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闻其详。”
不由得生出几分兴致,对于一位行宫伯爵的子女,夏洛蒂的确抱有好奇,可而后的叙述却让她微微怔了怔。
脸上的骄纵一点点瓦解,像是无数个故事的开头,苏芙比揪紧五指,递入掌心,用力得能刺穿皮肉。
没有丝毫的隐瞒,也不再将寒碜的工作视作耻辱。
当红发姑娘选择在夏洛蒂的面前澄明事理,那这番言语便有别于单纯的讲述,而是思忖后的释怀与宽心。
即便在外扮作光鲜亮丽、养尊处优的贵族千金,可为了家人,苦于实情,却主动在熟人的注视下撕碎伪装,抛弃了迄今为止维持的高贵。
看得出来,在此之前,苏芙比有过挣扎,有过犹豫,但最终她还是下定决心,承认了己身的落魄,忘却了曾经视若珍宝,如今微不足道的体面。
“你们有尝试过报警吗?”
抿住下唇,眼中流露着几分无奈,像是自嘲一般,苏芙比干笑了两声。
“真是讽刺,曾经的他们有多么阿谀奉承,现在的他们就有多么趾高气扬。”
没有单纯的聆听,留心前者神情的同时,少女亦是归总起语句的重心,而这也为她带来了意料之外的发现。
宛若拨云见日,在那份名册之中,并没有伯特兰一氏的姑娘,前些时日的形容实估也不过一周之久,这代表着辛格的设想存在误差,此起连环案件非但没有结束,反倒有了进展,出现了新的受害者!
心有惊涛,而面不改色,仅一个睁眼闭眼,夏洛蒂便平复情绪,继而追问那早先埋下的疑惑。
“所以,为什么想着在这会儿叫住我?”
“只是一个巧合,面试的那天,我没有很早离去,也就见到了辛格先生带你前往沙托鲁射击俱乐部的身影。当然,不是恶浊的猜忌与揣度,我很清楚,你和我们是不同的,富有才能的人总能得到他人的亲昵与重视。”
摊平双手,置于目中,看着曾经纤长的十指褪去白皙,愈渐粗糙,微薄的水色浸润了她艳如血珀的眼眸。
尊严的掷地就像打开了枷锁,向着首位聆听者,向着曾经交恶的少女,苏芙比宣泄出了所有情绪,倔强,委屈,自卑以及绝望。
“我并不高贵,就和那些行走在街巷的人们没什么两样,我所拥有的,不过是这副上天赐予,可供欣赏的容貌,”
“母亲说,辛格先生是位享誉名望的大侦探,依附着他就能赚到些名声,认识些权贵,也方便在往后嫁给大户人家。”
不知从何时起,泪珠一点一滴地划过脸庞,打湿了扮丑的妆容。
“可我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走在既定的人生,无望的未来。”
“至少,我想证明,自己能保护那个年幼便失了父亲的妹妹,能通过出色的表现名正言顺地成为助手......”
不曾打断话语,悉听着红发姑娘的颤音,这么一来,无论是寻找辛格侦探,还是在这处餐馆打工的原因,都已是一清二楚。
目视着那双泪眼,默然片刻,夏洛蒂的心底不由得生出了感慨。
不幸的人,其身上往往会有更大的不幸,因为他们没有抵抗风险,改变所处环境的能力,哪怕是曾经的贵族也不例外。
那么,按照故事情节,我想,自己应该安慰一下对方。
银灰的眼眸微微闪动,她隐晦地打量了几下红发姑娘。
不过,在那之前,我必须确认一下——苏芙比,你是故意做出这副倔强可怜的模样来搏取我的同情吗?
是,华生小姐固然好心,可她仍是个心思缜密的侦探助手,处理人情,总归要明辨真伪。
挪目看向那张被泪水浸润的脸庞,那张混迹着打花的妆容,铺着皙白的肤色,失了招展与明艳,浑然混作一团的脸庞,实话实说,这的确有些难看,有些不合眼。
但大抵是真的,没有切身经历的人——即便有着近似过去的人,也很难伪装到这种程度,这种自我怀疑的痕迹既是生活予人的割划,也是天性使然的结果。
哦,不,可不能这样,华生小姐是个好心肠的善人,正直,礼貌,飒爽,最重要的是坚定。
似是察觉到了少女的意图,苏芙比连忙支起身子,擦去眼角的泪花,强撑起一份从容,“感谢你倾听了这么多,我没什么事,也不必安慰我。”
“今天能遇到虽然是个凑巧,但这对于我来说相当重要,如果可以,能麻烦你和辛格先生提上——”
“够了!”
话音戛然而止,不比此前任何时刻的温和,少女起色微沉的嗓音就此失了平淡,带上几分刻意为之的尖酸。
“我想你误会了,我从不喜欢安慰别人,也不喜欢自作多情,之所以听你倾诉了这么久,不过是一开始认为你配得上与我站在一处,明白吗?”
何况,安抚一只跌落枝头的孔雀,往往要撇去常规,换种另类的方式。或许,那略显过激,可谁让夏洛蒂颇有兴致呢?
你总不能指望一个心态为‘绝对自由’的人在闲暇时按捺天性,束住言行。
于是,纵情翩跹,微微倾身,抵近前者的耳根,少女细细呼出一股湿气。
“再美的鲜花也需要绿叶的陪衬,你本是明艳高贵的珍珠,本能与我一同居于高处,可此刻,却主动在我的眼底卸下伪装,显出那最可鄙,最懦弱的一面,也浑然不知收敛自己脆弱的模样。我可以认为——”
淡色的唇吐出温热的气,气息打到苏芙比的耳垂,叫她也染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红艳。
思绪陷入昏沉,头脑愈发晕乎,她见那份甘甜的微笑,她听那份戏谑的耳语,下意识便拾起羞恼,唤了出来。
“约,约瑟芬·华生!我才——”
话音尚未出口,一根纤细的手指便轻轻抵住唇瓣,止住了后续的口吻。
“嘘,绑好你的散发,重拾你的礼仪,记住,要像淑女一样恭谦地称我华生小姐。”
当然,说是这么说,他人的苦衷,夏洛蒂还是全部听了进去,本就是分内之事,自不妨顺手再加一桩。
“作为刑侦助手,我的确有义务接下这份委托。但,作为雇主,也请你扮出应有的形象,一位焦急迫切,惊慌失措,只能将一切依托与我的苦命人。”
微张唇齿,面色泛红,显然,苏芙比还没能适应少女的变化,理解字句的含义,可不自禁地,她却揪住裙摆,遵从前言,拧出一份心忧与可怜。
“很好,那么,照着我说的,告诉我详细的信息,包括平时的工作地点,失踪的大致时间,接触的相关人群。”
纵然是嘴不饶人,可这话中的意思分明是答应,惊讶与感谢之余,红发姑娘也想起了自身的窘况。
默默低下头,她的声音仿佛又矮了下去,连那将将招展的鸟羽也耷拉了下去。
“呵。”
“好吧,其实,华生小姐偶尔还是会做做义工的。”
瞧见那张俏脸再度抬起,蕴着惊喜,少女上扬的唇角更为灿烂。
“毕竟,善良行为总会给她带来很大的满足感。”
前提是她心甘情愿,碰上乐意相助的对象。
嗯,一位画师,再加上日渐临近的繁花画展,这可是送到手上的助力。有了无偿施援这层关系,提些不过分的要求多半也不会被拒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