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尽量屏住呼吸,默不作声的离开了野兽杀戮的屠场。
双手并用,一点点挪动身体,爬到一个漆黑的拐角,蜷缩起身体。
很幸运,或许是巫王殿下在眷顾我,野兽丝毫没有注意到我的离去,他的注意力全都被另一批人吸引走了,刚好在我的反方向。
连滚带爬的,我终于彻底脱离了那只野兽的压迫。
与劫后余生的喜悦一同到来的,还有我逐渐恢复正常的双腿,两条腿不再发抖,我发觉自己能够站起来了。
哈哈,太好了,太好了。
我扶着手边湿润的墙体站起身,头一次感受到人类的身体发展的今天这个地步是一件多么伟大的奇迹。
“呵呵呵呵呵……”
发出了连自己都不清楚原因的笑声,分不清是喜悦还是其他的什么情绪,我前后摇摆手臂,觉得自己是一只自由的羽兽,在雨中欢快的飞翔。
手臂摆动,我的双腿跟着一齐晃荡,前后踏足地面,我在奔跑,我在奔跑!
多美妙啊,有一个瞬间,我觉得我像是一个诗人,我想要歌颂,歌颂生命的伟大,歌颂人类的奇迹!
看啊,人体的构造多么完美!我忍不住泪流满面,我有手手脚,我能轻易的奔跑,我能奔跑!奔跑是人类身上最伟大最神奇的功能!
只要我能一直奔跑,就能跑出这片黑夜,逃离这阵雨,逃离这座城市,我能追上太阳。只要我一直奔跑,我就能追上自己的未来。
我要活下去,我不要死在野兽的嘴里。
我像是一直老鼠,穿行在叙拉古如同下水管道般纵横交错的小巷子里,我分不清方向,我的眼睛被雨水打糊了,我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跑。
但是没关系,只要我还在跑,就算七拐八拐,总能跑出去的,我迟早能离开这片地狱,野兽只会离我越来越远。
只要我不停下脚步,道路就会不断延伸。
我在雨中大笑,我充满希望。
……最起码,一开始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跑过一个路口时,因为身体太过虚弱,我不小心滑倒了。
整个人随着奔跑的惯性狠狠的摔倒在地,一连翻滚了几圈,直到撞上一面石墙,最后瘫倒在一滩臭水洼中。
这味道实在太难闻了,我几乎要吐出来。
像是堆积着不知发酵了多少天的腐烂尸体的臭味,从一旁排水的下水槽里冒出恶心的气泡。
暴雨没有将味道带走,反而因为下水槽几乎损坏的排水功能反过来上涌。
我这是到哪了?家族用来抛尸的巷道里吗?
哈哈,什么意思,这是在暗示我的结局吗?
我自嘲的笑了出来,摇摇晃晃的站起身。
不可能,我不会死的,我已经跑的够远了,那只怪物追不上来的。
用手盛了一把雨水,抹了一把脸,希望借此让自己的神智清醒一些。
奏效了,做法很成功,这一把水确实令我清醒了不少。肾上腺素的效果逐渐消退,也唤醒了方才被身体无视的疼痛。
我一直在流血,我完全没注意到!
我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耳朵原来被野兽的厉吼震伤了,但还好,我还没聋。
我能听到哗啦哗啦个不停的雨声,我能听到自己一路奔跑的脚步,我能听到我持续不断的呼吸。
那呼吸声沉稳内敛,急促但不显得急切,嘶哑中带有些许难耐。
“……”
这是我的呼吸声吗?
显然不是。
那这呼吸属于谁?
天空惊雷骤起,电光一闪,天地一白,我得到了答案。
一道高大的黑影耸立在我面前的墙壁上,天光忽闪,纵使光亮只有一瞬,视觉仍然残留着一个狰狞的狼头之影倒映在视网膜前。
那不是我的影子。
后脖颈上有温润的热气喷吐而来,紧接着便是轰隆雷声。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不可能!!
我浑身一颤,双腿立刻就软了,慌忙的转过身去不停的后退,直到碰到墙壁退无可退。
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双血红色的眸子
我几乎要疯了。
“怎么可能?!你为什么还能找到我?!!”
“……为什么……我已经跑了那么远……”
野兽伸出利爪,却没有挥出,只是让雨顺着爪子流淌,清洗着其上粘连的血迹。
他重重的向前一步,地面震颤,水洼上瞬间荡起无数波纹,高高在上的俯视着我。
我不敢抬头看他,只是听到野兽发出一句反问:
“为什么?”
