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将我从睡梦中唤醒。
我伸手揉了揉眼睛,将枕在我手臂上的脑袋轻轻扶起,随手从周围取了本书重新为她垫上。
又在阁楼睡着了啊。
这家伙为什么睡地板也能睡得那么香?
我揉了揉酸痛的肩膀,缓缓站起身来,地板上到处散落着凌乱的魔法书。
我认真寻找着能够落脚的地方,缓慢地向窗边移动。
赤红的太阳刚刚冒出头来,如今正慢慢地向山顶移动。
周边的森林里传来清脆的鸟鸣,一些农民已经开始了当天的劳作。
这一切简直和转生前的世界一般无二。
唯一不同的是,只要向眼睛注入魔力,就能看见空中缓缓浮动着的如同萤火虫般的彩色光点,在它们的映衬下,整个世界如同梦境般美好虚幻。
这里是格里芬蓝王国首都艾尔奇亚的乡下。我
们的监护人月季女士在艾尔奇亚魔法学院任职,因为正值暑假,无事可做,所以带着我们离开繁华的王都,来到她在乡下的宁静宅邸避暑。
“都说了不要在阁楼里睡觉。”
月季推开房门,不满地嘟囔着。
冰蓝色的长发搭配着此时正摆出嫌弃表情的形状优秀的五官。
由于此时正值夏天里最炎热的时节,她只穿了一件蓝色的睡裙。
颇有起伏的优美身材几乎毫无遮掩的镶嵌在门框里。
只看外表的话,月季还算是有可取之处的。
“也不要把魔法书乱丢。”
她弯下腰来,随手捡起一本皱巴巴的书,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随即瞪大了双眼。
“这是……《古代魔法纲要》……你们这两个小鬼……这本书可是很贵的!”
月季将《古代魔法纲要》朝我用力砸了过来。
我因为一时看她看得失神,差点反应不及,好在最后还是成功用漂浮咒让它在我鼻尖前停下。
“既然很贵就别随便扔出去啊,真是的,怎么跟小孩子一样?”
我心有余悸地咽了口口水。
月季头上的青筋暴起,脸上写满了不爽。
“既然知道的话,你从一开始就别乱放啊。”
不知为何,月季身上总有股像薄荷一样的香味。
枫花很喜欢坐在她身边看书,据说正是因为她身上的气味很提神。
“因为都记在脑子里了……所以扔掉也没关系。”
枫花终于被吵醒了,她揉着睡眼模模糊糊地说。
月季露骨地停顿了一下。
“都记下来了?”
“嗯。”
枫花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点了点头。
她用双手环抱住我的胳膊,一副离开我的支撑马上就会倒下去的模样。
“就算是这样,也要好好保存起来才对,书本可是很珍贵的财富。”
月季取出魔杖,将书摞在了一起。
“剩下的我之后再收拾,先下去吃饭吧。”
“好……”
说完,枫花迷迷糊糊地冲着月季离开的身影点了点头。
我被她傻傻的样子逗得笑了出来。
“我们走吧……哥哥。”
她用一副不明所以地表情看着我。
“先等我一下。”
我挥动一下双手,原本摞在一起的书立刻按顺序各自回到了书架上。
“走吧。”
我拍了拍双手,好像真的动手收拾了东西一样。
“嗯!”
枫花回复地很有元气,拉着我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到了我身前。
看来她终于睡醒了。
——————————
“塞纳小姐呢……”
洗漱完的我看着餐桌上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奶油炖菜,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啊,我给她放了几天假,强迫她回老家去了,感觉总是那么依赖她也不太好吧。”
好像没有看到我嫌弃的表情一样,月季一脸得意。
“以前就算给她休假,她也还是会若无其事地接着做家务,总感觉很对不起她呢。”
“能不能稍微理解一下她的用心良苦啊。”
我心如死灰地看着面前散发着阵阵死气的奶油炖菜。
“你这种状况还是多依赖她一些比较好。”
“强迫……强迫……”
枫花的眼神随着喉咙里的低吟逐渐空洞。
“塞纳阿姨是想救我们的,对吧?所以说全是月季的错。”
“诶,是我的错吗,明明我辛辛苦苦早起给你们做了奶油炖菜。”
月季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说到底……”
“有破绽!”
