冯恩睿静静地看着师傅,心中满是沉重,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只能默默叹了一口气,心想,生活的苦难有时候真的难以摆脱,尤其是对于像冯丰年这样的老人。自己虽然年轻,但面对这种家庭的纷争和现实的困境,也只能感叹命运的捉弄。
过了片刻,冯丰年仿佛不愿再沉浸在这些烦恼中,缓缓站了起来,轻轻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表情恢复了几分从容。“走吧,”他扬了扬手,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该去找老伙计了。”
冯恩睿见师傅站了起来,也连忙起身,关切地说道:“那我去骑三轮,载您过去。”
冯丰年笑着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了几分,“不用,我带你过去吧。是时候活动活动筋骨了,别小瞧我这老骨头。”
冯恩睿看着冯丰年那略显瘦削但依然硬朗的身躯,点了点头,知道师傅不愿被人看作年迈无力。于是,他收拾好了东西,跟在冯丰年身后,两人一同走向门外。
“老米同志啊,身边无儿无女,记得只有一只黑猫相伴左右。”冯丰年蹬着三轮车,嗓音略带沉稳,仿佛这些话已经在他心中酝酿了许久。“到了我这把年纪了,该吃就吃,该喝就喝,不招人讨厌,就是积德了。这样算下来,我的顾客走了四百来人了。”他的语气中透着一丝沧桑与看透一切的坦然。
冯恩睿坐在车上,听着师傅的话语,心中不禁感慨。冯丰年的生活方式虽然简单,但却透露出对生命的深刻理解。就在他陷入思绪时,冯丰年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中带着一点提醒:“不过你今天有一点忘了,应该要做一下‘放睡’的。这也提醒了我,一会儿要给老米同志放睡一下。”
冯恩睿点了点头,心中有些歉意:“师傅说的是。”
三轮车继续前行,巷子里的光影随着车轮的转动跳跃。没过多久,冯丰年减慢了速度,缓缓停下车子,说道:“差不多到了。”
两人从三轮车上下来,冯丰年熟练地走向老米同志的门前,脸上带着亲切的微笑,仿佛在跟老朋友见面一般。他轻声呼唤道:“老米同志,老米同志,我来给你剃头了。”
然而,屋中没有任何回话,只有房间里电视机播放着频道的声音,嘈杂的画面透过窗户泄露出来。冯丰年皱了皱眉,轻轻敲了几下门,“老米同志?”
依旧没有回应。房子里静得可怕,除了电视的声音,似乎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冯恩睿站在师傅身后,感到空气中突然笼罩着一丝莫名的沉重与不安。他知道,老米同志是冯丰年的老顾客,两人年纪相仿,关系相当亲密。然而此刻的沉默让冯恩睿心头不禁一紧。
冯丰年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敲门的动作轻了许多,语气却透出一丝担忧:“老米同志,你在家吗?”
屋中没有任何的回话,即使敲门了,也只有电视机还在播放着频道里的声音。
“人这一辈子啊,也不奢求做什么大事,活着开开心心是最重要的。”冯丰年站在屋外,缓缓抽着烟,目光落在那间沉寂的屋子。屋里一度热闹非凡,如今却只剩下静默。他叹了口气,心中五味杂陈:“老米你呀,最喜欢热闹了。”
“老伙计,是我失约了呀。”屋里传来一个仿佛穿越时空的声音,是米爷爷的嗓音,带着一丝调侃和怀念。
冯丰年站在屋内,望着那台仍在播放的电视,画面依旧闪烁着,然而却再没有人注视。“你最喜欢看电视了,但最后却忘记关上。”冯丰年走过去,把电视机关掉,房间瞬间安静下来,仿佛一切喧嚣都随着那微弱的电流声消失不见。
冯丰年站在屋内,仿佛还能感受到昔日的余温。“还等着你给我放睡呢,老伙计。”米爷爷的话依稀回荡在房内。
冯丰年抬头看了看天花板,轻轻叹了一口气,“上一次的麻将还没搓完呢,不过这回怕是再也没机会了。”
冯恩睿站在墙边,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心中也感到一阵酸涩。他轻声开口。“米爷爷,你的这些话,我会转告给师傅的。”
米爷爷的声音仿佛穿越了时空,带着一丝无奈和感激:“辛苦你了,小生。”那声音虽远,却依然温暖而熟悉,仿佛他依然坐在那张椅子上,等待着冯丰年为他刮胡子、搓麻将。
抽完烟,冯丰年缓缓地转过身,叹了口气,似乎在告别那个老友的家。他默默走向三轮车,跨上车座,准备离开。冯恩睿跟在他身后,心中也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沉重。
冯丰年蹬起车,刚骑出没多远,忽然感受到身后有一丝轻微的动静。他回头一看,看到老米家的那只黑猫,轻盈地跳到了冯恩睿的怀里。那猫安静地蜷缩着,眼睛微微闭着,似乎不想离开这段曾经陪伴老米的时光。
冯恩睿有些惊讶,低头看着怀里的黑猫,轻轻抚摸它的背,那只猫却安静得出奇,仿佛已经习惯了冯恩睿的存在。它静静地躺在他的怀里,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只是微微动了动耳朵,仿佛在寻找某种熟悉的安慰。
冯丰年看到这一幕,轻轻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神情。他没有赶那只猫下车,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骑着三轮车,带着冯恩睿和黑猫一起离开了老米的家。
一路上,车轮缓缓滚动,街道两旁的风景飞快地掠过,但那只黑猫依然安静地躺在冯恩睿的怀里,仿佛不愿离开。冯丰年偶尔回头看一眼,目光中透着些许温情,或许他知道,这只猫是老米留下的唯一陪伴,而如今它选择了继续跟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