“……莱塔尼亚的羊崽子,我是不是可以把你的话理解为,你想在这座城市,在叙拉古甩掉我?”
“你觉得这里道路错综复杂,像只老鼠一样在巷子窜来窜去,就能躲过野兽的嗅觉?”
“你真是这样想的?”
说道这里,野兽忍不住发出了尖锐的讥笑,他咧开嘴角,獠牙露出刺眼的锋芒。
“很抱歉,杀手,让你失望了。”
“叙拉古的路,我熟得就像爪子上的毛……”
……虽然他的爪子上没有毛。
没有理会野兽不知算不算玩笑的玩笑,我只从他的言语里听出了无边的恶意。什么意思?我逃不掉?
不不不不不,不可以这样,我要逃走,我必须要活着。
于是脸上的表情纠缠着扎结,我跪倒在地,弯腰俯下身去,脸上浮现出谄媚的表情,就像是低劣的贱民面对高高在上的贵族。
我说:“大人,求求您放过我。”
我俯首跪拜,用着这辈子最让我感到耻辱的体态,我恳求他,像是忠诚的臣民恳求他的皇帝。
“您已经杀了那么多人,他们也该让您消气了,我对您造成不了什么威胁,请您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
“大人,放过我吧。”
一阵冷风吹过,或许是错觉,空气里的温度似乎降低了不少。我打了一个寒颤,斜眼看到我手臂表面的皮肤上出现了一层鸡皮疙瘩。
叮铃一声,野兽不知从哪掏出来一枚圆形的金属制品,放到了我的前面。
那是一块怀表,我认得上面的雕刻的花纹,那是叙拉古的萨卢佐家族的标志,也就是我们今晚要针对的目标。
该死,我多希望自己当时没有参与对罗博·沃里克的围堵,我宁愿自己面对的是萨卢佐的头狼阿尔贝托,委托人给我们的信息里可没说过罗博根本就是一匹杀不死的野兽!
该死!该死!
“羊崽子……”野兽开口道:“你似乎比你的那些朋友,更怕死?”
“其他人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举起手里的武器冲向我,他们嘴里都是难听的咒骂和恶毒的诅咒。虽然很自不量力,但不得不说,他们很有勇气。”
“所以我给了他们一个痛快的死法,让他们免受折磨,对待战士理应如此。”
“而你和他们不一样,很不一样,在我见过的猎物里,很少有敢在我眼皮子底下逃跑的,你不仅跑了,还觉得我没发现。”
野兽笑出了声,表情上却完全看不出笑容:“你真的以为自己能跑掉?”
“你比其他人都更深切的渴望活下去,我很好奇,是什么原因。”
“你是有什么未竟的事业,远大的理想,还是家中有嗷嗷待哺的孩子,等你回归的妻子?”
“30秒。”罗博冷声说道:“捡起你面前的怀表,30秒的时间,给我一个答案。”
“说不出来,我立刻就杀了你。”
虽然不解他的用意,但我还是很快反应了过来,我仓皇捡起怀表,打开了它。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父女的合照,慈祥的鲁珀族父亲高高举起自己的女儿,两人的笑容比一旁草地上盛开的花朵更温馨。
就是这么一张温馨的照片,我却感觉到头皮发麻——照片里的父亲,正是萨卢佐家的司机弗朗。
我尽量无视照片,哆嗦着嘴唇:“是的,是的,谢谢您,感谢您的慈悲!”
“不用做那么多虚伪的小动作,我对你们那套不感兴趣。”
“还有……”野兽最后警告道:“不要对我撒谎,否则——”
他残忍的笑着:“你不会想知道后果的。”
“当然,当然,您放心。”我小鸡啄米般连忙点头。
计时开始了。
我的大脑飞速旋转起来,我不得不开始思考,我为什么想要逃跑,我为什么要逃跑……
——我怎么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跑,逃不是很正常的吗?!
是的,我的同伴们,他们明知不敌却还是冲上前去,被野兽像是随手捏死一只虫子,毫无作用的,白白的死掉了。
难道我要跟他们一样,也那样毫无作用的牺牲吗?他们是傻子我也是傻子吗?!
我跑是因为我怕死啊,哪里有什么特殊的原因。
亲人早就死了个干净,朋友的关系也只能说一般。我没有什么要做的事,也没有想要再见的人。
难道想要活着就必须要有什么听上去很高端的理由,一定要有什么立下的誓言,未完成的契约?
不对吧,不对吧!只是单纯的不想死,这很难理解吗?
野兽到底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是什么凄美动听的故事,还是什么感人至深的大道理?