趁我再次开口吐槽之际,月季用魔法操纵勺子将炖菜强硬地塞进了我嘴里。
一股恶甜迅速在我嘴里炸开,她到底在炖菜里放了什么!
枫花在我身旁不停地咳嗽,看起来好不容易才把炖菜咽下。
“嗯嗯。”
月季看起来颇为满意地点着头。
从我们俩的反应来看到底有什么值得自满的地方?
话说刚刚解毒魔法都自主发动了吧?
对她而言把菜做到咽下不至于去世的地步就是胜利吗?
我猛喝了一口水,重置了一下口腔。
“话说下周就要开学了,趁这几天做好开学的准备吧。”
月季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炖菜喂进了嘴里。
“开学?”
我看着枫花颤颤巍巍拿起勺子的样子,忍不住想笑。
“这种事你自己准备一下不就好了吗?我们又不是老师。”
“诶?我没跟你们说过吗?我已经给你们报名入学了。”
“什么时候说过?”
我瞪视着月季,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总是让人火大。
“作为教师的孩子可以免试入学哦,怎么样?厉害吧。”
对教职工子弟的偏袒确实很厉害呢,但问题根本就不在这里。
意识到她是认真的后,我终于抑制不住心中的愤怒。
“你到底什么时候说过?再怎么说这种事情也应该先询问本人的意见吧。”
我用力拍了一下桌子猛得站了起来。
枫花刚刚下定决心端起的勺子一下掉在了地上,她像是松了口气一样长舒了一口气。
“况且现在让我们入学到底该有什么意义,我们早就已经迈入神域了吧?那种给小孩子办家家酒的地方,无论如何我都不会靠近的!”
为什么自以为是的大人总认为学校是世界上最幸福最轻松的地方?
我不想去学校,因为那里埋葬着浅井和我的尸体,那是一所等待我去吊唁的墓碑。
月季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听我说完,用温柔地视线和声音尝试去安抚我的怒火。
“你冷静一点,枫。你心里很清楚吧?就算你们已经成为神迹魔法师了,也不代表在学院里就什么也收获不到。”
“可我早就说过了,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去那种地方的!为什么你非要这样自作主张?”
明明没有这个必要,明明做这种事只会让我难受,为什么非要这样做?!”
“我知道,可我认为你不能再这样孤僻下去了,这世界上还有很多比魔法、比剑术更有意义的事,我只是想让你去感受一下。”
月季竟然用循循善诱的目光看着我。
开什么玩笑!明明是你先不顾我的意见逼着我做我不愿意的事情,现在还露出这种好像正面对着不懂事的小孩一样的表情,难道这是我的错吗?
我感觉自己的胸腔里正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你是想让我难堪吗?觉得我不擅长交朋友就逼着我进学校?你就那么讨厌我吗?”
前世那些痛苦的回忆又涌入脑海——
老师、校长、警察……就连教导我要人格高尚的父母,都在逼着我道歉。
用退学要挟,用眼神压迫,以断绝关系为筹码,用尽一切卑劣的手段。
明明我什么错都没有,明明错的是此刻伪装成受害者、露出幸灾乐祸笑容的他们!
为什么要我道歉?为什么不听我解释?
为什么就因为我坚决不道歉就认定我有反社会人格?!
为什么要逼着我去参加心理疏导?为什么要打着为我好的名义随便指点我的人生?
为什么在这个世界做正确的事那么困难?
“为什么总是这样想我?我是你的妈妈吧?”
月季终于失去了先前的从容,此刻的她的笑容里满是苦涩,看起来既愤怒又悲伤。
“我照顾了你们那么久,难道你一点也没有了解过我吗?”
“哼。”
我嗤笑了一声。
“你还在玩这种无聊的扮演游戏吗?你根本就不是我的妈妈,说到底,对你来说,我不就只是枫花的附属品而已吗?”
没错,当初在孤儿院的时候,如果不是她看中了枫花的天赋,如果不是枫花说什么也不愿意和我分开,她根本就不会选择领养我。
当初她看着我和枫花的眼神明明那样冰冷,就像在挑选理财产品一样,她的眼里根本没有母爱,摆明了只是在投资而已。
现在又恬不知耻地来对我说,她是我的母亲,谁会同意啊!
如果我没有在十四岁那年迈入了神域,没有将月季小姐二十四岁迈入神域的记录推前十年,此刻的她,还会对我露出那样温柔的眼神吗?还会把我当成她的儿子吗?
