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要从什么地方说起呢。
对了。
首先就从印象最深刻的地方作为起始吧。
“在快要抵达玛奇玛面前的时候，我见到了有些令人在意的幻影。”
哪怕细若蚊蝇，至的声音也是真实存在的。
“幻影？”龙之恶魔歪头。
“说是幻觉更为合适。”
不在意对方因疑惑而生出的打断，至继续道。
“那是小时候的我。回想起来我也有过惧怕死亡的时期……不，应该说是所有人都有过。”
“所以？”
龙之恶魔这次用了不会打断的话插入课题。“他说了什么吗？出现幻觉的意义又是为何？”
深吸一口气，明明空气干净且清澈，至却感到肺部出现火辣辣的刺痛。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具身体，连呼吸都变成手动挡了啊。
“他并没有说话，说话的是我。”
无视讲话时的轻微窒息，公安眺望着完全黑下来的夜空。
“在我决心赴死的时候，所有重视和在意的人都变成了幻觉的一部分，试图用这种方法阻止我前进。现在想来，那大概是潜意识深处的自我保护吧。”
为了他人而活。
对于最终想要用“恐惧感”逼他折返的幼时自己，至所给出的是这个答案。
“呐，龙之恶魔。”
“什么？”
“你觉得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为其他人而活】的人在吗？”
龙之恶魔不是单纯的傻瓜，所以她能理解至话中更深层的含义。
“也许有。”
龙之恶魔模棱两可地回答道。“得看你怎么定义，如果只是浅显的【行为上为了它人】，说实话要多少就能抓多少。不过要是真正意义上的，估计就不好说了。”
至既然会在当时对幻觉那么说，就代表着他认定了自己也是【为自己而活】的人。
即使为了秋跨越大海去和龙之恶魔战斗，即使无条件地照顾电次和帕瓦，将他们引入幸福的人生，归根到底也仅仅是在索求某种回报而已。
或许是精神上的，或许是实质上的。复活秋能让他因为重获家人而得到正面的情绪价值，引领电次则是因为他早决定了要这么做，如若放任对方不管自己就会产生不愉快的心情，只不过是在避免受到伤害而已。
没错。
帮助别人的前提往往总是“能得到什么”，更甚一步的最基础前提是【自己还活着】。
“在我决定和玛奇玛以命换命的时候，完全没有半点自我感动。”
至垂下眼。
由于剩下的力气不过够勉强保持眯着，所以不去仔细辩识的话，说不定会认为他的那只独眼从未张开。
“每往楼梯上方踏出一步，我都在觉得自责。”
秋肯定会很伤心吧。
电次也是。
“要是我死之后他们一蹶不振该怎么办？要是因此性情大变去做傻事，又由谁来劝阻他们？”
至的脸上并没有自恋，因为这的确是有很大可能发生的事实。
“每当想到这些，我都会想扭头放弃。但凡有一点讽刺的自我感动也好，只要能冲淡这股悲伤的话，是单方面的催眠或者蒙骗我都愿意欣然接受。”
伤口停止了向外冒血，干涸的红色于废墟瓦砾上勾勒成花。
悲怆地，至翕动嘴唇。
“我还有很多想做的事啊。”
想再见仁慈一面。
想再看看她身着连衣裙，在紫罗兰花田中绽放的笑容。
龙之恶魔静静地聆听着他的叨念，什么话也没说。
“很遗憾，这是唯一能破局的办法了。”
至能感受到他的体温正在流失。“我不得不去。”
“话说，”
总算开口，龙之恶魔托腮问道。
“那把手枪你是怎么藏进肠子与胃带的夹缝里的？我有分神看着这边，所以能见识到战斗的过程。”
像是早已知晓，她继续道：
“那家伙有偷偷支配我们身边的人当作【眼睛】来着，虽说被支配的姬野行动不受影响，本人也毫不知情就是了。”
“你果然知道啊。”
至干笑两声，这不是什么很难察觉的事情。他尚可，龙之恶魔就更别提了。
“因为去医院或者进入公安密室都会显得太过刻意，所以我直接去了找天使，接着用对战恐怖大王那时从秋那拿到的能力传音给了他。”
至平淡地诉说着，仿佛这件事情与他毫不相干。
龙之恶魔“嚯”了一声，表示清楚。
“真是可惜。”
耸耸肩，她扭头撇眼向海的位置。影子在找不到深渊恶魔本体，急得团团转时就准备去那里找她，多半不会料到本尊居然和他擦肩而过、先一步回到了至的身边。
不过这样也好。
对至来说，他还是非常不希望对方看着他死去的。甚至连尸体都不想让影子看到。