我不知道,我看不清野兽的表情,我不知他在想什么。
30秒很短,一瞬间就过去了。但是现在这一瞬间的时间却变得无比漫长。
我想了好多,我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我想起父亲的孜孜教诲,我想起在学院的痛苦岁月,想起在地下室钻研学术的漫长时光,父亲病死时痛苦的表情,还有母亲呆滞的目光。
最后,无数张脸重合在一起呈现在我的眼前,那些是我在成为杀手的数十年里杀死的人们,他们死去时脸上的迷茫、痛苦和不甘似乎都切实转移到了此刻的我的身上。
我还想起了父亲曾经教给我的咒术,那是他仿照着巫王的作品改编后的空间法术,可是我从来没成功施展出过。
30秒好长,长到我现在几乎脑子空空,但却还是没有想出来一个合理的答案,我看着秒针不停抖动,一下,两下……像乌云之上闪烁的点点星光,像是我将熄的生命。
我突然意识到,时钟实际走的并不那么慢,使它显得慢的是注视、光线、冷风、紧张和一个不愿死去的凝望,我的渴望,困惑。
然后,30秒结束了。
我什么都没想出来。于是我气急败坏厉声质问野兽:
“为什么要跑,因为我想活着啊!想活着不正常吗?你的问题也太扯淡了!想活着哪有什么原因,生命存在就是为了活着,该死的,你到底要怎样才满意?!”
“——很好。”
“……啊,啊?”一句满意彻底打乱了我得思维,刚刚升起的勇气突然间不知道飞去了哪里。
我紧接着开始后悔起了刚才的破罐子破摔,大吼大叫会不会有些太冒犯了,对于刚刚的大放厥词我是不是应该立马道个歉呢?
一冷一热的态度令我混沌的头脑一时转不过来圈,但是好在野兽没有计较这么多。
“你回答的很好。”
我看到野兽做出鼓掌的动作,利爪相撞发出嗡鸣的颤音。
“对的,生命本身就是为了活着,所有人都是为了活着才不得不在这个混蛋的世界里熬过一天又一天。”
“活着就是或者,像活下去不需要原因。你作为一个杀手,这不是对生命的价值也很明白吗?”
“可是——”
话锋一转,我的头顶瞬间凉了半截。
“你杀了我的朋友。”
“杀手,你的生命是生命,别人的生命就不是了吗?”
野兽的声音里带着少见的悲痛:“所有人都想活着啊。”
我呼吸越来越快,手里握住口琴,不停地默念着父亲的咒文。
“弗朗,你知道他是谁吧,被你们杀死的那为司机,你们绑架了他的女儿。”
“你觉得他不想活着回去见自己的女儿吗?你们欺骗了他,违反约定引爆了炸药,一位父亲就这样死在你们的谎言中。”
巫王保佑,法术居然成功奏效了,这还是第一次!果然人在要死的时候潜力是无穷的!
我的身体在不停虚化,马上就能传送到进攻阿尔贝托队伍的坐标处了!
野兽还在一个人自言自语絮絮叨叨,可笑,他完全没注意到我!
野兽突然笑起来:“弗朗那个没脑子的,炸弹爆炸前还想着扑到后座护着我,想替我承受爆炸的冲击。”
“——我亲眼看着他被炸了个稀碎。”
我不由得发出狂笑:“疯狗,是我赢了!我马上就要离开这儿了,你奈何不了我!”
野兽凑上前,即使知道他现在已经伤不到我,只要法术引导结束,我立刻就会被传送离开这里,但我仍感到恐惧。
于是我更大声的辱骂他,希望能为自己增添些许的勇气。
我看到他掀起的獠牙,最粗壮的那根利齿并非白色,而是闪烁着源石透亮光芒的漆黑。
他说:“你的法术,引导的还真是够慢。”
然后他张开嘴巴,利齿赫然间撕裂空间,咬住了我的胳膊。
“?”
他的身体出现了和我同样的转化,野兽也能使用我的空间法术?开什么玩笑!
不,不对,是我的法术延伸到了他的身上?!
我下意识的想要打断施术,却惊愕的发现法术已经引导完毕,他专门卡在最后一刻咬住了我,一切都已无力回天。
野兽的身体呈现出跟我一样的虚化状态,他的选取的空间坐标和我一样,因为他使用的就是我的法术!
巫王在上,这太匪夷所思了……
法术波动引起一片空间动荡,下一瞬间,两人纷纷消失在原地。
死路的小巷重归寂静,唯暴雨不停。
“复仇跟在你身后,一步之遥……”