这种廉价的亲情,我根本不需要。
我毫不退避地凝视着月季,毫无保留地宣泄自己的愤怒。
为了逃避我的视线,她摇着头将身体向后仰,直到靠在椅背上退无可退。
长久的沉默造访了房间。
终于,她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坐正了身体。
“我承认。”
她神情痛苦地咽了口口水。
“曾经的我就是个一心只追求魔术的混蛋,为了得到一本珍贵的魔法书,抢劫,偷盗,只要不杀人,什么都愿意做。就连收养孩子,也是院长答应我在学院任教提出的条件而已。”
她悔恨的目光直直地锁定着我的眼睛,摆出一副愿意接受我一切责难的表情。
我扭过头不去看她。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责怪她只会让她心里更好受而已。
枫花牵着我的手低下了头。
她其实也早就知道月季小姐收养我们一定另有所图,只不过亲耳听到日夜陪伴自己的母亲其实并不爱自己,还是会让人觉得受伤。
她大概已经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月季小姐了,我也一样。
“那时我心里完全不想做老师,只是贪图学院图书馆里的藏书而已。现在想起来,院长就是看出了这个,才提出要我领养一个小孩的要求。”
月季小姐低头摆弄着蓝色睡裙上的丝绸花。
“我是在二十四岁那年迈入神域的,相比于你们这样的天才,当然算是晚的。但其实在我二十四岁迈入神域时,已经打破历史记录,到了前无古人的地步了。那时候我心里只有魔法,只有知识,我没有朋友,道德底线也低地可怜。可即便我做了很多恶行,也没有人敢来招惹我。”
月季小姐一直对外隐瞒着我们迈入神域的时间。
我在十四岁那年就迈入了神域,在我迈入神域的第二天,十一岁的枫花,凭借着超人的记忆力和令人望尘莫及的魔法天赋也成功迈入了神域。
其实魔法这种东西简单得不行。
实际上,这个世界的“人类”有一种超越想象的念动力,他们可以使用这种念动力驱使微观世界中的分子,
所谓水魔法不过就是将空气中的氧气和氧气催化成水,所谓风魔法也只是制造气压差而已。
正因为有这种便利,这个世界的科技才落后的可怜,几乎还处于农耕文明的进程中。
什么都不知道,仅靠先辈传授的零星经验就能使用魔法,对我而言,这个世界的人们反而更加不可思议。
我和枫花几乎同时开始接触魔法,也几乎在同一时间迈入了神域,成为了一个人就可以被称为灭国武器的神域魔法师。
世界上的神域魔法师本来就少之又少,其中大部分又都是一心钻研魔法的书呆子,因此月季小姐做些小偷小摸的事情,自然没人愿意去搭理。
“那时候我一心只想变强,可即使我收集了一整个阁楼的魔法书,我也没有进步哪怕一点。我一直以为我会一直这样自由散漫下去,一直这样盲目地追求强大的魔法,直到我真的开始任职,真的开始面对学生,真的开始养育你们,我才发觉自己的狭隘。”
月季小姐猛然抬起头,用遥远的目光注视着我和枫花。
“院长是对的,这世间存在着远比魔法美好的东西,也许那东西本身就是魔法的一部分,证据就是和你们一起生活的时候,和你们拌嘴的时候,看到你们一点一点进步的时候,真心为你们高兴,真心感到快乐的时候,我一直迟滞的魔法终于开始前进了。”
她顿了顿,用无比真挚的目光凝视着我。
“但我其实已经不在乎那些了,只要我的力量足够守护你们就好。”
她顿了一顿。
“即使你们看起来根本就不需要我去保护。”
说完,她自嘲似的笑了。
沉默如同爬山虎一样攀满了整个房间,直到枫花开口。
“需要的哦,枫花想要妈妈和我们一直在一起。”
枫花握住了她的手,她那原本有些灰暗的眼睛短暂地明亮了起来。
“谢谢你,枫花。”
她又抬起头来看着我。
“枫,其实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些,才逼着你去学校的。”
“别自以为是地把这些强加到我身上,也有人因为你所谓的羁绊而死,你只是运气好一点而已,其实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浅井里奈的尸体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我飞速地站起身来,无视月季小姐挽留的视线冲上了阁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