“你那个一直藏着，用来达成【happy ending】的能力，在这种情况下也没用武之地了。”
至苦笑。
“你真是什么都知道呢。”
漆黑的瞳孔流转丝光，龙之恶魔轻轻摇头。
言毕，一时间没人再挑起新的话题，兴许是想说的都已七七八八，过多赘述不过徒留遗憾。
至拖着愈来愈沉的眼皮，又回到了他平时习惯性嘴碎的时候。
“原来因为身体的恶魔化，我的生命力还能在死前顽强地撑这么长时间啊。”
他抱怨道，“早知道和玛奇玛打时就不那么着急了。”
龙之恶魔笑而不语。
这份多余的时光也快走到尽头，无论是手臂亦或是脚踝都完全丧失知觉，连同变慢的心跳声陷入安睡。
“龙之恶魔。”
“嗯？”
“能帮我个忙吗？”
“说。”
“用你的能力稍许淡化些他们的悲伤吧。是你的话肯定做得到。”
至已经连嘴唇都快张不开了。
“不用让他们忘记我，那样的话什么时候想起来可能会产生更严重的后果……只用稍微、令秋他们好过些就行了。”
“仁慈呢？”
“……”
至未能作答。
“如果我失去意识后没有先死，而是率先变成了怪物，也请你动手解决它。让电次来的话太残忍了。”
龙之恶魔倾斜脖颈的弧度，至就当她已经答应了。
“要是可以，想办法教导一下影子。那孩子没有我的话可能会很难在人类中活下去，虽然他还是有点害怕你，不过要是告诉他这是我的遗言，影子怎么都会配合的。他就是那样不擅长拒绝人的温柔孩子。”
“秋完成了复仇，接下来只要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好。要是他因为我的缘故憎恨所有恶魔，也请你阻止他。我可不希望他余生都在恨意和厮杀中渡过，他的辛苦早就够多了。”
“电次现在比以前成熟不少，但是遇到处理不了的事可能还是会犯错。我不在的日子总得有时候靠自己，要是实在害怕做错后失去些什么，到时候就让他去依靠秋吧。”
“帕瓦是个笨蛋，但是其实不坏。只要对她好的话她就会把你当作家人，同样，用些花言巧语也非常容易诱导她跟错势力，记得提醒秋注意别让她上当受骗了。”
“还有……还有……”
强行用意志维持虚弱到听不出音节的声音，至的面部已经没了感觉，即便想做出什么表情都无法办到。
“请帮我把复活后的仁慈接回秋那里。”
闭上嘴，至交代完了所有的事情。
霎时间他的气息有如老了将近百岁，最后拿来嘱咐的力气从身边离开，如今躺在那里的更像是一具尸体，而不是一个人。
再不能撑开昏昏沉沉的眼睛，黑暗包裹视野。
龙之恶魔抬起下巴，她知道将要在数十秒内死去的男人还拥有些微意识。
“太麻烦了。”
果断的拒绝。
“我不要。”
闻言，气若游丝的至想要说些什么。可能是恳求，也可能是准备骂她，但是因为没有那个能力，只能在睫毛颤抖中缄默不语。
“要去的话你自己去。”
从废墟上站起身，龙之恶魔留下这么一句耐人寻味的话。
【什么意思？】
破碎的字眼在至脑海中拼凑成型，他突然意识到龙之恶魔用能力让他可以在脑海中与之交流。
【你不是说没有治疗的方法吗？】
“是没有。”
黑发黑瞳的中山装少女来到她身边。
“但是有别的办法。”
曲膝蹲下，她把手心放上至冰冷的额头，漩涡般回转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和嘴唇弧度相同的诡谲。
“很多年前，我因为心血来潮进化出过一个即无聊，又没用的能力。”
声音在逐渐传入脑内，至惊诧地发觉这不是通过意念，而是真的用【耳朵】听到了什么。
龙之恶魔的嘴唇在他眼中一分一合。
“真的非常无聊，对吧？”
【等等，你难道打算———】
“容貌和其他东西你自己解决，反正能力是附着在身体上的，而不是所谓存不存在都成疑问的【灵魂】。”
说着，龙之恶魔的眉毛居然少见地向上扬了少许，整体的柔和令她的脸看上去如同另一个人。
“这不是契约，而是约定。”
等至惊觉，自己的面前已然是另一副景象，二人的角度也完全逆反过来。
天空变成了原本围在身旁的废墟，龙之恶魔那模糊的身影，也化作躺在地上的熟悉男人。
“我把我的身体交换给你。”
她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作为回报，你要对死后重生的我使用那个隐藏着的能力，然后———”
……
说完这句，龙之恶魔没了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