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次列举关键的线索,轻倚着硬座的靠背,夏洛蒂平摊五指,随末班列车的前进纵舞跃动,形如拨琴。
在获得如上的信息后,她并没有轻率地前往那处酒吧,会面因迪亚党的领头羊,一问前身的事宜。
受伤,流血,状态下滑,射击失准,随后,生机流逝。
当生命受到威胁,枪口抵实额面,鲜少有人能够平复心神,刻意扯谎,也就是说,在外观与手段上,那被称作怪物的人或兽定然有着一项近乎非人。
直觉是种玄而又玄的事物,通常都十分缥缈,这让大部分理性的人都不会将之纳入思维的范畴,他们更多会忽视这种没来由的念头,继而揣度促使其产生的缘由。
但事实就是,直觉的确存在,并偶有灵通,尤其是长期经验构成的直觉往往能跨越逻辑的层次,近乎本能地做出判断。
夏洛蒂很相信自己的直觉,也相信自身对危险的嗅觉,她从那些字眼中察觉到了无法跨越,不该涉及,遥远且庞然的恐怖。
看来,很遗憾,现在的华生小姐还无法应付它们。
当然,一时从不代表永远,目标已然树立,再有一线的契机,她就会牢牢地握紧,寻求继而的进步,总归是有办法的。
“玛黑区,到了。”
随行的乘务员报出临近的站点,夏洛蒂亦是取出怀表,确认了当下的时间。
晚间十点,分毫不差。
“时候恰好,这是夜色在提醒我可以放任欲望,享受辛劳一天的成果了吗?”
如是轻喃,少女扬起唇角,痴痴地笑了笑。
汽笛的嘶哑回荡在站台的角落,形如怪物的蒸汽车头拖着数节车厢,缓缓在铁轨上扯出金属疲劳的印痕。
车门大开,就此拉低帽檐,避开沿途扒手的恶意,夏洛蒂提握皮箱,步伐轻快地踏入了玛黑区的街面。
实际上,这具傀儡的生理需求不算强烈,对饥饿与口渴一类的感受相对薄弱,在身体的反馈上反倒较为敏感,之前在巷口的交手也仅仅消耗了浅层的体能。
不过,三餐的习惯使然,享乐的兴趣回甘,她依旧想要满足自己的口舌之欲。
也正是因为目的如此纯粹,少女才离开了偏僻的港口,忽视了摊贩沿街贩卖的烙饼与长筒面包,在玛黑区选了家装饰漂亮的餐厅,推门而入。
恰如老辛格所说,这里的确是相对干净的地域,少了污水与泥泞,姜黄的雾霾纵是固执地徘徊,却依旧能透过视线,看清头顶澄亮的星月。
极目望去,可见不少西装长裙的绅士小姐坐在内侧,饮茶细语,礼貌用餐,污言秽语并不在此流传。当然,他们顶多就是存了些闲钱的中产阶级,而夏洛蒂身上那质而不俚的涤纶衣裤一看就不是常人穿得起的。
“欢迎光临,请问,女士您打算吃些什么?”
不得不说,这位服务生的模样很是符合时代应有的形象,只是,夏洛蒂发觉了些许端倪。不比面部的蜡黄,其脖颈以下的皮肤相当白嫩,除了手部的干皱,全然没有辛劳留下的痕迹,还有,这双艳如血珀的眼眸有些似曾相识。
1 刻意的扮丑?
通过耳目的细究,恍然之间,她好像忆起了一位曾有面缘,骄艳似火的高傲姑娘,同样也出声问了出来。
一言掷出,肉眼可见,红发姑娘的身体僵在了原地,连那攥紧钢笔,落下字句的指节也顿在纸张,泛开墨晕。
看来,误打误撞,还真让她猜对了答案,这倒是给平淡的晚餐添了不少趣味。
“有什么推荐的吗?”
“......我们这里的肉丁马铃薯条很有人气,用的都是最好的材料,只是,它可能不那么高级。”
谈吐断断续续,话音中气不足。
极力告知着要以平常心待人,可苏芙比又后怕对方在此挑明身份,戳破伪装,让自己败尽颜面,蒙受众人的讥讽。
毕竟,她们的初次相遇并不和洽,甚至能称得上交恶,哪怕自觉前者不算小肚鸡肠,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惴惴不安,手足无措,仓惶之下,这大姑娘甚至没注意到她竟饶着桌板转了一圈。
而不比苏芙比的慌乱,夏洛蒂全然没有注意前者的作态,单是取过菜单,细细地翻看起详情。
唔,都想吃。
心道如此,可瞧了瞧它们后面的价格,少女很快就蔫了下去,放弃了短时的冲动。
一直给自己树立贵族千金的形象,差点都忘记她的钱包究竟几斤几两了。
当然,心中自知和在外低头可不尽相同。
合上菜单,置于一侧,夏洛蒂低垂眼睫,抿唇轻叹,浑然一副兴趣寥寥的姿态。
见到少女恬然自在,毫不在意,苏芙比虽是长舒了一口气,但也因之生了些许恼意。
“知道了,马上就为您呈上来。”
攥紧指节,有些失衡地背身离去,红发姑娘倒不会在此诘难,不多时,她便端着一盘成色极佳的肉丁重新来到了前者的桌台。
一点点享用着迟来的晚餐,可当嚼完薯条,再舀起半勺布丁后,少女却不由得停了下来。
并非心绪不宁,只是近处的目光太过炽热,那双明亮如珠的红眸更是叫人难以忽视。
不动声色地看了看盘中的甜点与前者蕴于眼中的小小祈求,她很快就明白了原委。
落魄的贵族小姐已经贫穷到连点心都是奢侈品的程度了吗?
好吧,虽说打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明艳的色泽,但华生女士还是有那么点同情心的,对于一位境遇相似,钱包干瘪的姑娘。
“这份梅子布丁太腻口了,真是让人扰兴。”
嫌恶地放下勺柄,推远托盘,夏洛蒂抽出餐巾,轻轻拭过嘴角,旋即优雅地挺正腰背,支起身段。
明明面上无风无雨,不露声色,可听着身后传来红发姑娘惊喜的唔鸣与悉索的咀嚼,内里的虚荣心便不受控制地频频俱增。
夜色渐沉,风呼伴耳,然而,没待夏洛蒂走远,一阵熟悉的脚步便慌里慌张地由远及近,由轻及重。
“约瑟芬·华生,你是什么意思!我才不需要——”
“需要纸巾擦干嘴角的碎屑吗?”
平淡的关心噎住了怜悯二字,明明银发少女连头也没回,可苏芙比却下意识地捂住唇瓣,忙不迭检视起事实是否如前者所言。
见到脸上早就被自己擦得一干二净,她下意识道出了反驳,却也陷入了后悔。
“你骗我!”
“噗,那份梅子布丁还挺甜的,不是吗?”
仅此的一语涨红面庞,让耳根也不住发烫,红发姑娘局促地扯住裙摆,不敢抬眼再看前者。
“好吧,其实,我从来都不喜欢戳人短处,说吧,苏芙比小姐,特意离开餐厅找我,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听得出对方确有要事,夏洛蒂就此止住脚步,侧目与那不安、失神却蕴着几分决毅的红眸几近撞在了一起。
“我,我......”
磕绊着,踌躇着,仿佛经历着两难的抉择,苏芙比咬破唇瓣,继而溢出血渍,却终是低垂俏脸,淡去了骄纵,撕碎了佯装的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